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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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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敢!」
颜君遥颤抖愤怒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这间屋子里,盖过乞丐们喝酒划拳时发出的欢声浪潮,一阵阵冲刷我悬起来的心。闭上眼算一算,这会儿她和青城一众人应该已到半山腰了。
没错,颜君遥被霍师姐气跑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怎么评断对错。但霍师姐凭着一句话救了师兄们,还拉到了丐帮这么一个强力援手入伙,这的确是很好的结果。
且还收获一桌好菜——虽然只有胖师兄吃得很香。
饭局后已是傍晚,洪英俊挑了一高一矮两个五袋乞丐跟着他,其余人原地解散了。天上又飘起小雨,他在镇上买下几匹马,挑了一匹格外健硕的给霍师姐。又买给大家崭新的斗笠蓑衣,连我也有份。
胖师兄夸道:“洪爷不错啊!”
八师姐骂咧着踢了他一脚。
我们乘马自大路回青城山上去,几乎是到了子时才回到山门。我远远瞅见有两个人提着灯笼站在青城山门前的石狮子旁,走近仔细一瞧,竟是副掌门和小师叔!
副掌门脸色极其难看。
完了,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嗡嗡作响。副掌门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意味着他马上要爆发!他一爆发,那气沉丹田的怒吼,连下盘最稳的胖师兄都要连退好几步!
黄师姐率先叫了一声:“爹。”
她是副掌门的女儿,但平日里都不管副掌门叫爹的。这会子突然这样喊,大概是为了抚平副掌门心中的火气。
副掌门没说话。
洪英俊的马儿也来了,他翻身下马抱了个拳,亮声道:“丐帮洪英俊,见过两位前辈。”
到这儿,副掌门才僵硬地看了霍师姐一眼:“彤儿回屋去休息。”
这是在外人面前不方便发火呢!
副掌门这态度就好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霍师姐下马想要解释,却被小师叔以「我们有话要与洪小长老说」而搪塞过去。于是大家只能怀揣着不安回到寝院。各自想象副掌门明天会用怎么样的法子惩罚我们。
回来的晚,热水也没有了。打来冷水洗脸洗脚,劳累了一天的我又给冻精神了。师姐们将我撵上床。她们却拉上几个师兄,到隔壁屋里开小会。
我眼巴巴心思纷乱睡不着。身边空空的,小萧姑娘今夜不在。颜君遥也没回这儿来。她们一定去别处歇息了。
又想到颜君遥,我鼻子一酸,,颜君遥现在一定讨厌透了霍师姐!
唉。
隔壁的私语叫我更加无法入睡。起身一看,易师姐不在,两位青城女子睡得很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醒着的人,于是干脆悄悄翻下床,跑到墙边去偷听。
——“反正已经得罪了武当,咱也不在乎再得罪一次。破罐子破摔,选丐帮吧!”
这是一个师兄。
八师姐踩着他话尾低喝:“不行!丐帮那帮子臭要饭的恶心死了!姓洪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颜欢呢,颜欢好歹明面上是个君子!”
胖师兄支支吾吾:“可是我怎么觉着洪英俊挺好的呢……最起码他不装。我瞅着颜欢就挺装的,说起话来也一股子酸味。”
黄师姐道:“你这不识几个字的,我看属你最酸。”
另一个师兄道:“老八话糙理不糙,颜欢底子确实好。他颜家是京城里头的大宗族,武当派更是承了皇恩。霍师姐要是嫁给这根金木头,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
胖师兄道:“你懂啥?最烦的就是那大宗大族!家规家训条条框框!就霍师姐这样的性子嫁过去,定要被折磨的生不如死。颜欢也不像是个话事的,到时候颜君遥天天叫霍师姐给她洗袜子,霍师姐哭都没处哭。但丐帮可就不一样了,没点肆意洒脱能在丐帮里混吗?虽然邋遢了点,洗一洗倒也可以接受。再看那洪英俊吧,年纪轻轻就做了长老,管得一众子要饭佬对他服服帖帖的。他名下不是还有那什么醉仙楼?有钱人!霍师姐要是能嫁给他,才叫真有福气呢。”
那师兄道:“可丐帮哪里比得上蒙受皇恩的武当?……华山如今正逢困境……”
“丐帮总舵不也在皇都洛阳!你以为他们没点本事就敢在天子脚下开场子?……”
……
一时间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唯有风暴的中心,霍师姐本人,迟迟未说一句话。
我隔着一堵墙都替她闹心。
颜欢显然不是霍师姐意中人,洪英俊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角色。现如今居然要她在这两人中挑出一人做丈夫!还要考虑诸多利害关系。唉。都说江湖儿女自在逍遥,可到头来居然连终身大事都无法顺心如意。
如果霍师姐真嫁入丐帮,怕是连我们这些师妹也很难再见到她。想到这里,我更难过了。
“大师姐?”黄师姐忽然柔声问:“你自己怎么想? ”
“我……”霍师姐沙哑声线终于响起,她缓缓道:“其实……我只是答应洪英俊退去武当婚约,未曾许诺他婚事……倒不用这样着急。”
胖师兄十分惊讶:“是吗?可那丐帮小子的认真劲儿可不好对付啊!他说上山就上山来了。霍师姐你要是一直吊着他,恐怕他也不甘心呀!”
奇怪,胖师兄这家伙怎么这么向着丐帮?
他一定是想拿那十倍聘礼改善他的伙食!
又有一个师兄说话,我认出这是华晓寒的声音:“大师姐你若实在不愿意嫁这两人,干脆就下山离开得了。我听说疆北那边生活也挺滋润的。”
黄师姐警惕起来:“说什么呢华晓寒,叛逃师门可是不孝!”
我猜,是因为华晓寒师兄与华晓岚师兄是结拜兄弟。他当是很早就知道晓岚师兄爱慕霍师姐了。于是说出这种法子,想让霍师姐逃婚。
如此一来就证明了,在晓岚师兄心中,霍师姐叛逃师门都比她嫁给别人好。
这场会没有开出什么结果,大家明日还要早起干活,及时散会各自回房了。我也赶紧钻回被窝装作睡熟。就这般一动不动胡思乱想没过多一会,便在师姐们的呼噜磨牙声中睡去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迷迷糊糊的,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有人在冰河旁钓鱼。他穿一身白衣衫,身边立着一只鹤。
我走近他,问:“你是颜欢吗?”
他说:“是,但某日起或许就不是了。”
我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他又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你能救她。”
我茫然点头,坐到他身边的石头上。往他鱼篓里一瞅:鱼没有,倒是有一卷书。我把它拿出来,见上面墨晕黑字题着:「颜君遥」。我又把它摊开,见上面分明的写道:
「叛经离道,刹师瞒友。诛亲残圣,罪不可赦」
陡然一道雷劈下,轰的一声,我惊醒了。冰天雪地没了影,竹简也没了影,睁眼尽是漆黑的一片。我往身上探,湿涔涔的,竟然是出了满身汗。我又往身边摸,摸到一双胳膊,吓得我差点掉到床下去。可接着小萧姑娘的呓语声就从我被子里传来,她竟不知什么时候回这儿来睡觉了!
我无奈叹气,爬回被窝里,可一闭眼又是那几个血红大字赫然摆在我面前。这真是无法安眠了,我睁眼直到天亮。
————
“依依,你说,为什么你们霍师姐这么受欢迎呢?”
第二日,小萧姑娘吃早饭时与我交谈。她掐着指头做出一副算命样子,十分疑惑:
“莫非,你们霍师姐以后要当皇后?”
我连忙叫停:“大不敬,大不敬!”
这一日并无什么大事。我们吃饭干活,干活吃饭。傍晚时候,颜君遥回来了。女道人看上去没什么别的情绪,恢复了她往日清冷的模样,将被褥叠好了,坐在床边看书。霍师姐本在离她不远处的木桌旁研读阵谱,突然扭头看人一眼,而后拿起灯起身走掉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谁也不理谁,谁也不提婚约的事。
我很想知道武当有什么对策,毕竟大弟子丢了媳妇这种事说不好就是掉宗门的脸面。可小萧姑娘似乎未能参与到此事中去,于是我也失去了唯一的可靠消息来源。
易师姐倒是常去陪颜欢练剑,可她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我能和她说上话都是件了不起的事了,更别提打听八卦话题。
洪英俊上山后的第二日,雨停了。他收到飞鸽信一封,笑着对我们道:“此事妥了,明日起,川蜀一带所有三袋,四袋弟子将全部整装,前来青城山,助各位对抗魔教。”
八师姐嫌弃:“就三袋和四袋?”
黄师姐对她说:“五袋往上可都是丐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小小青城容不下那么多尊佛。”
我悄悄问黄师姐:“丐帮来了,我们就能抓住那个杀人的坏蛋了吗?”
黄师姐嘴角抽了抽:“有他们帮忙,就算是把这青城山翻过来找一遍都行,但……”
但能学会寒山剑法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八师姐在一旁,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凑近来问黄师姐:“老黄,我想了很久,这事若不是魔教干的,恐怕就真是小楼的鬼魂作祟!丐帮来了也没用,这得请道士来超度……”
她话未说完,忽然一愣。
道士不是有现成的吗?一大群呢!
她不说话了。
黄师姐道:“除魔教外,也不排除有其他人偷学寒山剑法。不过,我直觉这该是个藏在武当里头的人。若是华山的人行凶,断不会以华山剑法自曝身份。”
武当的人……?
晴天霹雳,我突然想起那个怪梦来。颜君遥——还有那卷轴上的判文!回想那一夜,就是她带着霍师姐离开的!会不会是她在路上支开了霍师姐,又或许是使了别的什么法子溜走了,去行刺了呢?
毕竟以她俩的关系,不结伴是很正常的!
而那犯案的寒山剑法虽然是华山剑式,不小心被他人学去也是有可能的。加之颜君遥和霍师姐已认识很久——又切磋了那么多回。绝学被她看破一两招也是很正常的!
我一瞬间不寒而栗。且最让我在意的是,如果那一夜的凶案是颜君遥所为,那就连动机也说得通了:霍师姐受罚嫁给她兄长颜欢,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几个青城弟子捣乱。无论她为了谁报仇,都是有理由的。
怎么办呢!
人一旦独自想明白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就会觉得加倍恐怖。虽然颜君遥确实是个刻薄极了的人,但在我看来她尚且正派。
而今揭开了这层面纱,我便对她十分的恐惧了。就连发现霍师姐居然和她用一模一样的木梳子这件事,都变得没味可品了。
我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也正是因为夜不能寐,让我再次目睹了一场事关青城疑案的大事。
半夜三更,窗外大风嚎嚎。我蒙在被子里,辛苦推敲线索。突然有一阵及其细微的声音响起,当即便让我警觉起来。我仔细一听,似乎有人起床了。
是谁?
我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待那关门声响起,我正要冒出头去看看,却不想屋子另一头也传出窸窣响声。这人动作比先前那位大一些,但也是小心翼翼。
两人出行?
待她关门片刻,我拿定决心,下了床去。
今晚月亮很圆。
许是因为梦里颜欢那番话,我胆子变得各外大。我借惨白月光瞅见了一个漆黑人影悄悄往寝院外走,动作谨慎的很,看样子似乎是出来跟踪前一位的。既然有人察觉,按理说我这种打杂人员可以回去了,可受好奇心驱使,我还是决定跟上。万一——万一能救谁一命呢?万一这一趟就能揭晓答案了呢?
她们越走越远,往后山方向去,最后竟然是要进小树林。
我心凉了。那树林里枯枝落叶,灌木丛生,就凭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怎么也得发出些动静。再加上树林里比外头黑,又没外面空旷,没点本事进去,一定会被发现!
眼瞅着我紧跟着的那人闪身进了小树林,正焦灼时,我突然后脑一痛!
我起飞了。
这感觉似曾相识,我讶异往后一看,却是易师姐。她一手拿着梵文尺,一手抱着我晕过去的肉身。指着树林对我做口型:“快跟上。”
我大惊:“易师姐是什么时候跟来的?”我这是又灵魂出窍了?
易师姐对我说:“再不去就晚了。”
我真没想到,原来看上去不在乎所有事的易师姐,是这样关心大家安危!一下子心中暖暖的——虽然我已经被她敲两回了。
我便一边往树林飘一边问她:“真的没有副作用吗?”
易师姐只是朝我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