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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厉鬼(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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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你哪里了?”
“腿、背……”孙童站在屋里,这间屋子对他来讲很陌生,一般他都是在小米的房间。
小孩有些拘束,垂在身侧的手指卷着衣边,慢慢卷成小卷,又捋平整,然后再去卷,毫不厌倦。
梁涛国拿出药,看了眼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孙童,缓和声音道:“你先脱了衣服,我给你把瘀伤用药揉开了。”
孙童嘴唇嗫嚅着,但没说什么,乖乖巧巧地将自己发脏的白色短袖脱下来,然后裹起来拿在手上,盯着地板悄声说:“……我好了。”
小孩的身上有新上旧伤,旧的淡得只有凑上去才能看到一点点,新的就是才添上,皮肤上的红痕凸起,道道交错,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
“先转过去。”梁涛国将药倒在手心上,搓了搓化开。
手心碰到他的皮肤时,周锦时看见梁涛国的手都在颤抖。
像是在克制,又仿佛是一种难挨的激动。
孙童叫了几次痛,但是梁涛国都置之不理,眼睛睁大,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一幕。
周锦时咬着牙,无用地地挥动着手臂,却碰不到两人衣服的一角。
徐文易厌恶地收回放在梁涛国身上的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背上好了,现在给你揉腿上的。”梁涛国此刻的模样和平日的大相径庭,像是一只兴奋的髭犬,红着眼睛压抑着去触碰猎物的满足和激动,微微喘着气。
“我、我腿上不用……”孙童揪着手上的衣服,害羞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用?放心,叔叔这次轻一点。“
“我、我……“小孩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又像是一个警钟,一下让梁涛国冷静下来。
“好,是不好意思了是吗?“梁涛国笑起来,和蔼憨厚,”小男生怕什么,你要是害羞等下去小米屋里自己揉一揉。”
他将东西一点点收拾好,然后递给面前的小孩,还不忘叮嘱:“上了药就早点睡,别和小米玩得太晚知道吗?”
小孩又笑了起来,饱含一点点不好意思:“谢谢叔叔。”
“客气什么。”梁涛国揉了揉小孩的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就是把你当作第二个小米,要是可以我也想做你爸爸……童童,你想不想和小米一样呢?我们住在这一屋,你叫小米哥哥,咱们一起生活。”
小狗狗的尾巴要快速地摇起来,他被对方的话勾起心里最大的愿望。
怎么不想?这样的家庭氛围他永远不可能有,他也想有关心自己的家人。
“想!”
梁涛国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小孩,低声哄道:“真乖,我也想有童童这么听话不让我操心的孩子,那童童,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爸爸?”
“叔叔很想听童童这么叫我一声,我早就想有个童童这么听话的孩子了……”
流浪的小狗狗无法拒绝一个看起来温暖的被窝,他面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像是一场梦。
于是他迫不及待:“爸爸!”
迈入了髭狗的陷阱。
在什么也不明白的年纪。
*
平静的生活终于被人撕开了这一层假面,周锦时看着梁涛国一点点对小孩表现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亲近,无数次想要上前把这人给揍到亲儿子都不认识!
而回忆里的小孩也逐渐变得更加沉默。周锦时看得难受,呼哧呼哧喘着气,却又像无头苍蝇,被困着没办法出去。
而回忆暂停在这周六,梁小米和孙童在家玩捉迷藏。
“我跟小小米藏起来,你要找到我们两个才行。”梁小米手上拿着机器人兴奋地拉着孙童到玄关,让他趴在门后数到一百。
孙童就将脸埋在手臂上,从一开始数,数到43时,门锁忽然响了一下。
声音戛然而止,小孩有些无措地后退几步,可能他也无法知晓为什么自己忽然害怕起了梁涛国,只是本能地在后退。
梁涛国一开门,看见小孩在这,笑得眼角皱纹更加明显,他脖子以上都有些红,走路晃晃悠悠,孙童对他的状态再明白不过,很多次他爸爸就是这样。
“叔叔,你喝酒了吗?”
“什么叔叔?童童,不是说想我当你爸爸吗?”梁涛国关上门,俯视着这个孩子,“是不想了吗?”
“……不是。”
梁涛国眯着眼睛扫了下屋里:“怎么没看见小米?”
他扬声道:“小米——”
没有人应答,也没有身影。
孙童刚想说他们在玩游戏,就看见梁涛国俯下身,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抱起来,浓重的酒臭味冲击着他的大脑,小孩忍不住向后仰,双手抵在他的肩上:“叔叔——”
“童童、童童啊……你真乖……真乖。”梁涛国迷迷糊糊将人抱到自己屋里,一手去扯小孩的裤子,嘴里嘟嘟囔囔,“让爸爸看看你腿上的伤有没有好啊?是不是还在痛?”
小孩急得快哭了:“叔叔我不痛了放我下来吧!”
“怎么会不痛呢?他打你打得那么狠,爸爸看了心里都疼了。”梁涛国凑过去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浑身兴奋地起鸡皮疙瘩,“爸爸看看,别怕,爸爸给你吹吹……乖童童……”
“不要——不要——”小孩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吼着,“小米!小米!”
梁涛国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叫什么!”
他又去亲自己眼里可爱的耳朵:“乖……乖孩子……”
这是一场犯罪,在被拖入回忆的众人眼底下发生的犯罪,没办法阻止,没办法发泄,只能眼睁睁看着挣扎中的孩子被男人兴奋到失去控制地谋杀。
周锦时咬着牙,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他心脏钝痛,仿佛被一双大手握住从中间撕裂成两半。
男人看着一动不动的尸体 ,才惊恐地摔在地上,揪着头发,之后便拖了个行李箱将尸体放在里面,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仪容,然后带着行李箱出了门。
当这一切结束房间归于宁静后,一声轻微的咔咔从犯罪现场的衣柜里传来。
周锦时这才恍惚想起,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老天……
周锦时眼眶湿润,被压抑地快要呼吸不过来。
下一秒徐文易出现在眼前,轻轻将他环住。
*
回忆还未彻底结束,他们便眼前一黑,周锦时还记得被愤怒冲击的感觉,等稍微有了些意识,就被耳畔的嘈杂声一点点唤醒。
“……别拦我!我他妈老子一定要杀了他!畜生——”
“滚!混蛋!老畜牲!老子打死你不冤!”
中间夹杂着劝阻:“别——你动什么气?那是梁——”
“he——tui!老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报警!我告诉你老畜牲你死定了!”
“欸!”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乒乓声,周锦时皱着眉一点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而不远处两百来斤的董敬文被刘凯拽着手往后拉,而对面就是避之不及额头被砸了一下捂着脑袋倒吸气的梁涛国。
周锦时怔了怔,然后哗地起身,刘凯看见他清醒表情惊喜:“快来帮我拦着董——你干什么!”
大师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己的预备战友大步上前对着捂脑袋的梁涛国就是一拳头!
梁涛国气都喘不出来,改捂着肚子俯身平复疼痛,但紧接着就是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
董敬文还被人勒着肚子,看见周锦时的动作喜笑颜开:“打得好!打死这个烂东西!”
刘凯是知晓他们是看到些什么,但具体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让所有人的情绪都这么激动,恨不得打死梁涛国。看着周锦时不知道收力,梁涛国被打得连嚎呼声都如蚊蝇,只能一边拽不死心的董敬文,一边向看热闹的徐文易求救:“小伙子,你上去拦着点啊!别给打出什么点他也不好脱身啊!”
徐文易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梁涛国,不发一语,只是等人要晕过去才上前握住周锦时的手:“可以了,等之后交给警察。”
周锦时气喘如牛,瞪着一双眼睛发现是徐文易,眼底的滔天怒火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徐文易像是给一只猛兽顺毛,一点点摸着脑袋顶的一撮毛,猛兽从鼻孔喷出一道气流,虽然不满意,但仍旧一点点软化下来。
“我说你们都先冷静一下!没看到还有个鬼在这吗?”刘凯真是有一种带着孙子去幼儿园,然后两个孙子死死扒着门柱子不进去的无力感,哄了这一个顾不上另一个,而徐文易就是缺少热心肠只知道看热闹的幼师。
董敬文和周锦时这才舍得分出一些心神给周围,果然发现平日连清醒都是极少时间的梁小米,现在却待在卧室门口,微微歪着头不知道看了多久。
董敬文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也是在回忆里看了全程,心疼愤怒外,对于鬼魂还是有着天然的害怕。
周锦时盯着那双诡异的双眼,确定道:“童童。”
仿佛是知道对方在叫他,小孩上前一步,抿着嘴笑了笑,但因为是梁小米的身体,嘴唇边没有看见熟悉的酒窝。
“你们三个一下子就消失了,我不得已只能请鬼到小米的身上。”刘凯做完法事全身都没什么力气,加上董敬文这么一闹,说话有气无力的“这才能多少克制一下小鬼,把你们再拖回来。”
周锦时谨慎道:“很难吗?对小孩有没有危险?”
“还行,对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但是说一点影响也没有是假的,还是会虚弱一段时间。”刘凯又喘了下,挺着背上前和小鬼面对面,“你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吧?留在阳间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如果是报仇,这人——”
他指了指地上疼得打滚的梁涛国:“我们会报警,他会收到应有的惩罚的。”
小鬼又歪了歪头,懵懵懂懂的,眼睛正常,没有之前的诡异阴森。
周锦时心软又心疼。
小鬼看了看梁涛国,又看了看刘凯,手指又开始卷着衣边,复又一点点展开,动作缓慢像是在迟疑。
房间安静了半响,才听见一声极为虚弱的:“冷”。
“冷?什么冷?”董敬文现在的爱怜压过了恐惧,也走到刘凯身后问道。
周锦时沉思地看着地板未消失的水,忽然想起一直没有被找到的小孩的尸体。
“是……尸体?”
徐文易心情复杂:“应该是,警察不是还没找到吗?”
董敬文:“童童,你的尸——身体在哪知道吗?”
小孩眨着眼睛,忽然盯着徐文易瞧了半响,一点点挪动脚步,然后到了他身边,仰着头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好奇不解。
他声音稍微大了些:“水、湖,冷。”
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极力用一丁点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
“怕什么,到时候让警察直接问凶手,老子还不信问不出来!”董敬文用手肘抵了抵大师,压着声音只能两人能听见,“大师,你看问问能不能让他把我们给放出去啊。”
小鬼倏然转过头,突兀地让董敬文表情凝固在脸上。
梁小米的身体忽然开始发着抖,刘凯看见道:“要困不住了。”
董敬文:“那、那怎么办?要不要超度?”
小鬼看了看一直沉默地徐文易,仿佛都有着同样的气息,所以较之其他人,小鬼对他有着不明不白的亲切。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温柔:“没关系,我们会找到你的。”
他跟在这一家人的身边半年多,却从来没有沾上人命,或许一开始引起人的注意,就是为了从那个冰凉的地方出来。
徐文易不忍心道:“童童,跟着大师去吧……”
*
当晨曦透过窗棱进来,这一场掩埋了半年多的案件才得以触碰到光明。
小孩的灵魂在最后一刻变成金光,一点点消散,场面瑰丽又玄幻,让人屏住气息。
随后便是沉重。
他们拉开门,却发现屋外围着一群记者,还有来维持秩序的警察。
后来助理告诉周锦时,在凌晨2点直播间就关闭,什么也看不见,并且人也联系不上,工作人员来找却遇上鬼打墙,像是葫芦娃救爷爷般出去几个人就失联几个人,节目组才报了警。
而这个直播虽然什么也没拍到,却因为后续事情太过诡异而火到热搜。
之后便是牵扯出梁涛国的案件。
第三天,警方在离梁涛国家十多公里外的湖里捞出孙童的尸体,并且官方通报结果。
而之后周锦时才得知,之前排除梁涛国的嫌疑,大部分还要归功于梁小米。
“……可能是梁涛国教的他。”
*
回到三天前,四人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小李开着车要送周锦时回去。
周锦时回头看着徐文易:“顺路,一起吧。”
“谢谢。”
两人的状态都比较低落,周锦时整晚都没笑过,在警局的吸烟区抽了几根烟,徐文易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未消散的烟草味。
两人坐在车后座,慢慢驶离着纷乱的一晚。
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周锦时脑海里却一直播放在回忆里的一切,他想,自己作为第三视角看见孙童的事情,那别人通过第三视角看他对待徐文易,又会是何种情绪?
是不是也和自己当时看孙童的一样?
没有第一次攻略的记忆,他从系统那里得到信息时是怎么想的?
——“周锦时”真是死的活该!
——徐文易真是惨。
他指间发痒,忽然又想抽烟。
“你没事吧?”
身边的人突然问道,周锦时偏头望去,路边的街灯光影在他的侧脸飞速闪过,眼底却除了关切没有一丝怨气。
因为他的怨与恨在自己掺假的愧疚后悔与赎罪中消弭得一干二净。
还是一如既往的笨。
周锦时喉咙发紧,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徐文易放在座位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地、像是对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死死抓着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徐文易瞳孔一缩,兀地愣在当场。
——他变心了?
——他精神出轨了?
——冷静点!吊桥效应而已——只是握个手——
厉鬼未能忍住满心的慌乱和一丝缩在最角落的阴鸷,平常人看不见的黑屋从脚底涌起、缠绕、上升。
周锦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抓着他的手轻声道:“回去后就从他身上出来吧,我想抱你了。”
黑雾就宛如遇上水的火,扑哧一下就熄灭了。
徐文易恍忽了几秒,随即干巴巴道:“什、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请我进屋的时候。”周锦时温柔的注视着他。
他想,徐文易的眼睛还是没有擦亮,从头到尾都被他一个人给骗了。
所以他不能把这么笨的徐文易给别人。
你是我的。
【叮——黑化值0%,恭喜匹配者完成任务!】系统忽然不合时宜地张嘴,脑海里放着漫天的烟花,劈里啪啦一下将周锦时酝酿的情绪打碎。
额头掉下三根黑线:【哦。】
【那就到了小i离开的时候了。】周锦时看见脑海中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一点点变淡。
周锦时:【这就……好了?】
系统:【是啊,不愧是我选上的匹配者,虽然上一次你搞坏了这个世界,不过这一次就当你赎罪了。回到现实是不可能了,你就在这个世界好好过吧。】
周锦时:【……那以后还会按照小说剧情走吗?我是说徐文易和乔褚?】
系统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声线拉长,周锦时太阳穴两边又在跳。
【这个啊,不用担心,乔褚那边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了另一个恶鬼顶上了,毕竟按照剧情线,这个时候的徐文易已经和乔褚产生羁绊了,现在徐文易在你这里,乔褚自己也找到了。】
周锦时松了口气:【那就好,谢谢你小i。】
系统:【不客气深情男,你跟你对象好好过吧,再见啦~】
周锦时感受到灵魂上的另一种剥离,轻微得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一口,很快就再也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
他看着车外的虚空,像是在目送一个再也不会再见的友人,嘴唇无声的翕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