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从轮下爬出来 如何才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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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6年，8月18日，12:38
这天，我点开中国人事考试网，翻看公示名单，快到末尾时，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立刻往家庭群发了条消息：“考上了。”
预想中的兴奋并没有降临，相反，脑海中浮现的是黑塞《在轮下》里那个压抑的故事。书中的男主角汉斯是个模范好学生，在残酷的教育制度中，他经历了各种卷生卷死，结局却惨遭淘汰，最终坠入命运的深渊。
对于东亚出身的我们而言，这故事并不陌生。中考、高考、考研、考公、考证……考试的种类多得令人难以置信，轻易就能贯穿一个普通人的半生。它们像塑造流水线罐头的铁钳一样，塑造和筛选着我们的灵魂。
黑塞对教育制度有一段冷峻的剖白：“为人师表者，其自身的责任，也即国家委托给他的任务，是制衡并消除年轻人身上固有的原始力量，消除那些源于自然界的粗鄙欲望，在空出来的位置根植本分、温和、受到国家认可的个人理想。如果缺少学校所付出的这份努力，如今社会上有多少成年人会满足于当一名良善的公民，当一位勤勉的公务员？”[1]
这无疑是个合理到扭曲的制度，诡异的是，我与它的扭曲很合拍。
我是个四肢比头脑简单的人，倘若生在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大约难逃年纪轻轻就被杀或病死的命运。幸或者不幸，我生于当下——在今天这个时代，应试能力几乎是普通人唯一的通行证。恰好我从小就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便能拿到不错的成绩。按照大人们的说法，这意味着有个好前程，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把“好前程”视为一张迟早要兑现的巨额支票。
这是个自私的念头，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因为它被名为“社会公平”的甜美包装巧妙地掩盖住了。后来，我看到太多太多的同龄人，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将书读好，或者考场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能仅仅因为拿了个糟糕的分数就被扔进糟糕的生活里，社会公平的终点不该止步于此。
当然，我个人的意见改变不了什么。
数不尽的考试仍旧像车轮一样滚滚而来，任何跑得不够快的普通人，都会被轻易碾成齑粉。
客观而言，考试是恐怖的。尽管在我那漫长的备考岁月里也有酣畅淋漓的愉快瞬间，但直到今天，我还是会做关于考试的噩梦。我想这一定是一种心理创伤。
我向来“考运亨通”，即便如此，仍旧留下了心理阴影，那些更为不幸的人会怎样？我简直不敢细想。
害怕也好，厌恶也好，反正，考试还是得继续进行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考试了，咬咬牙忍过去吧。”高考前，我对自己这么说。
后来，我开始准备考研，于是拿起这句话，对自己重说了一遍。当时，我已经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今年五月，我第三次对自己说这句话。这次，我想我是认真的。
考前那晚，夜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甜蜜而忧郁。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四点才入睡。清晨七点，巨大的考试压力又将我硬生生掐醒。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我却并不犯困，反而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异常，也是怪得很。
我进厨房煮了点水饺，强迫自己吃下，之后就出门了。在打车去考场的路上，前方路段发生了一起车祸，堵了足足半小时车，幸而我出门较早，没有因此迟到。
我的同事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是驾车去的考场，可考场里不让进车，周围也没地方停，等到他解决停车问题重新进来时，已经迟到了，考试资格因此被剥夺。
中午十二点半，考试开始。整整六个小时作图，中途几乎不吃不喝。更有离谱者，连如厕时间也要省，裤子里垫个纸尿布，拉撒全部原地解决。
我所在的考场是一间阶梯教室，桌子进深很浅，根本放不下画板，入座空间又逼仄，我只能半站起来，弓着身子，扶住画板作图。偏偏这木椅还是翻盖式的，稍一起身，座面就竖起来哗哗响，顺带扇我屁·股两下。
画着画着，入定般的奇妙感觉将我淹没，让我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我恍惚感到出题人有了具体的身形和面孔，他站在面前，告诉我他究竟想要什么，于是我一笔一笔画给他。这次考试很难，但这反而令我兴奋，我不由得疑心自己是否有点变·态。
不知过了多久，没吃午饭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头脑跟着发昏，膝盖也有点发软。我赶紧往嘴里塞了颗糖。旁边的考生开了罐红牛，一口闷了下去。抬眼看钟，是下午四点。
傍晚六点半，铃声响起，众人大梦初醒般抬头，考试结束了。监考老师走下讲台，逐个收卷，两眼带着一种看透尘世的平静，仿佛这辈子的走马灯已经看完了八百遍。
我和同来考试的老同学一起坐地铁回家，两人很久不见，本想趁机畅聊一把，最后却只是靠在各自画板上，默默放空着——这场考试把我们的脑身心都透支尽了。
我旁边坐下来一个胖胖的眼镜男，他把黑色画板包竖在地上，身子伏过去，两手伸进眼镜内抹了抹，接着低声哭了起来。我想他一定是考砸了，而且刚好满了八年，不然不会这样伤心。
下一站上来一对情侣，看到满车厢抱着画板垂头丧气的考生，不由得放慢脚步，面露警惕，疑心是否上错了车。
夏蝉的聒噪起了又落，三个月过去，考试结果揭晓。我考上了。证书到手的瞬间，我知道自己离成为一个更专业的人近了一步，也离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远了一步。
“恭喜你啊，”同事笑着围上来，“不过如今这行情，考上国家一注也没什么卵用了吧？”
另一人顺嘴接过话茬：“还是去考公吧，考公最有用。隔壁那谁谁谁就考上公了，如今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舒坦。”
又一次，熟悉的剧情上演了。
从中考，高考，考研，考驾照，到考职业资格证……我夺下了途经的每一场考试的优胜券，接着必然会有一道宣判出现，说我手上的这张优胜券不值钱了，要去夺取下一张才行。知识贬值的速度时似乎总是比我的努力略微快那么一步。如此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人生过半。我终于意识到，“好前程”这张支票永远都不会——也不该——被考试兑现。
“科举的第一要义，既不是选才，也不是化育天下，”耳边闪过乾隆的台词，“科举的目的是牢笼志士，要让全天下的聪明人都钻到八股的牢笼里，让他们钻研章句，白首穷经。这样，他们就没有精力去异想天开……[2]”
我忽然想起苏轼，考那么好最终还是被贬；我也想起蒲松龄，考了一辈子却始终落第；我还想起福尔摩斯，明明有着如此杰出的头脑，却只能在伦敦的合租房里局促度日……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们的人生走向精彩。
相比他们，我不过是个庸才罢了。我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身边，许多人已奔赴下一场考试，我停下脚步，决定不再继续欺骗自己。我开始扪心自问，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破除“不断考试”的诅咒，从那残酷的轮下爬出来？
此刻，我试图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就是放弃一切幻想，平静地接受人生的苦涩，与平庸的自己握手言和。
这是唯一的解脱之道。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从轮下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