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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ustlake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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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气息似葡萄酒般甘美,百合的清香如同新娘垂落的头纱,两种花装饰的婚房在静静等待一对新人的安顿,今日是塞缪尔和艾达的婚礼。
花园中暮夏热风拂过的草地上放置着证婚台与座椅,邀请的牧师在早晨就从小镇赶来了,塞缪尔的朋友和艾达的亲朋陆续来到,这让弗兰克惊讶又高兴,他还以为这栋房子里的人都是独来独往、寂寞的人,原来塞缪尔舅舅也是有朋友的,只是自己没怎么见过而已。
新娘的装扮是怎样的?弗兰克好奇至极,他跑到妈妈房间门口,母亲的梳妆台前,艾玛在为红发的新娘打理妆发。艾达舅妈的眼睛神秘深邃,她身上有着独特的气质,那是如雾气般让弗兰克无法捉摸的魔力。不过今天,艾达舅妈的喜悦冲淡了她的神秘,让她容光焕发。她从镜中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弗兰克,顺着镜子向他微笑,说到:“我在想你长大后一定是个俊朗的男子,就像你舅舅一样。”
“谢谢你,舅妈。”弗兰克趁着道谢进入卧室里,妈妈接着开口:“去帮你舅舅的忙,弗兰克,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了。”
弗兰克知道母亲没指望让自己干什么活,就是让他别在这里给她添乱。“我知道,妈妈。你给舅妈编头发的手法真好,我就在这儿看看。”他还是想在房间里待一会儿。
艾玛神情专注,把艾达的红发梳得顺滑,她为艾达编织麻花辫,然后盘在后颅上方,留出一个卡住头纱的盘发,其余的长发就如海浪般披在身后,艾达舅妈的红发鲜艳如婚房里装饰的玫瑰,热烈迷人。
透过镜子的反射,弗兰克注意到妈妈神思间的一点深沉,这一点儿心绪,只有孩子的敏感心灵才能察觉母亲,她为新娘装扮的动作多么细腻,恐怕舅妈的母亲也做不到这样体贴。她为舅妈画的眉弯和腮红,栩栩将新娘的幸福跃然呈现,成熟与青春,期待与接受,弗兰克惊讶自己能从女性的妆容中读出这样的内容。
妈妈在想自己的婚礼吗,她是否有这样的瞬间,在紧张与期待间成为一位新娘,弗兰克不知道。他已经许久没有询问妈妈有关自己父亲的事,过去杳无踪影,他也不想再问,他只要妈妈一个人就可以了。
但妈妈呢,她是否在想弗兰克未曾谋面的父亲。艾玛继续为艾达整理头纱,而弗兰克久久立在那里,凝望镜中的母亲。
……
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衰老是从腿部的疼痛开始。某天,玛丽发觉自己的行走要比过往缓慢许多,骨头比皱纹与白发更加有说服力地宣告了她的年老。悄怆侵袭她的心,给她些许安慰的,是孙子的成长。弗兰克是家中最有活力的人,有时她想,如果没有孩子的笑闹,这所房子是否会更加寒冷。
今天的婚礼是另一种温暖,她的二儿子塞缪尔为家中迎来一位红发的姑娘,玛丽能够感受到,艾达看似神秘的外表下是炽热的心脏,叛逆的坚强隐藏在她的眼睛深处,她会教会塞缪尔责任和爱,是一位可亲的姑娘。
他们会孕育孩子,待孩子长大成人,她又会迎来她的重孙辈,代代人相替,百年之后,她只是一张祖辈的照片,一块寂静的坟墓。
但是——玛丽想到天天来她房间和她说话的弗兰克,小孩子真是绞尽脑汁要和她聊天,从树叶的颜色聊到妈妈舅舅的日常生活——人所拥有的不就是今天,谁又能永生不死。她一时忧伤过往的自己总是太沉湎往昔,转念又想,这没什么可悲伤的,就让生活从今天开始,让过去的永远过去吧。
……
弗兰克还是被妈妈催去找塞缪尔舅舅,来到这位最紧张激动的人身旁。
塞缪尔在客厅和他的朋友聊天,他被精心打扮了一番,仪表堂堂。他说话又急又快,朋友们都揶揄他如此紧张,闹得他脸颊通红。“我今天还没看见艾达呢。”他嘟囔到。
他握住酒杯的手死死掐住纤细的杯脚,弗兰克真担心他把杯脚掐断被酒泼一身,开口到:“舅舅,你把酒放下不要喝了,证婚时还要说誓言呢。”
“哦,好。”他如梦初醒,将酒杯放在小桌上,然后空着的手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天哪我这么紧张,一会儿誓言说错了怎么办!”这担心把朋友们逗笑了,他们架着塞缪尔坐在沙发上,将他挤在中间。“你就放宽心吧,都练了三天了!”
一群人都在说笑,弗兰克想塞缪尔舅舅又不需要他帮忙,于是悄悄离开了。
艾伯特舅舅呢?
这个问题一闪而过,他转而上楼,停留在艾伯特的卧室门前,仔细聆听片刻,弯起右手食指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停顿一瞬,然后打开了门。艾伯特在窗前整理自己的袖口,笔挺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没有对这个美好的日子露出欣悦,表情淡漠地好像夏天从未到来。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艾伯特轻微翻了下眼皮。“你最好改了这个毛病,有时候我不想被打扰。”
弗兰克歪了下脑袋,带着孩子的得意挑起眉梢,“舅舅你没有阻止我呀。”
也许是婚礼的欢乐和一种未被命名的喜悦混在心头,弗兰克跑进房间,轻快地跳起来,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单陷在被子里。
他脸埋在被子里,声音传出来,“我真高兴,舅舅。”然后抬起头露出眼睛悄悄观察艾伯特的侧脸。
艾伯特的视线移到外甥的脸上,“你为塞缪尔高兴?”
这话横竖透着一股古怪,小孩的脑壳里飞速运转,他直起身正经回答:“我为所有人高兴,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一跃而起,离开床铺趋步依偎到艾伯特的身旁。弗兰克闻到清淡的苦涩,好像是树木的味道,他按捺自己把鼻尖凑到舅舅袖口呼吸的冲动,拽着舅舅的衣摆,满眼希冀地望着艾伯特棕色的眼瞳。
“我有一个请求,舅舅。”
他恳求的样子,充满信任和依赖,艾伯特见过弗兰克面向艾玛也是这样的神色。你把对你妈妈的爱分给我了吗?——他内心的声音——我很愉快,也希望你不要被我刺痛。
后面的话是在告诫艾伯特自己,他对艾玛的厌恶很容易伤害到弗兰克,他要时时警醒自己,不要误伤这个孩子。
但他对艾玛冷下脸色的时候,弗兰克的心就被刺伤了,所以他最好还是避开艾玛。
弗兰克可不知他的心声,事与愿违,孩子满怀憧憬:“从今以后,请舅舅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一瞬,艾伯特的沉默凝固了卧室里的空气。
在时间的流逝中,孩子的眼睛逐渐盛满忧伤,此刻,苦涩的气味让弗兰克心碎,他难过地抱住舅舅,把玫瑰与百合的甘甜留在艾伯特的扣子上。
“求求你了,舅舅……”
这声音的回响比袖口的苦涩更使喉咙难以下咽。总有一个选择,向后退一步离开,仇恨在那里等待他,或者不要走,毕竟,怀中的孩子从来没有却步。
花的芬芳也许是爱的气息。
艾伯特把手拢在外甥的肩胛骨上,心中默想。
……
一段誓言,一本祈祷书,两颗贴近的心,颤抖激动地发出的“我愿意”,艾达,从此是塞缪尔的妻子,忠诚与爱献给她。
白日是亲朋好友的欢宴,客人们宾至如归,而晚上,一家人的庆祝才开始。宾客在傍晚一一离开,属于家族的晚宴隆重开席,烛光融融,餐桌上是丰盛的菜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玛丽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而来,即使年老,她依旧优雅从容。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她的新儿媳,“艾达,来坐在我身边。”
她坐在主座,塞缪尔体贴地为妻子拉开玛丽右手边第一个椅子,让艾达先坐下,然后才坐在挨着她的第二个座椅。
艾玛本来是要落座的,但是刚才还在餐厅的小儿子在她帮助玛丽时转眼又不见了,他跑去哪儿了?
“对不起妈妈,我们来晚了。”这声音清亮高扬,溢满快乐,弗兰克的眼镜遮不住的漆黑瞳仁明亮如星,他手心里攥着艾伯特的手指,与那个久不出现在餐桌的男人一同来到餐厅。
此时艾达才看清塞缪尔的兄弟的面容,在白天招待宾客的时候,艾伯特是带着面具的,她还记得在花园角落路过两人时他们的对话。小孩抬起手极力伸到舅舅的脸上,而艾伯特弯腰让小萝卜头能够碰到自己脸上的面具。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凭什么要让你戴面具。”孩子替舅舅感到委屈。
“如果你想让所有看见我的人惊呼出声,自然不需要面具。”大人声音懒散,不甚在意。
“那是他们没教养,来做客还对主人家无礼,谁惊出声,我就把他赶出去。”
“呵。”这是一句短促的笑。
她现在知道,艾伯特面具下的脸是怎样的了,冷漠男人的右半张脸上蜿蜒的瘢痕,侵蚀了颧骨以上的皮肤,绵延到右半头颅,褐粉色的伤疤像剥皮的兔子,常人见到自然惊悚。
艾达的目光保持不变,既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好似他的脸是完整的。弗兰克抿了抿嘴掩饰自己的笑意,松开握住舅舅的手,在餐桌前,为艾伯特拉开了玛丽左手边第三个座椅。
“舅舅,请坐。”艾伯特略微点头致意然后坐下,弗兰克看向主座左手边第一个座位旁站立的妈妈,露出当小儿子的讨好乖巧,“妈妈,你也坐。”
艾玛困惑地凝视弗兰克俏皮的小脸,心怀疑虑地落座了。弗兰克自己坐在妈妈和艾伯特舅舅之间,面对着塞缪尔。
玛丽她看看外孙弗兰克的柔软发顶,又看看依旧冷漠但终于来到餐桌上的小儿子,多年来胸中凝结的一口气悄然散去,她低垂眼帘,微不可察地释然了。
塞缪尔开始是吃惊的,之后很快掩饰住自己的神情,一种被压抑的情绪爬上他的心,一时百感复杂。
艾达敏锐地感受到,餐桌前有一种古怪的,拼命掩饰的气氛,这种气氛的缘由,就是坐得离玛丽最远的艾伯特。她礼貌地向他致意,对方回应冷淡。她侧头看向塞缪尔,丈夫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母亲玛丽似乎心不在焉,姐姐艾玛盯向自己的儿子——而弗兰克呢?
他是这个餐桌上最快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