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色》羽如云

84、释前嫌

　　夜流光走，我身边一下子看上去干净了。我倒是想去访访嫣色，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她虽然恨我，但是这次并没有出卖我，不管是不是给华清侠面子，也算我欠了她一个情。我其实在路上听夜流光说到他去问过嫣色的时候，就想到要去看她一看，当时只是怕夜流光说这话，其实是想引蛇出洞，看我会不会做贼心虚，去警告嫣色，让他抓住马脚，拿到证据。现在他走了，我表面上清白了，去看嫣色，嫌疑就不大了。

　　我现在做事情心眼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莽撞。

　　不过我还是心急了些，夜流光一离开青城，我当晚就去看嫣色了。也没管墨少靖还在。私下里，我总觉得这人来青城，目的不纯，最好提醒嫣色小心他。夜流光是明着来，手段光明磊落，只要自己小心，也不见得怕了他。墨少靖，擅长背后使计，表面功夫完美，给他害死了，可能还要谢他网开一面。

　　我去红岳楼，当值的小生也没有给我好脸色，我来过两次，没有一次是好好来，好好走的。我要嫣色的牌，他说，“今日嫣色没有空。”连去问一下嫣色的意思也没有。莫非嫣色也成了神仙，知道我今日要来，所以特地关照当值小生给我吃个闭门羹？

　　我却不信她有这个能耐，我问那小生，“嫣色有没有空，你总得问问她才知道，怎么轮到你给她拿主意？”

　　他抬眼看了看我，说，“这位小哥，嫣色现在有贵客，这个客，我不敢打扰。人客才来没多久，一时也不会走，所以我说没空。你也别问我是谁，总之你不要来为难我了。”

　　我心里疑惑，他是骗我，还是真有贵客？是哪个贵客到了嫣色那里，也不能打扰的？嫣色可是牌子大得很，什么时候赶客，都凭她心思。莫非这人是华清侠？但是他也不会这么明着来，要见她，也得约出去。

　　我没有再问，却趁着夜色，翻上了楼，顺着手，一间间找过去，每一间，都听上去正常，要不尚在调情，要不已经开始叫春，却有一间，里面没有人声，却好像有出招带起的轻微风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人闷哼了一声，听上去好像是嫣色。我也没有来得及多想，也不管听到的是不是嫣色，情急之下，一脚就朝门上踹去。

　　红岳楼的门大都是装样子的，做得好看，不经用，一踹就开了，背后的门闩断裂开来，对着里面站着的一对就飞过去。

　　里面有人，抱着手里的嫣色，转身避开飞过去的门闩，回眼看过来，眼光一沉。嫣色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失去了知觉。

　　我看到里面的光景，却是怪自己太莽撞了，我要救人，起码也得蒙个脸什么的，这样明对着明，不是直接要和人翻脸吗？没等他有所动作，我急中生智开口，“哦呦，这个嫣色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见到墨大人，就昏过去了？墨大人你英雄救美，给我不小心撞到这么香艳的场面，真是抱歉。要不我走，你们继续？”

　　墨少靖也换过了脸色，没有发作，笑着说，“没想到小倦公子着紧的原来另有其人。”说话间，在嫣色口鼻间无意地一弹，嫣色便慢慢地苏醒过来。他必是迷晕了她，要有所举动。

　　嫣色一醒，站稳，墨少靖就放开了她，好像方才真的不过是去扶了她一把。

　　我笑着说，“我哪里有着紧嫣色，我和她一直是冤家对头，今天上门，是来找麻烦的。楼下的小生不让我见她，我一气之下，就自己找上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你啊，不然我就不来了。话说回来，要让她攀上你这门高亲，我日后怎么来找她麻烦？不过墨大人要是放句话出来，我以后就不来找她就是了。再怎么样，我也不想得罪墨大人你啊。”我高帽子先给他送过去，他今日要跟我翻脸，实在对我不利。嫣色的态度我不知道，他是明显要害我，害墨少城，我不能给他半点机会。

　　嫣色也是鉴貌辨色的人，她人一醒，就回过神来，说，“墨大人，今日嫣色真是身子不爽，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扫了大人的兴。本来嫣色还能强打精神，现在来了这个总是跟嫣色捣乱的人，我看我今日是怎么也不能陪你尽兴了，不如改天吧？”

　　墨少靖眼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溜了两溜，嫣色和我不和，这个是红岳楼的人都知道，我们也没有骗他。不过他现在就走，怕留机会让嫣色和我说话。他显然方才对嫣色动了手。他两手一负，一付合事佬的样子，“小倦公子和嫣色有什么不合，不如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们调解一下？”

　　“这个事情，当着你的面还不是很好说，”我迟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就是她老看不起我，我总想收服她，这个事情，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只能我自己来。”

　　“啊，”看他的神情，这个倒是他也苟同，“嫣色的脾气，我今日也领教到，我看你要收服她，还是没有那么容易。”

　　我一脸和他同道中人的感触，“难道嫣色也敢给你脸色看？嘿嘿，我还以为她就是看不起象我这样没有身份背景的人，看来她是真的脾气不小。墨大人，不如我们打个赌，看谁先能收服她。”我以退为进，堂堂国君亲封的五品小侯爷，和个江湖闲人，来打收服红楼姑娘的赌，赢了都有失他的身份，别说输掉了。

　　他一笑，说，“我哪有小倦公子那么多闲工夫，今日不过是慕名前来一看，既然嫣色姑娘身体不适，我看我还是走了，不要打搅了姑娘休息。”他这意思，是说我最好也不要打扰嫣色休息。

　　嫣色听了这话，接口就说，“墨大人，你要走，请务必带上这位公子走，否则我今日是怎么也休息不好了，这人天生就是我的克星，每次来，总给我惹祸，没有一次是好好的。”看她的脸色，她说这话，也是真心的。

　　平日里走也就走了，今日要走，要和墨少靖一起走，我可不干，我半真不假地说，“我既然来了，不和嫣色聊两句，怎么就要赶我走了。墨大人，你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不如陪我留一会儿，你面子比我大，你在，她也不敢出什么花招。不如我们今日两人联手，看看能不能收服她。”

　　墨少靖找嫣色，自然有他的目的，不是单单慕她的艳名，这时候我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多话，门口来往的人，多少都对我们打量两眼。他来红楼的事，也不想张扬，不然也不会不让楼下的小生说人客是谁。这时候他哪有心思陪我留下胡闹，自然是告辞，说，“嫣色姑娘，不是我不想带他走，是他不愿意走。我今日还有事，就不多奉陪了。小倦公子，说话就好好说了，千万不要强人所难。”

　　我也没管他到底是真走还是假走，他一出门，我就跨进去了，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笑。

　　她给我笑得有些毛骨悚然，戒备地看着我，问我，“你笑什么？没事的话，还是快走吧。”她从来不待见我。

　　我既然进来了，要说的话不说完，怎么能走？我把门一关，朝她走过去，笑得贼头贼脑。我走一步，她退一步，退到床边上，实在没有地方走了，说，“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我听了她这话，是真的笑了起来，红楼里的姑娘叫人非礼？就算她叫，谁会来救？我说，“你叫啊。你叫我就弄昏你，看你怎么叫。”我静下来，听了听，说，“不如我们灭了灯到床上说话吧。”

　　她惊异不定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都走得和她脸贴着脸的距离了，她也没有避开，我低声说，“我今日来解救了你，你怎么不谢谢我？”

　　她显然并不领我的情，只是冷笑，“我要你来救什么？他最多不过要了我的身体去，难道到了现在，我还有清白要保吗？”

　　我抬着她的下巴，低下头，脸对她的脸，近在她的唇边轻声地说，“我听说你现在一直为了个人，守身如玉。没有人来问你，这个人是谁吗？”

　　她越发惊疑，也放低了声音，问我，“你今日，到底为了什么来？”

　　我怕墨少靖没有走，这里静下心来听，人声大得很，他要躲在什么地方闭着息，我也听不到。我挥手灭了灯，就把嫣色压倒在床上。我对她说，“我当然是为了你的情人来的。夜流光找过你，是不是？墨少靖今日来，怕也是为了他。”

　　我只是压着她，并没有动手，她也没有挣扎，听我说完了，问我，“你怎么知道夜流光来找过我？你又怎么知道墨少靖今天会来找我麻烦？”她显然对我并不信任，并不肯跟我交底。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跟她交底，“我现在和你穿在一条绳上，也给他吊着胃口。这人手段越来越高明，不用药，而用人的弱点，明知他在演戏，还是忍不住要掉进去。”我在华清侠身边，他说什么，我信什么，离开了他，我的脑子才开始清醒。他说的话，未必就完全可信，他修绝情，可能只不过是在用我。对我那么好，不过是他修炼的一部分。

　　嫣色没有说话。

　　我又说，“你也说过，我们两个，长得也差不到那里去，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他对你这么绝情，却对我那么真心。唯一合理的解释，他要的是人的心，而不是□□的欢愉。你亏就亏在，没有防备，就跟他交了心，我唯一胜在心里有人，不能把心完全给他。他若哪天真的要到我的真心，也不见得会再对我有兴趣。”

　　我对我这个推断，也不是完全相信，但是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嫣色沉默了片刻，问我，“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我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床上，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我也没有旁人去说，说给你听，你不过就是会去告诉他，你为他守口如瓶，也不会去告诉别人了。你跟不跟他说也不见得有什么区别，他也不见得就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就能看透我的身体，握着我的手，就能感觉到我的想法。和他在一起，我平静快乐，无所求。如果不是我心里放不下某个人，我早就和你一样了。不对，我没有你这么坚强，我可能早就去寻死觅活了。我和你不一样，你愿意为他陷进去，要你和别人分享他，你也愿意。我不愿意，我想要逃开他。嫣色，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不用急着嘲笑我，我和你，不过是同病相怜。”

　　我从来没有恨过嫣色，几次和她过不去，完全是不得已。喜欢我的不是没有，我却没有可以说真话的朋友，我现在需要朋友。我想和墨少城做朋友，但是我们身份敌对，我无法和他交心。嫣色，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可以放心谈这些的人了。但是她并不见得想和我做朋友，说真心话。这种关系，真是有些尴尬。

　　嫣色也不是当初那个倨傲的嫣色了，如若是当初的她，一定会嘲笑我，这时候，她只是沉默。过了半晌，她说，“不如你赎我出去吧，你赎了我，我心里也不能想着别人了。”

　　我透过夜光看着床顶，说，“这还是不解决问题，我能赎你的忠心，你又不能赎我的心去。”

　　窗纸外面人来人往，越夜越热闹。墨少靖，早就应该走了。

　　她说，“难道他把你废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倒是真把我废了。

　　她愣一下，然后哈哈地笑，笑得气都岔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勉强停下来，说，“你也有今天。”

　　我们彻底冰释前嫌。

　　她心情甚好，贴在我身边，扭着身子，故意逗我。我由她放肆了一会儿，才说，“好了，别闹了。我跟你说正经。那个墨少靖，可不是个好东西，人家说的笑面虎，就是他了。你要千万小心他。”

　　她听到我说这个，人安静下来，说，“我原本也不知道墨少靖来做什么，所以着了他的道，以后我会小心。夜流光来，问的话不着边际，只是问我那日我失踪，是给谁劫去了。我说我当时失了心智，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不知为何最后会在夏府里。他又问我为何人回来了一直郁郁寡欢，我说我身子一直不好，所以心情也不好。一样的话，变着法，来问了我好几次。还好我当初没有编故事，所以才没有答错。他们这样追着他，不知为何。”一问三不知，最苯也是最好的做法，不能误导人，也不会说错话。

　　她说完，又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都来找我？”

　　我说，“你还是不要问了，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乖乖地，睡觉了。”

　　第二日起来，嫣色送我出来，人腻在我身上，说话也腻声腻气，说，“你这个小冤家，可要记得常来。”那一记媚眼，看得我真是要酥了。她说完，就退回去，关了门，又端起她的架子。

　　嫣色心仪华清侠，为了他守身如玉的事实，一时被人当成谣传，代之而起的谣传，原来嫣色无心接客，是为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小倦公子。世人都信谣传。

　　我却在心里嘀咕，华清侠必知这是谣传，不知翡罄黎听到，心里会怎么想。

　　我和嫣色，从此有来有往，华清侠没有来问我，翡馨璧也好像没有听到，墨少城却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