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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死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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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醒来,已经足足三日之后。
经历了那样的波折,刀伤,剑伤,吊起,坠落,入水,冰寒刺骨……她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了。但是一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竹屋里,身边有竹制的桌椅板凳,还有竹制的书架等简单的家俱,竹窗外是簌簌作响的竹林,林中传来淡淡的药草芬芳。
她以为,自己死了。
原来,她还活着。
不由得坐起身来,却看到一个清秀的少年端着一碗煮好的药锅走进来,锅中的药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有些香气扑鼻。见她已经醒来,二话不说,只把手中的小砂锅往桌上一摆,走到她的身边来,就一下子扯开她的左袖。
林菜菜几乎下意识地伸手一挡。
相安辰皱着眉头:“还挡何挡?你全身的衣衫都是我亲手更换的,又还有何可遮?!”
林菜菜低头,果见自己身上又换上布衣,不再是宫中那一袭纱衫。她不问也不语,便任他拉开了自己的衣领。
贴身的小衣半露出雪白的肩膊,那被太子狠狠地剜去一块皮肉的伤处已经愈合,只是肿胀起小手指一般粗的一条疤痕。
相安辰看看那伤口,有些得意地点点头:“还算愈合的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快了两天,不过不用担心,这些疤痕也不会留在你的身上的,只要有我神医手在,这些小伤痕,手到病除。”
他回转过身,用一只细竹棒轻沾了一些他刚刚煮好的那些药水,直接涂抹到林菜菜肿起的那条伤痕上。林菜菜顿时觉得伤疤处一丝丝的清凉传来,带着一些薄荷药草的清香,刹时间就有些消肿利水湿的感觉。
她微微地皱皱眉。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她肩上,胳膊上,以及背部的伤痕都慢慢地清理了一遍,才帮她拉上衣服。
怪异的是,那天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那些伤口竟在三天内全都愈合了,没有一丝疼痛感觉。相安辰的医术,真的已经出神入化。
林菜菜拉上衣衫,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医术,真的很了不得。”
相安辰有些得意地轻笑一声。
然后转过身来,瞪着她:“那你可知这医术本就是把双刃剑,能够救人于危难,也能立刻治人于死地。”
林菜菜没想到他变脸能变得这么快,她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只问出一句话来:“你为何要救我?”
“为了亲手杀了你。”相安辰又那样嘲弄地冷笑,令人刹时就觉得冷气直冒。
林菜菜绑衣带的手指停在胸口半刻,又立刻系下去。
相安辰看着她坦然万分地继续她的动作,竟有些诧异:“难道你不问我我为何要亲手杀你吗?”
“为了和南相太子一样的理由罢。”林菜菜淡淡地吐露出这一句。
相安辰到是有些吃惊了,他望着林菜菜,有些惊异她的沉静和淡然。
“你怎么会知道?!”
林菜菜系好了衣带,她试图从竹床上站起身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和久躺,脚一落地的杀那间,就眼前一黑,差点跌倒。
相安辰一把捞住她。
林菜菜扶住他的手,很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终于稳住自己的身子,站在那里望着相安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见你对太子,我才知道你有多么大的隐忍,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同情而救我。你救我,就如猫捉到老鼠之后,不立刻吃掉,而是要在掌中玩弄,直到老鼠精疲力竭,你才会心满意足地慢慢杀掉我。相安辰,”
林菜菜转过身,直面着他。
“我,杀了你的父亲吗?”
相安辰一听到林菜菜这句话,顿时面色如纸,双目却猛然充血,那种像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小狮子一样的表情,说不出的愤恨和伤痕,刹那间都浮上他的脸孔。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菜菜,手指都在颤抖,好像随时要冲过来狠狠地一掌掐死她一样!他的目光如冰如剑,如果能够把她刹时凌迟,他绝对绝对已经把她斩杀了一千遍!
林菜菜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望着他,表情坦然而沉静。
相安辰则沉默地,用血一样的眼眸瞪着她。
直到足足半柱香后,他低低地开口:“我……本不姓相,我的本姓……朱安辰。”
林菜菜一听这句话,顿时觉得脑中嗡地一响。
那些哭喊,那些厮叫,那些血流成河……那两个抱着她的腿大哭求饶的孩子,那个直到被重重地刺破后心窝,却依然大张着眼睛看着她的孩子……
林菜菜的心口像被堵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被压得即将停止了……
“你没有只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杀了我们全家!朱家上上下下,从我父亲到我的三位小姨娘,外加我的母亲并下人家丁共一百七十三口,全部倒在你们的剑下!只有当年尚且年幼的我躲在后院的大榕树的树洞里整整一夜,才躲过这场屠杀!”相安辰对着林菜菜,不是指责不是辱骂,而是愤怒地低吼着,吼声如同受了伤的野兽,又疼又涩的,说不出的沉闷伤痛。
“我不想哭,可是我的眼泪却连我胸前的衣服全都浸湿;我不想看,却眼睁睁地见到我的同胞姐弟,父母双亲一个又一个地倒在地上。家里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人都被你们杀死了!鲜血浸湿了朱家的院子,一直到几个月之后,还腥涩不断……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个……恐怖到极致的夜晚!”
林菜菜望着相安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也记得那个夜,那个深深的,黑暗的,血腥的夜晚。有多少生命就在那一个晚上黯然升天,有多少冤魂就在那个晚上久久不散……她站在深潭旁边,几乎能听到风声中,鬼魂的呜咽……他们死的好惨……好惨……
直到她脱离了承墨门,还常常在梦中见到那个惨死的孩子,那双大张的眼睛,以及伸出手来,祈求她的瞬间——
她顿时就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却想不到,今日竟然能见到唯一一个尚活在人世间的朱家的后代,并且医术超群,还救了她多次。
相安辰看着她如雪一样惨白的脸孔,开口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父亲到底有何罪过,值得你们下此狠手,全家灭门?!”
林菜菜听到他这句话,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眼看着相安辰满是伤痛的眼睛,她放开他扶住她的手,默默地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相安辰一看她的样子,心头的拥堵更是说不出口,直直地塞在胸口,恨得吐不出咽不下。
林菜菜跪到他的面前,微微地低头:“令尊……从不曾有任何过错。只是当时的我,受命承墨门,师命难违,我不得不为之。但是我真的没有料到,委托杀害令尊之人的命令竟是要把你们灭门……那日之事,我终生难忘。所以我早已经退出承墨,此生此世只愿做一个普通的农妇,再也不理会江湖之事。你若愿意相信我,就自请相信;你若不信,我的这条性命,便交到你的手上。动手罢。”
相安辰听她这句话,猛然一转身,看向低头跪下的她。
今日的她,自与那时风光无艳的她自然绝大的不同。现在她娇小瘦弱,满身伤痕。眼中再也没有了那时的万种风情,剩下的只有一丝清澈和沉稳。她果真经历大波大折,已经心如死水。但是无论她怎么转变,无论怎么恕罪,依然难以抵挡她曾经连累他们全家灭门的惨事!
相安辰看着她低头,微垂的长发露出修长白晰的脖颈,颈后的致命大穴没有任何防备地露出在他的面前,他几乎有些冲动地一手亮出自己的的银针,就要朝着她颈后的大穴一针刺去!
只要他一针下去,她就会没有任何挣扎地,一击毙命!
可是,他望着她滑落的长发,低垂的眉眼,那眉目之间的一笼淡淡哀愁,以及她在太子宫中,那份真的已经与世无争,不怕速死的从容淡定,让他真的刺不下去这一针……
他知她早已经退出承墨门,也知道她早已经不再做别人的杀手,但是……但是……父母的惨死……确是死在这个女人的手中……
他……
他……
他……
相安辰猛然抬手!
叮地细小一声。
银针却掉落在地上。
林菜菜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
“你走吧。”相安辰转过身去,声音中,带着淡淡的鼻音。
林菜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这个身负深仇大恨,一心只要杀了他的少年,竟然……竟然就这样放过了她。
“你走吧!从此之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以往的仇恨,全都一笔勾销!但是……只有一次机会,从此之后,你我不过陌路!”相安辰猛然一拍桌子,桌上的药锅都咚地一声歪倒洒落出来。
林菜菜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站起身来,只能说了一句:“谢谢。”
相安辰背对着她,真的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她只能默默地转身,带着满身的伤痕,走出了那间竹屋。
竹林里被清风抚动,竹叶间发出沙啦啦的响声。偶有飘落的竹叶一片一片地在风中飞散,真是说不出的满地萧瑟。
她站在那里,天地之大,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忽然从竹屋里又传来一句话:
“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回去找那个柳公子,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相公了。他攻占了南相皇宫之后,下令屠城,宫中大大小小一万多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南相皇宫,已是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