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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情之所钟 ...

  •   一片寂静。
      我饮尽杯中残茶,将饭桌收拾干净,她便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帮我一起。漫不经心一般,我笑着道:“我先前倒是也在蜀中待过一阵子,倒是个清凉宁静的好去处。”
      她垂着头,只低声道:“嗯。”
      我缓缓道:“可那时候,我好像并不开心,后来有一阵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倒是没了先前的烦躁。”
      我凝视着身旁之人,此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阵穿堂风吹过,撩拨着屋内的湘妃帘,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她神情平静地看着我,我亦是瞧着她,良久,她重新低下头去。
      像是被人突然重重一击,几乎要站立不稳。
      心脏,陡然收缩。
      是她!

      我悄然呼出一口气,用更加随意的语气道:“龙儿,我带回来的那张琴,你放哪儿了?”双目失明之后,阿圆便帮着我将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从客栈搬来了竹里馆,其中便包括自己的枯木龙吟。当时只记得她告诉自己,将那张琴放在了某个房间,之后也未曾去找寻。
      她顿了顿,道:“那张琴损毁得有些厉害,你若想抚琴,我的那张‘飞瀑连珠’你尽管拿去。”
      我点点头,道:“也好。”
      两人均不再言语,只顾低头收拾着桌子。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刚才不是还说想去骑马么?”回到了小院内,她从书房里将琴取下。我望着她笑道:“云儿方才提起蜀中,难免会想起那个老伙计,既然你说它损毁严重,那便作罢不提。”她这才默不作声地放松下来,
      枯木龙吟为五弦,是以更适合古调,与枯木龙吟的古朴大气不同,这张七弦琴做工精细,造型优美灵动,和田白玉制成的琴徽散发着润泽内敛的莹芒,琴头处刻着四字小篆,我双手轻轻放在琴弦上,抬头望了她一眼,她微微一笑,我十指挥动了起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曲奏罢,我望向她,她正端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放着一个细颈水晶瓶,一个紫金香炉,瓶里用清水养着一支七星海棠,香炉里点着香。有风吹过,弄乱了她的发丝。她微笑不语,只是瞧着我,目光情深似海。
      我起身,将琴抱在怀里,道:“你若是困了,先回房间里盹一会儿,方才我抚琴,总觉得琴弦有些松了,城南有一家琴馆,我去拜会一下。”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怀中的琴,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道:“确实有些困了。”
      我轻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你且等我回来。”

      暮秋,细雨,高楼危栏。
      我已在此等候一个时辰,这间名为“闻涛”的琴馆,隐于城南闹市的一个拐角处,门口种着几支高大修竹,风一吹,竹叶齐发出“疏疏”的声音。茶盏中的茶已凉透,琴师还没有来。我心底苦笑一声,都说闻涛馆的琴师脾气古怪,古怪与否不得而知,让人等待的功夫倒是一等一。
      只可惜自己有求于人,只好继续等待。

      目光越过栏杆,楼下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乱哄哄的街市,却别有一番生活的兴头,将琴馆开在这样一个地方,倒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个人的古怪罢?
      我望了眼脚下的琴匣,这个匣子是长风白为我的枯木龙吟特制的,在暗层里,曾放着一把银色长剑,在被当作杀人机器的那段日子,那把银色长剑并非一尘不染。只不过现在,上下两层都被我用来装琴。
      枯木龙吟被她藏了起来,自己并非不知道,只是明白她这样做的理由,故而无可厚非。只是现在,我亦有了不得不使用它的理由。

      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下午。此时,一缕笛声突然从屋内的屏风后传来,我不禁一怔,这缕笛声初听只带一缕浅浅愁思,并未如何令人惊艳,只是随着时间推进,那如泣如诉之深情仿佛令夕照都凝固几分,当金色的醇芒照在屏风上的时刻,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屏风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雨早已停了,石青色的天空,云霞满天,然而它们已不再令人赏心悦目,在这阵不绝如缕的笛声缭绕下,其余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良久,犹如一声饮泣,又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最后一缕声音随着风消失在了空中,我的十指冰冷,脸颊感到一阵冷岑。
      自己是何时开始流泪的?
      指冷玉笙寒,此诗用在这里,算是极致。
      就在这一曲笛声的时间,所有潜藏在心底的孤寂与冷意,被这一曲笛声引出。

      黑色木料,暗色花纹,长风白该是倾注了不少心血在上面,手指抚过,喀答一声,铜扣被解开,飞瀑连被珠取了出来。

      “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这幅字悬挂于闻涛馆的墙上,我望着它,若有所思之时,手指已拂上琴弦,轻轻扫过,

      既然生是一件不可选择的事情,死亡也就必然同样如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事万物对于茫茫宇宙而言,不过都是些朝生暮死之物,若是说得极端些,这世间所上演的,只是一场又一场无休止的重生与毁灭,团聚与分别。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生与死,难道真的是命运的一场偶然为之的把戏么?若是如此,那么,我究竟能抓得住什么?思索间,双手已抚上飞瀑连珠。

      晚暮深深,星辰已在深蓝天际闪烁,风中送来酒香,酒旗猎猎,原来对面就是得月楼。余光里,连雪烟独自立在台阶下,手中持着一盏琉璃灯,马车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披风的女子款款从车上走下,连雪烟上前几步,将那女子亲自扶下马车,两人一路上轻声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八个大字,突然像是破土而出的种子,霎时之间恣意生长,一道白色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心间,心狠狠一动,一道灵犀,继而从脑海中划过,我闭上了双眼,右手动作由挑变抹,接着是摘、剔,复而又变为挑,今日一改往日所擅长的无射均,刻意剑走偏锋,用了黄钟均,依稀记得有一曲《风雷引》亦是用了此调。
      然而,自己弹奏的,并非此曲。

      睁开眼,一弯新月,从暮蓝色的天空缓缓升起,约莫是傍晚前落了些雨的缘故,空气中有凄迷云烟,远山横亘在视线尽头,犹如一只沉默不语的兽。眼前桌上是一只白玉杯,那双手的主人,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冰绿色的玉戒指。
      “你这曲子叫什么名字?”酒杯推了过来。
      我笑了,道:“难道你不该先告诉我,方才吹奏的曲子,唤做什么吗?”
      “你先把这酒喝光,我再告诉你。”眼前的少女动作间,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一饮而尽。
      “不行,喝一杯太少了,我知道你酒量很好,再来一杯。”
      复又一饮而尽,如此三次。

      “好了,这下可以告诉我了么?”我笑笑看着她,“我之前,竟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笛声。”
      “哼,那是我家老师自创的《梅魂》,你们中原人,当然不曾听过啦!”她用了“你们”二字,我这才着意打量起眼前这个身着红色短纱衣,孔雀蓝丝绸裤的女孩子,高鼻深目,肤色如蜜,她的鼻翼一侧是一粒小小的银色鼻环,在她的额上,是一串红珊瑚编成的头饰,式样之新奇,亦是闻所未闻。
      “ 你是......波斯人?”
      “哼,算你有点见识。”那少女得意一笑,一派天真顽皮的神色,教人不忍斥责,“好啦,我都把我老师的曲子名儿告诉你了,这回,你该告诉我了罢?”
      我摩挲着白玉酒杯的边缘,沉思不语。

      “喂,喂,你怎么老出神?”少女不满道,“莫要忘了,你可是来央我老师为你修琴的,你把我惹生气了,仔细我就不带你去找他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她,这曲子方才从我心中流淌而出,没有借鉴,亦无师承,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宛若天成。是以,自己并未想好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半晌,我缓缓道:“你家老师的曲子既然叫做《梅魂》,我创作这琴曲的灵感,亦是得了你老师笛音的三分照拂,不如就唤它《雪魄》罢。”
      “《雪魄》?”少女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飞瀑连珠。此时在灯笼的微光下,它犹如一位久居深闺的少女,含羞地隐于夜色之下。
      “《雪魄》。”我坚定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情之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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