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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重置版) 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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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仪没有让长生和灵渊远送,幽谷中的族人之后定然惊慌无比,她还需要她们给她带些话。幽谷之外水泽广布,浮锦倒是一路悄无声息地跟着珩仪,直到珩仪开口让她回去,她才不情不愿地一甩尾巴离开。
流水中隐隐约约的水花声消失不见,珩仪的身影晃了晃。
她的身体算不上强健,即使跟随兹白修习过些许仙法,也通晓琅玕的祝祷与咒言,但她根本没有办法拖着这副遍体鳞伤无一处不痛的躯体开阵施咒,琅玕富庶安定,她又从小养尊处优,几乎没有为生活发过愁。
这样的情况,在如今的大地上,死在哪里恐怕都很正常。
但她没死。即使溺于河流、跌入深谷、被妖兽追赶、误入迷阵、不进水米……她都没有因此而死去,她的身体仿佛维持着一种不那么健康的平衡,无论如何都不会停止运作,即使摔碎了重要的骨骼也能一点点恢复。
这或许是兹白遗留在她身上的祝福吧。
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珩仪抵达一处狭长而温暖的谷地。
披着深色斗篷的旅者一身疲倦,她顺着潺潺的溪流往前,踏足一处柔软的草甸,越是接近,珩仪就越是感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些微暖意,逸散在空气中,驱散了通身寒意。她伸出带着茧子与伤痕的手,试探着往前。
树皮的触感,粗粝而温暖,蕴含勃勃生机。
也许此处的地脉能量格外活跃,或者流转的元素力更容易被引动,甚至是土壤格外肥沃……才会诞生如此奇异的存在,珩仪无心深究,只是静立片刻,聆听周遭的种种声音,试图确认这里的安全性。
昔年琅玕北迁时曾经路过这里,珩仪对此处奇特的地形与生态板有些印象,谷地环绕,中央平坦,遍布水泽,其中有一缓坡,从走势和岩石质地来看与周围的山峰并不属于同一山系,突兀耸立在此。
缓坡浮锦气候更加温和,但坡地上基本没有高大的树木,似乎是因为土层较浅。除此以外,谷地周遭也没有大型猛兽,多是温和的食草动物,倘若兹白没有为他们指明地点,珩仪恐怕会选择在此处停留。
当年没有做出的选择,现在倒是补上了,她恐怕需要在此越冬。
虽然不会被冻死,但四肢僵劲的感觉同样不好受,阻碍行动不说,冻疮和裂口也够她喝上一壶。如此想着,珩仪草草布置出一个简陋的营地,又去拾了些枯枝,点燃篝火,将干粮下锅。
养尊处优的主祭大人一开始自然是不会自己讨生活的,可她在外头流浪久了,吃了足够多的苦头,多少也总结出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加之从前也和族中猎人农户多有接触,潦草敷衍着也能对付过去。
食物所剩不多,珩仪来时在周围和远处都布置了一些陷阱,左右这里没有毒虫猛兽,捕到什么都算赚。
篝火温暖,汤水滚烫,周遭宁静,连氛围都显得平和,珩仪本就体力不支,这下便有些困倦,等到她草草收拾完,已经快要连眼皮都睁不开,仿佛从前从未有过这般困倦……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颠沛太久,时刻紧绷,处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后,往日的病痛和积弊便顺理成章一并爆发,第二日珩仪睁开眼时,竟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没从赤望台上下来。
筋骨剧痛,头昏脑涨,身上发冷,额头与呼吸却滚烫,足底发软,单是重新点燃篝火熬煮草药这个步骤,都让她出了一身冷汗,还险些将储存的干草药失手扔进火里。
耗费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珩仪才手忙脚乱地熬好药喝下去。
待到她适应种种不适,才恍惚间嗅到空气中寒冷清冽的气息——昨夜有雪。
布下的陷阱过几天才能去查看情况,行囊里的干粮还算充足,药草足够……再加上病中身体极易疲惫,珩仪算了算时间,决定先放松几日。
她想起行囊中的卧箜篌,已经许久没有保养修整,之前还跟着她跌入深谷,摔断了琴弦。
琅玕尚玉,一众祭器多半都由美玉雕琢而成,出于兴趣,其中一部分也有珩仪的手笔,这一架卧箜篌色如天青,故名“穹隆”,算是她的爱物。流离许久,珩仪满面风霜,穹隆的琴身却没有损坏,实在难得。
卧箜篌五弦十三柱,形制古朴,说是箜篌,外观其实更接近琴瑟,弹奏时需横卧在腿上。
穹隆的琴身是她亲自雕刻打磨,弦与柱也是由她挑选,彼时她尚且不是巫者,只是对祭器颇感兴趣,东边去问问族中的玉匠,西边跑到兹白跟前软磨硬泡,学了几年倒也有模有样,她自己也喜欢这门行当。
不过在前任大巫看来,她最大的天赋恐怕并不在此,所以珩仪便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巫者,没过几年又摇身一变成了大巫,无论是琢玉还是帛画,后来都只能为卜筮和咒术让道。
她已有些年没碰过刻刀与矿物颜料了。
……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
手指拨动琴弦,轻柔空灵的声音如静水泛起涟漪,将珩仪的思绪从纷繁往事中缓缓拉回。新伤叠旧伤的皮肤粗粝,珩仪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调试音准,侧耳聆听指尖流淌的音符。
除了鸟雀的啾叫和偶尔的鹿鸣,只有流水与风声轻柔拂过珩仪的鬈发。
些微的暖意从脚踝缓缓上浮,林野热闹起来,那种柔和的温暖爬上珩仪的脸颊,她才意识到,原来是日出。
少了一根琴弦,音色即使校准也总有说不出的缺憾,可她毕竟没什么办法,也迟疑于自己是否生疏了手法,但随即想到左右此处没有别的听众,生疏与否似乎也并无差异。
她想弹而已。
指拨琴弦,就着和风暖阳,珩仪起了一曲春祭的调子。
琅玕在春耕之前也会有祭祀,规模仅次于逐月典仪,但氛围却比逐月轻松许多,也有不少青年男女会选在这个时候相看,连带着巫者们的祭礼也趋于轻盈。曲调本身便谈不上多庄重,少了一弦,珩仪弹得便更随意一些。
一直以来的沉重与苦闷仿佛也在柔和的弦乐中消弭,暂时让人忘记病痛与狼狈,怨怼与不甘。
难得自在。
春耕时的仪式同样需要巫者们且歌且舞,只是现在珩仪惫懒劳神,没什么兴致起身舞蹈,也就非常随意地去掉了这个步骤,只是合着拍子轻轻哼唱了几句。
很难想象这个风尘仆仆、面有憔悴之色的旅人,能有这样轻灵的音色。羁旅的风沙会填塞人的胸腔,寒夜的霜,炽热的雨和潮湿的空气都会让某些珍贵的东西锈蚀、腐坏,仓皇与恐惧也会吞噬人的心灵。
也许珩仪流浪得还不够久,也许是命运赠予她的补偿尚有结余,使她还保有未被漂泊和流浪风化的宝物。
乐声和缓,潺潺湲湲,如有经冬雾凇化水,或是春芽破土于层岩之下。
刹那,鸟雀振翅惊飞,麋鹿乍然惊叫,脸深埋于土层中的细小虫豸都在悉悉索索中惊慌四散,连风似乎都急促起来,头顶满树的叶片被刮得哗啦作响。
珩仪拂弦的手指微微停顿。
她被某种至远又极近的东西注视着,仿佛群山的阴影笼罩,又如同巍峨的群峰向她投注一瞥。这种感觉与赤望台上时有些相似,可彼时她姑且还能主动断开连接,但现在无形之物将她层层捆缚,呼吸都仿佛粘稠。
——顿觉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