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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重置版) 已替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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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夜里,星光晦暗,草木也萎靡,只余一轮冷月寂照,垂怜她无归处的子裔。
月亮只剩下一轮,苍白而疲乏地钉在天幕上,暗淡如垂死,稀薄的月光轻若无物地垂落在珩仪发顶,模糊的光影之间,依稀可见女人长长睫羽下覆上白翳的眼,与一张柔美却无甚血色的脸。
那月光太轻,太薄,太过虚乏,她双目已眇,无法察觉朦胧的光华笼罩着自己。
伶俜的影子落在山石与岩壁之间,琅玕的大巫已然褪去青涩的少女轮廓,长成高挑窈窕的成年女性。
那些月灯明灭,三月朗照,人声喧嚷的庆典犹在昨日,主持仪式的主祭却只能在大地上流浪。
如今的幽谷尚无投珑的传统,自然没有“沉玉”之名,这是琅玕人遵循兹白的指引,一路北上之后寻到的新家。
原始的元素力充斥着幽谷的土地,高热与潮湿造就了瘴疠丛生的环境,并不适宜人类生活,他们的社稷神在指引方向后便一去不返,不再回应祈祷与卜筮,高天也一直缄默,一切都只能靠人们自己努力。
珩仪遥遥望见兹白的背影,天使袍袖烈烈,孤身一人,以华盖抵挡从天而降的绝罚。
她绝非不愿回应,而是恐怕再也无法回应。
珩仪没有时间思考,更无瑕烦恼,因为迁居幽谷之后就有数也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巫者们决定。琅玕人开辟土地,建起房屋,开垦农田采伐矿材,也在山峰上修建用以祭祀的巨大玉台,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得到天使的指引。
可即便琅玕人在幽谷站稳脚跟后,他们的祈请也无有回应。
巫者们六神无主之际,珩仪不为所动,她想,或许上一任大巫所言并无差错,她确实对高天没有什么敬虔之心,幽谷之内的毒虫猛兽不多,她竟觉得没有指引也没关系……兹白曾经教导他们许多,他们能够自己生活。
比起高天的缄默,珩仪更想知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比如琅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此等绝罚,替他们挡下攻击的兹白如今又归于何处,三月为何崩毁其二,如今天上悬挂的这一轮伪月又是何物,亥珀波瑞亚、德尔斐·皮托、阿卡狄亚与沙尔·芬德尼尔为什么全都失去了联系……
人类,在高天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而琅玕……又要何去何从?
珩仪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那般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多的问题,以往的不解与疑问都可以向月使兹白问询,又或者等待高天的回应,但现在二者都缄默,问题也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接连不断地冒出。
从前人类与高天的沟通往往仰赖于天使,而今兹白恐遭不测,珩仪不知晓自己的疑问该如何得到回答。
她长久地担任大巫与主祭,深知大地上并无更加发达更具智慧的文明,便想要向高天探问,而又因为没有深厚的敬畏之心,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诞生便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人类往往通过天使与天空岛沟通,兹白不在,或许可以暂且跳过这个过程。
卓绝的天赋与过人的亲和反倒成为从今往后一切崎岖的通行证,原本应该无法传达的意志与思维,竟在天使缺席的情况下抵达了预想之处——但很遗憾,此为僭越。
无论珩仪想要探问何事,想要何种结果,只要她以人类的位格成功与此时的高天建立联系,即为僭越。
高天的那一位并未显露形体,缥缈云翳中只有漆黑与猩红交错的夜幕睁开无数眼眸,同她无悲无喜地对视。
于是高耸的玉台之上,断开链接的珩仪的双目淌下血泪,脚下的土地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排斥,叫嚣着她绝不应该停留在这里、停留在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家园,这巨大的斥力使她口角溢出鲜血,五脏六腑犹如移了位。
天旋地转,万物轰鸣,感官中的一切仿佛都在崩塌、消解。
她那或许早已陨落的姊与母,兹白,承受的是否就是这样的苦痛?
难言的悲鸣与呓语之间,新的疑问仍然在珩仪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里诞生,她无法停止思考,无法用祭礼的虔诚掩盖一切,她惶恐,她怀疑,她诘问,问为什么会招致此等灾殃?
是她、是她们真正做错了什么吗?
是,不应诘问进化的智识,不应妄议生死边界,不应探究界限之外,不应追溯言语演变与根源,也不应不敬神明慢言奥秘……可她仅仅是接触到了那里,她连一句话也没能开口,即使如此,也应当承受此种绝罚吗?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只是不应该以人类的位格接触皇皇高天吗?
毫无头绪,没有答案,衣冠繁复的大巫跌坐玉台,高冠倾颓,鬓发散乱,兽面滑落,最后的体面支撑着她没有昏死过去,珩仪艰难维持着神志,拒绝在琅玕人最为看重的祭祀之地蜷缩、翻滚。
哪怕她现在对此充满了质疑。
直到久久没能等到她归来的长生,咬着牙登上赤望台,才发现了十指血痕斑斑,狼狈到几乎无法行动的珩仪。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珩仪。
她、浮锦与灵渊,和珩仪相识于琅玕人迁来幽谷的第一天,她们见证这些人类从手忙脚乱到井井有条的过程,也见证这位主祭卓然的风采与美丽,浮锦总是说,如果她能长久地离开水脉,一定会想方设法与这位大巫嬉游。
来不及思考更多,长生将珩仪带离赤望台,她本想将她送回琅玕人的聚落中,问起时,神志不清的珩仪却突然清醒过来,抓着她的袖子说不行,他们见到她这样只会更加无措。
于是长生只好把她带去灵渊与浮锦所在的碧水河畔。
月色缄默而晦暗,大巫长发披散,与丝丝缕缕的腥甜血迹一同飘散河中,月亮的影子破碎在水面。
长生扯下珩仪昔日赠予的织物,合着水畔的药草为她包扎,灵渊的玄文兽叼来了新的药材,而浮锦焦急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珩仪从无尽的杂音中捕捉到了问题,循着声音转头,在眼前的漆黑一片中张了张被她咬得不成样子的嘴唇。
“吾不知道,”她说,“……吾不知道。”
她仿佛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产生了何等变故,包扎后粗笨的五指颤抖着摸上脸颊,拢住一双捕捉不到一点光线的眼:“长生,吾的眼睛……?”
那双如清水玉般的眼眸,淌尽血泪之后,已缓缓蒙上白翳。
“没有外伤,它像是、自己长成了这样。”长生这话说得艰难。
更多的疑问尚未出口,五脏重又翻覆,胸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挤压,珩仪按在眼眶上的五指倏然绷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双目生生挖下,长生看得眉头一跳,赶忙捉住她的双手:“冷静!”
珩仪喃喃:“它在排斥吾,这片土地在排斥吾,吾不被允许在此立足……”
薄云遮蔽本就孱弱的月光,晦暗的星辰融进碧水河中,让人瞥见珩仪颤抖起伏的脊背,而看不见她的神情,她因无来由的苦痛而喘息挣扎,用上再多的镇痛药剂也无法缓解半分。
她必须离开了。
长生没有浮锦那么多顾忌,她又去了一次赤望台,取来珩仪遗落的卧箜篌,问:“不告而别真的好么?”
女人的身躯止不住地战栗,俊俏柔美的面孔因非人的痛苦而扭曲,她惨笑一声:“‘大巫于祭祀后蒙天所召’和‘触怒高天遭受绝罚’相比,哪个更容易接受?倘若接触即为僭越,那知晓僭越是否也是逾矩?”
她放任自己深思,却在信任崩塌之后不敢豪赌。
于是琅玕的女儿在月夜离开新的家园,开始她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