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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难 ...

  •   薛琬知道南下的要道主要还被吴军把持着,按理说自己不应该如此顺利到达此处,因解释道:“原本卑职南下艰难,但吴军守军中也多是世家子弟。我军战事顺利,这些人也难免摇摆不定。中途偶遇几家部曲,也并无交战之意。况且,臣此次前来,并未携带大量粮帛,就算这些人与臣交手,所获之利也不如其弊。”说完,薛琬将朝中相关制敕交予元澈。

      元澈接过浏览,此次朝廷对于自己麾下诸将名位上俱有封赏,而且并不吝啬。像自己亲将以及战场上重用的将领,已经封爵县侯,并食两百户实封,此外更赐鹰扬、冠军等五品以上散官。

      这其中便大有文章,五品是一个分水岭,本朝文武散官至五品,可荫一子。而武官散官官荫子弟无非两条出路,一是调任州府为县尉、亦或为某军府曹吏,不过这算卑品。再者便是充入羽林军,成为禁军武官,但这种机会就看各家愿不愿意给了,这是卖人情的机会。

      元澈明白这群关陇世家这么做,还是想吸纳自己身边那些得力的武将。

      “冯让。”元澈唤人来,“传我军令,军中诸将士有愿意归朝任职者,可自今日起解任,不必刁难。”

      不挡人升官发财,以后朝中相见,至少还有情分可言。他若强行扣留,对方也只会心存积怨,大战在即,还是越早清理队伍越好。

      名分眼下该给的都给了,但当元澈看到军资以及实物方面,不仅尴尬一笑。

      由太子军中量给。

      量给,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朝廷不出钱。

      “这是逼着我那几个爱将跑路啊。”元澈将制敕放回案上,他现在哪有什么封赏钱。

      “殿下。”薛琬道,“营外不是有几个吴人想要进献财物嘛?殿下何不就地取之?”

      元澈转念一想,不错,旋即吩咐冯让将人和货品都领进来,心中想,这几家南人送礼送的真是贴心。

      “吃我的饭,穿我的衣,领我的饷,那日后可就听我的了。”说到此处,元澈也不再烦闷,同时又斟酌着将几个封告驳回,准备让这些得力将领在营中继续效力。

      待谈完公事后,元澈也走出营帐,打算会一会这些南人。

      元澈站在拒马内,顺着亲将手指的方向向外一瞧,看到浩浩荡荡车马还以为是哪家带部曲打过来了。

      这些人以沈澄誉为首,行仪不俗,其中仆从车马计以千数,光是卸货解车便耗了半个时辰。沈澄誉遥遥看到太子,立刻脱离队伍,在一片平地前以大礼拜下。

      元澈也并不倨傲,在亲兵的围拱下行出营围,上前将沈澄誉托扶起:“沈尚书快快请起,大礼生受,孤心中实在是忐忑。”

      然而对方却抵住了元澈相扶的力道,跪得分外坚决:“军前相见,理应庄重。况且本土人情远教化日久,关内关外人势人情不乏桀骜凶悍,因简礼而折威,决非可取之道!”

      元澈不乏暗自感慨这些老牌世族说话就是这么周全熨帖,使人好感大增。不过他也听出了另一番意思:听说你被关陇几家搞得没钱,兵也搞不定,小老弟给你撑场子来啦。

      然而接下来的话,就让元澈有些尴尬了。

      “臣曾与会稽郡主共事许久,不乏深谈,听闻郡主与殿下情谊非浅,对殿下更是赞赏有加。耳濡目染,臣在人情上也多与郡主喜恶相同。今日见殿下英雄风姿,亲近之意油然而生,略奉浮财,以为殿下壮势。”

      元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你要打对面,对面把人送过来让你打,还花钱让你打。

      但他还是稳住了要笑咧开得嘴角,毕竟,这群世族们一向说最软的话,办最狠的事。更何况他与那名会稽郡主并没有什么深谊,甚至算是恶交。因此还未等沈澄誉再度开口,元澈便将人请进帐内。

      此时,薛琬退避帐外,元澈则与沈澄誉单独详谈。

      沈澄誉落座之后,望着薛琬离去的背影以及一众掾属,忽然感慨:“臣多一句嘴,殿下此番即便是得胜,只怕也祸福难料啊。”

      元澈听到这话,不免有些黯然:“何以见得?”

      沈澄誉捋须微笑:“依臣看,殿下此次暂时不想让这些将领回朝吧。”

      元澈默然认同。其实一直以来他在朝中都被那些关陇世族打压的很惨,但眼下他另兵在外,如果态度强硬一些,再得一场大胜,未必不能争一个视尚书事得权力,对方也必然会作出一定的让步。可是,一个人的进位对于他而言,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放弃一部分对相权的掌控,从而换取军事上的抬头,这才是他最为看重的。只要他还是太子,他就无法完全被朝廷排斥在外。

      “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以后……”沈澄誉慢慢引导着,“假使殿下未来继承大统,但要想真正行使皇帝的权力,就不得不对禁军有所掌控。边将征召回朝,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不独关陇想要吸纳这部分力量,当今陛下只怕也会对此有所期待。更何况殿下所率多是关中子弟,难道他们对扬名立功、登朝拜相就没有任何期待?面对那些关陇勋贵,难道他们就不会感到更加亲切?臣只怕到时候殿下会成为孤家寡人啊。”

      “那依你之意……”

      沈澄誉当即撩袍一跪,拱手道:“臣本江东寒素门庭,却也想效仿祖上骁勇从龙之迹。愿携部曲,身为前驱,来日择取壮功,随殿下披甲入朝,宿卫值守,以供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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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此行劳累了。”

      远离了太子大军的行营,随沈澄誉而来的几名掾属仆从这才鞍前马后侍奉。

      “只是此次,家主何以笃定太子会纳计拔用我等?”

      沈澄誉勒了勒缰绳,减缓马速,自己得意道:“这些关陇门阀对禁军几年来渗透不浅,而太子麾下那些关中子弟,未必尽是寒素。若轻付羽林之重,真有闪失,岂非开门揖盗。只能说太子殿下于禁军上根本无人可用啊。”

      “其父子旧在潜邸,本不受先帝见重,所配府佐吏员,出身才具都无可夸。且魏国皇帝借关陇门阀之手上位,本就得国不正,虽在御座,实同幽禁,与那些朝臣和大将既没有交集,也没有信任。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等南人门户履历清白,又不涉北国朝事,在太子眼中,就是首选。”

      几名机敏的掾属听罢也连连称是,又问道:“那会稽郡主此番所托?”

      沈澄誉听罢表情略有不齿道:“宗家王姬,既然失国,安享清乐便罢。若容其操柄弄权得取显位,凭其国戚之重,国宾之贵,必得重用。况且亡国遗族,所恃无非恩遇,我等毕竟还是本土世族,终生无论进退,也算有所依仗。只怕太子更视陆家为孤臣,而薄用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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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沈澄誉,元澈也开始思考筹谋。对于沈澄誉,他还是有一些想法的。不过此时,更重要的还是拿下灭吴的首功,之后大军归都,他才会着手考虑重组禁卫。

      眼下已经到了用膳的时间,早有内侍捧着食盒入内。

      周恢道:“殿下,吴兴沈氏除了奉上珠宝玩器,另有舞姬二十人,以及三名厨子。菜已经让试毒的内侍们验过了。舞姬要不要……”

      “这是什么?”元澈指着盒子里一盏类似粥羹类的东西道。

      周恢满面堆笑:“回殿下,这是藕粉羹。一般二十斤藕产一斤粉,南方豪族家常吃,只是做的没有这样白,磨得没这样细。沈家用的是吴兴产的一种雪藕,白如凝脂,细腻如膏。但产量有限,因此价值斗金,寻常人家吃不到,专供皇室。”

      元澈走向前,用勺子舀了一下粉羹,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句:“沈家和陆家走的近?”

      “哦,这奴婢不知。”周恢刚答完,方意会主上的意思,忙补充道,“沈家所在的吴兴离吴王长女会稽郡主的汤沐邑颇近。听厨子说,两年前吴王长女去封地,途径沈家。沈家的厨头儿便作此羹奉上,后来这几个厨子便入宫当差了。听说沈家曾一度官至度支尚书,至于是不是走了这位会稽郡主的门路,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哼。你既能和这些厨子学舌,不如再去舞姬处转转,学学吴音之妙。”元澈将周恢的一无所获讽刺了一番。

      周恢一向了解元澈的脾气,准备去舞姬处打探,赶忙告退。

      元澈只思忖着:沈氏阿谀取容,却居要职,日后是否能堪大用,看来还要再留意观察。至于这会稽郡主以及到底谁走了谁的门路——后面的想法旋即被一声冷哼代替,元澈又颇为嫌弃地舀了一下那盏藕粉羹。

      “你吃不吃?”元澈笑着看向冯让。

      面对忽然转变的笑脸,冯让连忙谢辞:“殿下抬爱,末将进来时,看见那些南人送来好些鹿肉,末将给殿下烧些来,不比吃这个过瘾?”

      元澈见他避祸般的神态,并不戳破,便挥了挥手:“那你去吧。鹿肉烧好先不必送到孤这里,与将士们分食即可。再传孤的令,攻城先登者、斩首三级者,皆可分得珠宝玉器。军功卓著,家中无妻者,赐舞姬成家。”

      冯让虽早已见惯了自家殿下赏赐将士的慷慨,但听到此处亦不由得振奋道:“末将得令!”殿下决意要在今日攻下朱雀门了。

      冯让走后,元澈又恢复了冷漠凛然的神色。现在若不攻朱雀门,就不光是灭吴首功会被外姓人拿走这么简单了。

      南方世族倾巨资来走自己的门路,自己深入腹地,处于劣势,不得不点头笑纳。这些珠宝黄金、美人仆役就如同烫手的山芋。

      眼下朝廷本就吝啬金钱赏赐,这笔金银珠宝自己若私吞,则影响士气,更为监军所忌,所以必须要散出去。他这是生生受了这些南人的人情。

      若什么都不做就分给众将士,那便会人人思归,无心打仗,毕竟财宝美女都到手了,犯不着在战场上拼命。况且若将这笔巨资收下,而不行攻城之举,传到朝廷,又会被以怎样的方式解读?长安城那帮老人精们的底色,他可清楚的很。

      但若是强行攻城,结果如何,元澈实在无法保证。石头城的陆归是战局最大的变数,他要是真不顾战后清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自己玩命,自己只怕要尸沉秦淮河了。

      元澈解下冠带,闭目凝思,若不是那几个世族下了血本往自己军营里送东西,他真怀疑此番亦是由那个人一手促成。时局如此,境况如斯,如今无论他元澈选什么,竟然都是毒药。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玉盏粉碎,与洁白的藕羹化为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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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午后,雨仍未停,元澈再次列阵攻城。吴国抵抗依旧顽强,金汤俱下,火矢如流。魏军的战损仍在攀升,但士气振奋,毫不畏战。

      此时元澈于中军坐镇指挥,而他麾下的军法队士正源源不断地入内禀报伤亡人数。

      “此次伤一百五十六人,阵亡四十余人,都尉司马赵兴殉职。”

      元澈点了点头,战损虽然仍在增多,但是每次增加的数量却在减少,这证明吴军已是强弩之末,防守器具也出现了严重不足。

      此时,建邺城内忽传来爆破巨响,元澈心中一震,忽然站起。

      台城已经攻破了。

      元澈引马出阵,他决定赌上一赌,陆归的援军会去台城勤王,不会来朱雀门。

      将旗烈烈,旌节耀目,元澈举槊激昂道:“诸君冒险乘危,远道而来,正求今日之战。请随我生死一决,封妻荫子之功,王侯将相之业,于此在矣!”

      魏军全军高呼,悉数涌向朱雀桥,准备发起最后一波强攻。此时冯让忽指向朱雀门:“殿下快看,吴军降了!吴军降了!”

      只见数十只巨大的降幡从城垛上展开,仿佛城内王公们俯身拱手垂下的白色袖袂。厚重雄伟的朱雀门在忽然到来的一片寂静中徐徐打开。

      众将士早已杀红了眼,见城门大开,奋死冲向朱雀桥。

      而元澈面对此情此景,眉头紧锁,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徘徊。一连串的情景在脑海中闪回,建邺城上黑色的乌云之上,仿佛藏着一双巨大的手,密密细雨,亦如手中的丝线,浸润着每一寸土地。

      “命众将收兵,撤回朱雀桥南。”元澈果断下令。

      但此时局面已非元澈鸣金收兵可以控制住。桥口过于狭窄,若贸然鸣金,将士们争相回身渡桥,打乱阵脚而造成的践踏和对后面方镇造成的冲击,极可能会造成整个西南战场的溃败。

      元澈见冯让一脸错愕,再一次重声下令:“孤先领中军后撤一里,屯兵西南高丘。冯让,你领骑兵一千,屯于西北草木处,若有吴军杀出,你作为奇兵于侧翼攻击。陈都尉,你去取孤的节杖,去朱雀桥传令各将,命他们三部军分三向循序后撤,不可慌乱。”

      说罢,元澈调转马头,亲领中军回撤。中军撤出尚未到高丘,只听朱雀桥上一声巨响。元澈回首而望,只见被黑暗笼罩的不远处,忽冒起冲天火光,一时间惨叫哀嚎之声连绵不绝。元澈此时额前已渗出丝丝冷汗,他目光阴鸷,按剑不语——那个人,他一定要找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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