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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计 ...

  •   元澈军队驻扎在新亭,与建邺城隔秦淮河水而望。新亭乃建邺西南要冲,元澈命魏军主力由北面的白石垒主攻,自己则率两万奇兵由白鹭洲绕过石头城天险,南下直驱,新亭守军寥寥无几,夺取不费吹灰之力。

      自从他的父亲被关陇几家推上御座后,整个皇权便如同傀儡。如今,沿江水一带的几场大胜,意味着皇室对军队能有一个基本的话语权。对于他们父子二人隐忍多年所达成的这一局面,元澈还是颇为欣喜的。

      这几场大胜也让朝中时流——特别是关陇们阀门感慨他们父子谋计长远,没有困在门阀对皇权持久的禁锢中,而是勇于一搏,在这座权力牢笼里打开一个小小的窗口。皇权抬头甚至与门阀共同执政的局面似乎在望,甚至在朝中都不得不对他这个太子的名位加以肯定,用以安抚。

      但这远远谈不上功成。

      身为柱国将军、持节、假黄钺的三军统帅,元澈本不必带着两万军队深入建邺城南。然而魏国北方门阀畸大,作为先前扶持君王上位的两大世家,蒋弘济乃是豫州刺史督军事,周鸣锋为兖州刺史督军事。

      所谓刺史督军事,其实就是刺史持节杖都督本州军事,能够节制本州军队,且持节可以斩杀两千石以下官员,不必上奏。有了持节加督军事,刺史便可真正称得上是一州方伯。若只是刺史而无持节,便是单车,掌政不掌军,执政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如今蒋弘济和周鸣锋两大方镇,牢牢地掌控着伐吴近七成兵力。唯一寒门出身、且与自己有过深交的苏瀛,所掌的荆州也不过两郡七县之地,兵力分散且不足。偏偏这样,那群朝中的关陇门阀还给自己挂名了一个伐吴之战的总指挥。如此倾斜的军权分割外加错位扭曲的主从关系,让一路南下的元澈倍感压抑。

      他不满于现状,渴望有所改变,但改变之后的局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对他而言仍是迷雾重重。

      元澈于楼台上望着朱雀桥的战事,面色愈发的阴郁。

      原想吴国不曾在城南朱雀门铺设过多守备,由吴王长子陆归坚守的石头城才是重兵所在,自己可速攻朱雀门,直取建邺。却不料朱雀门虽然守军不多,但尽是精锐,几轮强攻,仍是不下,对方显然有所准备。如今己方虽人数占优,但士兵疲惫,士气渐渐低迷。再拖下去,石头城陆归的援军怕是要到了,届时出城反攻,自己必败无疑。

      真是寸。元澈收起千里镜,心中不乏愤懑,大手一挥,下令收兵。

      寸的不止这一件事。

      元澈回到营帐,继续研究起案上两张布防图来。这两张画的都是石头城的布防图,虽然细节上标画得截然不同,但是字迹却十分相像。

      石头城位于建邺之西北,隔江水与魏军相对而望,乃建邺西北防御第一坚。

      元澈渡江前,先从负责情报的绣衣属得到了一份石头城布防图。而决战前夕,又有城内细作献图,献上的则是有烧毁痕迹的一份。两份布防图截然不同,而且若用绣衣属所献的图,那么元澈主力则必然陷入另一份布防图所设的圈套之中。若用后者,则必为前者所陷。

      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获得的布防图,如今却无法使用。最终,元澈不得不选择最保守的办法,避其锋芒,南下新亭,另辟战机。

      而现在,虽然他夺取了新亭,但对方在朱雀桥的防守也并不薄弱。秦淮河口的要道上皆树栅垒石,查浦、药园、廷尉三垒修治完备,以精兵把守。可见幕后的操纵者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环,以逸待劳,等着在这给他收尸呢。

      如今,他带着两万军队孤军深入建邺之南,江水物流皆由陆归石头城控扼,与北面几乎丧失联系,头不着腚,局面不可谓不凶险。

      元澈于案前静坐沉思,画出这张布防图的人可谓用计深严。按照当时两军的相互渗透的程度,吴国已无军事秘密。可是当事者竟还能抛出这样的手笔,让主帅即便已经得知布防情况,却也不敢下手软肋。不得不说此等计谋深而不险,既点到了要害,更有阴诡之美,引敌人遐思踟蹰。且后续布置更是缜密万分,直到最后关头,杀意俱现。

      此时副将冯让通报入内,见元澈还在对着已经看了几日的两张图沉思,小心翼翼道:“殿下,军队已悉数归营,此次伤亡一千三百余人,余下已安顿休整。”说完顿了顿,见元澈并无愠意,方继续道,“已到晌午了,殿下是否要传膳?”

      “那便传。”元澈的回答简短干净。

      冯让布置好用膳事宜后,元澈忽然问了一句:“绣衣属的人献图前后,可曾有任何言语?”

      “不曾。”冯让摇摇头,“他们一向嘴上紧,半句也不肯多说。殿下可是想到了些什么?”

      元澈嘴角微微一扬,“绣衣属都是父皇的人,情报是一顶一的准。既不肯说明来处,便是怕说了,孤不会用罢了。那图八成是五弟那里来的,保太后怕孤挡了他立功,去父皇那走人情。”

      说完,元澈复仔细端详那副城内细作所献的图纸。

      两幅图纸皆用裴秀六体法所绘,其分率、准望、道里、高下俱佳。不同于绣衣属所献,这副图纸于岩体倾斜角度,乃至于河道曲直,描绘得更为合理生动。能接触到这种精密程度舆图的人,只可能是陆家嫡系,而能画出这种舆图的人,则必在秘府任职数年,或是对六体制图极为精通。

      再看字体标注,两者皆为官体楷书。这种字体方正匀直,如同桎梏一般束缚书者的才情。之所以被广泛运用在官方文书上,主要仰赖于书写这种字体时,不易暴露书者本身笔法的缺陷。

      绣衣属所献图,书写者在极力藏拙,但城内细作所献的那副,却是在极力藏锋,为的是更贴近于原图。而能达到这样的水准,至少隶楷绝佳,行书应该也很漂亮。

      元澈半睁开眼,目光神往,仿若欣赏名家画作一般。

      “冯让。”修长的指节扣了扣图纸,语调悠扬而懒散:“等入建邺之后,咱们找个人。这个人要是陆氏皇室嫡系,有在秘府任职的履历,或熟知六体制图法。最重要的是隶书楷书均要好。且这个人从咱们渡江之后,就一直在台城内总览全局,并无外任驻防。”

      冯让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吴王一脉子女众多,如今两国交战,嫡系多守各个险要,若按照殿下所言,范围定会缩小许多。只是如今咱们与北边断了联系。方才建邺城方向似有火光,要是苏将军那边攻破了台城就好了,咱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元澈淡淡一笑:“攻破台城是好,也不好。若台城破,你我自然解出困境。但这灭国之战,都城临门一脚,孤一个统帅坐在这荒郊野岭,眼巴巴地看别人踢,只怕父皇知道也会不满。”

      此次征伐吴国皆是他父皇旧邸老将,战绩卓卓不说,还有着当年易储立下的从龙首功。若再有灭吴头功锦上添花,于今上,于自己,皆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朱雀桥还是要打。

      此时,元澈贴身内侍周恢入内,道:“殿下,朝中的宣抚使已经到了。此外还有吴地的几个大族派的人,给殿下送了书信,还有些珠宝玩器。”

      吴地大族此时下了血本与魏国主将暗通款曲,多少有些为自己找后路的意思,这也基本确定北边战局格外顺利,吴国破灭在旦夕之间。

      “先请宣抚使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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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眼下仍是关陇几家把持朝政,但此次担任宣抚使的是出身河东世族的薛琬,与元澈也算有些故旧。

      此时,薛琬的宣抚队伍浩浩荡荡,列停于营地拒马外,其中有部分东宫掾属及诸亲事,另有詹事府文员另并吏佐等数十人。

      关陇各家对太子的态度也颇为暧昧,表面倒称得上是尊重,但提防却比先前更重。虽然不知道最后攻破吴国都城的到底是哪一方,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将这些东宫亲随以及近臣遣出大半。表面上是担心太子功成之后面临人手短缺问题,实则不想让这些人因太子之功趁机在中枢谋求要职。

      除此之外,尽管中枢对太子先前数战的功绩有所承认,不吝下发各种勋册告身,但却任何无钱帛粮饷下放。还有大量招抚南人入朝为官的令谕,似乎打算绕过太子本人,直接和南人达成某种共识。

      这便是以关陇世族为首的朝廷在大方略上的态度。

      叙完正事后,薛琬又告知元澈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昨夜北线战场,魏军阵斩吴王爱子陆衍。”薛琬皱眉道,“此事还是臣南下途中使人走访蒋、周两将军驻扎处探得。似乎两位将军并不想让殿下知晓此事。”

      “阵斩?”元澈脸色一沉,语气中透露着疑虑,“此事是否已记录在册?是士兵不知内情,还是有人蓄意陷害?”

      薛琬深吸一口气,也将心中疑虑合盘托出:“据说是一名前线军士为争军功,将其头颅砍下。但也有传言说,当时陆衍小将军已经身中数箭,或许是有人补刀冒功。只是好巧不巧,昨夜传闻有吴军突骑夜袭北营,此次突袭并未造成太多伤亡,但军功簿丢失,陆衍小将军的尸体也有被动过的痕迹。对方原本意欲抢夺,不过没有成功。”

      “倒难为他们遮掩。”此时,元澈才想起薛琬已入座多时,连忙命人为其奉茶,继续道,“想必军中仵作那边,也不会有什么线索了。”

      薛琬颔首道:“殿下所言不错,想必朝中也会派人勘验。但为舆情裹挟,未必就能得出什么确凿的结果。”

      听到舆情二字,元澈的脸色更加难看。毕竟两国盟誓在先,现在说杀就杀,其他国家如何看暂且不论,关陇各家不借机搞一点小动作,都对不起世族那点政治节操。无论陆衍是不是死于阴谋,这件事会给他这个主将,以及背后的魏国皇室,甚至未来的扬州执政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虽说历史上的降国遗族下场多一言难尽,但这一结果大多在王朝安定几代之后,除非这些遗族做的实在太过分,不然还是要被留下来荣养,给剩下几个国家打个样子的,甚至还衍生出二王三恪的制度。而陆家日后在都中的地位,也能代表一部分南人在朝中的利益。

      你不能太埋汰人家。埋汰完人家,剩下的那帮南人会想,怎么着,我们原来的皇帝是臭大粪,你来打我们纯属我们活该?下一步你想怎样?

      此时,元澈不得不感慨,即便自己已经夺下最关键的胜利,朝中执政几家仍然提前动手,企图在关键时刻夺回主动权。

      薛琬饮了茶,瞥了一眼元澈帐外值守的人影,压低声音道:“臣深知殿下勇冠三军,可如今,殿下身系国祚与陛下殷望,即便作战,也尽量坐镇后方,万望殿下保全自身。至于日常出行,也需小心谨慎。即便日后入驻吴宫,但南北人中,难免都有几家眼线。未来殿下与任何人合作,都不要掉以轻心。”

      “嗯。”此时两人都倾向于陆衍死亡的背后,有着更为复杂的原因。

      此时,元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薛公前来可还顺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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