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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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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雪霁,紫红色的霞光自宫殿螭吻处倾泻而下,如流丹错采,富丽如画。陆昭依旧身服齐衰,坐在窗前,晚霞透过窗纸,竟将素服尽染成朱红之色,在一片寂静寥落的灵堂的中,显得格外锥心刺骨。
当门外有侍卫通报度支尚书沈澄誉前来祭奠时,连雾汐也吓了一跳。陆昭倒是自若,对镜略整理了妆发便转至前厅。
只见一七旬老者解下大氅交与雾汐,而后捻了线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祭拜了。随后又命人将祭礼以及昔年一些君臣间的旧物供奉在案,紧接着又大哭一番。不过,他也发现了香炉内已经有几段残香,想来已经有人先自己一步来见过陆昭了。
陆昭并没有理会沈澄誉的这些小动作,只依旧跪坐在棺木旁,下拜回礼。
沈澄誉面容清癯,长而洁白的须发修理的颇为精细。他居台城四十余年,任度支尚书也有五年,专掌军用粮草调度之事,从历阳、余杭乃至京口、寿春,大小军官皆与他有不浅的交情。不然换做旁人,必无任何底气在灵前搞如此大的动静,来祭奠一名死于魏国之手的旧主嗣子。
祭奠已毕,陆昭依礼请沈澄誉前往后堂饮茶叙旧。待入座,陆昭屏退旁人,亲自为沈澄誉点茶。
见陆昭礼节上仍待自己如初,沈澄誉心里不禁更加复杂。此时,又见到案上有一份呈送上来的行状,内心不免忐忑万分。
陆昭道:“此事我也是仓惶接手,今日告知太子,想面见诸家,并非有意欺瞒。”
面对陆昭不失礼貌的歉意,沈澄誉也连忙说道:“沈家才疏力薄,当时不能共同进退,今日亦未心有灵犀,实在愧对昔年知遇之恩。”
作为曾经跟陆家关系最近的人,如今陆家的核心决策他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是第一个跟上的,未来一定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这个仕途上的危机是逃不掉了。
陆昭一边从小屉内取出茶团,一边含笑道:“怎么会,沈尚书能在两日内便聚集如此多的人马,实在是令人钦佩。如今又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之中,为乡梓同袍一抒高义,想来不日便会名噪台城,声动三吴了。”
沈澄誉则起身谦恭道:“臣只怕……臣只怕南人若尽死石头城,便再无立足之地。臣……”
“罢了。”陆昭抬手打断,“前事已定,不必多言,虽然世情变换,但我与世伯总还有一份旧谊在。因此世伯还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有什么能换的,就赶紧拿出来吧。
沈澄誉听到这话,也只好躬身道:“此番大战,虽太子获胜,但南北朝情却未能归一,无论长安还是建邺,未来仍难免兵祸。”
陆昭点头表示认同,这是大趋势。不过她认为长安兵祸还要再靠后,目前长安方面,关陇几家还是以稳重求进为主,想要赶紧打个翻身仗的,大概只有太子。
沈澄誉继续道:“若定江东,战事是一方面,但人事才是最要紧的。江东远离中枢,政教一向艰难。臣愿居中主持,虽难免与滋扰,但也算是为南人做一些实事。”
陆昭听到此节,深感沈澄誉太过贪得无厌,心中只觉厌恶万分。
沈澄誉和朱宣文两个人,虽然都是老油条,但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沈家与陆家有一层姻亲关系,又担任要职。如果沈澄誉先前在太子那边有考虑过陆家,今日再第一个表态呈送陆衍生前行状,那么在铨选一事上,陆昭一定首推沈澄誉,甚至助其达成与太子、关陇分庭抗礼的局面。
眼下看上去是争铨选,但实际上她争的是人事话语权,是秩序。秩序是要人听话。
可是沈澄誉先撇了自己,将太子一方的险重位置独占,现在又希望自己表态,首推沈家作为南人代表。这种不可控既违背了自己政治上的初衷,甚至因为太过强势在太子那边都不会讨到半分好处。太子看不出来这些来递送行状的都是端了她的碗的人?
朱宣文这样的弱者代理,才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底线,也能让陆昭一直用下去。
陆昭将小茶团放入钵中细细碾磨,纤细的手腕似隐蕴着难以想象的力道:“其实自白石垒破,吴国亡灭不过早晚的事,沈尚书能在大魏太子攻城之前示好,总比咱们南人抱团一块淹死强。大魏太子初来吴地,又为蒋、周两位都督掣肘,只得引南方世族为强援。待来日双方嫌隙加深,少不得要推一位南人领袖站在前面,还望沈尚书暂且忍耐些时候罢。倒是眼下余杭以南,尚有江东余情可以收拢,不知伯父可愿施展。”
考虑到两家旧谊,陆昭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死。如今魏国虽然攻破国都,但还谈不上对整个江东的掌控。眼下不过是因为关陇和太子两方的矛盾,以及阶段性的战争目标达成,才使得建邺作为漩涡的中心。如果两方能够通过一般的政治手段调和成功,未来余杭以南并不会有太多操作空间。
但很明显,陆昭并不认为这种可能性有多高,自己也不允许迫害陆衍的关陇几家走的那么痛快。未来双方还是要依靠战争的手段来一决高下。如果沈澄誉愿意放弃吴都诱人的权位转而南下,后面也一定能携势位回归。如果贪恋权浪,不仅她对沈澄誉不会放心,关陇和太子也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位实力和权位颇具的世伯,甚至还会利用之前二人的嫌隙,加深沈家与陆家等南人之间的裂痕。
如果沈澄誉真的执迷不悟,陆昭虽不能扭转什么,但必要时一定会与沈澄誉割席,甚至牺牲掉他。
此时壶中水已沸腾,沈澄誉迅速起身,却并没有想帮忙的意思,只道:“其实卑职前来还有一桩事情要来问郡主的意思。”
此时陆昭停下了手中的研杵,一展笑靥,知道另起别话,就是要拒绝了:“沈世伯但说无妨。”
此时,窗外的丹霞绮色早已褪去多半,只留得几痕素云,纤纤婉婉,如银绦般缀在天空上。
沈澄誉道:“怀宁县主与彦之的婚期就在明年了,之前那些产业作为聘礼都记在县主与郡主的名下,如今这个情形……”
这是提前要做切割了。陆昭知道,后面沈澄誉大抵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搏取中心势位,撇下自家,成为南人魁首。
陆昭停下手中的罗筛,笑着对雾汐道:“我记得竹林堂里有一套绀黑的建安兔毫,你去取了来罢。”
沈澄誉只当陆昭服了软,故作拖延,因此重新落座的时候,还停了停腰杆。
说完,陆昭又走到沈澄誉前,好言安慰道,“我与世伯同有此心,只是如今吴宫抄没,大部分东西都在蕴宝阁锁着,太子的奏本不日也要发送长安。听闻太子有意将张家的宅邸财产分拨给虞衡。除非虞衡势位再有波动,否则只怕很难更改。”
沈澄誉眼前一亮,道:“郡主有此决算,必然早已心有成竹,不知钧意可否示下一二。”
此时陆昭从茶罗中将筛好的茶末慢慢取出,蜀东川鹅溪画绢最为细密,于汤中揉洗,乃罗茶之首选。此时瓶中水似有迸裂之声,陆昭端坐于锦裀之上,闭目倾听,瓶中水声先由轻鸣转为喧噪,稍佚片刻,便如飞雹打于芭蕉之上。陆昭正于此刻坐起,将注水瓶从炉上取下,之后熁盏、点茶。其环回击拂之轻灵,汤面色泽之鲜白,令一旁的沈澄誉叹为观止。
陆昭盛了两盏茶,命雾汐为沈澄誉奉上其中一盏。沈澄誉微噙一口,称赞道:“茶香幽远,著盏无痕,实在精妙。”
陆昭略略低首称了一声惭愧:“其实茶道之难,莫如候汤。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虞衡因反叛上位,得罪了一些南人,但又没得罪干净,这才是殿下放心用他的地方。”
曾经以箬叶密密封裹入焙,以人体温度常火炙烤,无数心思,几番蒸压,茶香的苦与甘在堂中层层铺开。两人徐徐对饮,亦不多言,直至天色稍晚,沈澄誉方起身作别:“十日后是便是纳降大典,江东子弟虽不能尽数出席,但老朽愿为乡梓发声。”
陆昭亦起身回礼:“霜雪厚重,地面泥泞,我有敝帚,原为世伯扫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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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回到泠雪轩中胡乱睡下,待醒来时已至晚膳时辰。周恢奉茶水入内侍奉他漱口,又重新命人为他梳了一回发。
“今日竹林堂都来了什么人?”元澈先问周恢。
周恢已让侍女等人退下,近前回话道:“回殿下,今日只有朱宣文与沈澄誉两人祭奠。朱宣文带来行状,沈澄誉只是祭拜。不过,那位会稽郡主似乎对两人都属意,甚至对沈澄誉还有些屈从,接下来,虞衡只怕不好过了。”
元澈落了座,随后翻起东宫属几人上呈的文书,平静道:“只怕还是更属意朱宣文罢。”
他是理解陆昭的,这种层次的权力授受,讲究的是推心置腹。沈澄誉欲壑难填,庸气外露,也是不堪为长。而陆昭的手段和表露出来态度看似柔婉迂回,但内里上和沈澄誉一样,都是个强硬的人,二者交手,应该很快能切割出权力的边界,而不是留恋旧情。
周恢不敢揣摩,也就不再作声。
“先下去吧,继续让人盯着。”元澈兀自向砚中注水研磨,然而抬起笔时,却忽觉得墨色浓淡不对,纸长柔刚也不顺意,就连东宫属那几人的一笔好字在自己眼中也变得拙态百出。
到底是自己把最好的那套文具给了她。
想到此处,元澈心里不免烦躁,对周恢道:“再去催催,问她什么时候写完,赶紧把东西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