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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锥心 ...

  •   是日,太子元澈班师回城,蒋弘济与周鸣锋二人因军务未曾相迎。或是急于将自己不曾出现在石头城的嫌疑择清,亦或是军务果真繁忙,宫城内蒋、周二人的亲随侍卫、帐下官员已经走了大半,偌大的吴宫有如空巢。

      此时,军法队记档处也递上了一份记录。陆衍战死当日,一位隶属于周鸣锋麾下的军法官接到了上报,上报者携陆衍的头颅与数枚符契领了军功牌。后来军法队的营帐遭到吴军的偷袭,混乱之中,受理的军法官也殉职而死,记档也在混乱中丢失。

      所幸魏国援军赶到,陆衍的尸身倒不曾有丝毫损毁。而与那位军法官同时在场的几位同僚,也只有两人活了下来,对于陆衍遗物也说法不一,但确定的是,两人都曾见过有一枚铜制片状符契。

      “另一人还说,报功的人姓袁名措,突袭过后也不见了。据说当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不错的刀,但没有上报。因为事务纷杂,当日入城抢东西的也有不少,军法处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冯让汇报完,又试探性问了问喜怒不辩的元澈,“殿下可要搜查重华殿?”

      对了,重华殿。

      元澈想起,那日陆昭去重华殿,应该并不是去拿那把弩的。将火药硝石调到朱雀桥后,符契会从火器局返还,但那时候台城已经撑不住了,送符契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去吴王宫。却不料吴王及宗室子女皆躲在旧苑,情急之下,也只得将符契放回重华殿。

      她去重华殿,应该是带走并销毁这些东西吧。还有给朱雀门守将传令的虎符,来龙去脉大抵也是如此。只是当时自己看到了那把黑漆描金的小弩,竟不疑其它,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留了下来,反而放了她去。

      元澈思至此处,只觉得又气又笑,那一把小弩,竟然只有自己颇为在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辜负了他的一番情谊,但他又觉得这似乎难以称得上是什么情谊。胡思乱想一番,眼底只剩下这空旷的宫墙殿宇,心里倒有些惘然。

      经历了一夜一日精神上的鏖战,元澈此时顿觉得双眼酸痛欲裂,周身疲惫万分,于是他道:“查查看吧,不过该带去的东西,她应该已经带走了。”

      冯让见元澈这副模样本不忍再提此时,然而脑中飞快闪过一念,遂道:“殿下,那日会稽郡主从重华殿出来之后,去了华林园的水池边。末将听到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会不会……”

      元澈只平淡道:“可以派人去捞,若实在找不到也无妨。虽说她嫌疑最大,但毕竟华林池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若她一口咬死不是自己丢的,单凭一个符契,也定不了她的罪状。况且她那副厚颜利齿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只怕比那个沈彦之还要厉害几分。真闹起来,她当众指认是蒋、周二人所为,牵连出陆衍被杀之事,你我当如何自处?今上当如何自处?”

      冯让听元澈如此说,顿时泄了气一般。

      “倒是那把刀。”元澈倒还淡定,“问问白石垒那边的吴国俘虏,那把刀大概是个什么样子。依孤看,军法处遭遇突袭,正是陆昭所为。那名以阵斩记功的士兵多半也被她抓去了。她和陆衍的感情那么好,平日练字都用同样的笔法,怎能不报此仇。”

      冯让眼前恍然一亮:“既要报仇,便没有比用陆衍的刀亲手而刃要更大快人心的了。”

      元澈点了点头,继续前行,并未多作言语,只提醒一句:“蒋、周两人处,你也要派人盯一盯。”

      因常年握剑而变得粗粝的右手,下意识地折断了挡在眼前的胡枝子,声音清脆而决绝。他亦不清楚,刚刚折断这根胡枝子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怒意,或是它仅仅挡了他的道路。

      元澈走到殿门前,思绪倒是平静下来。其实就算当时是陆昭要炸死他,也无可厚非,形势比人强。就好比现在,能够挽回江南人望的也只有这篇墓志了。因为陆归不是降魏,而是“遇刺失踪”。

      “先问问她那篇墓志写的如何了。”元澈抬眼看了看周恢。

      周恢却忽然显得局促不安,轻声道:“殿下,前不久会稽郡主派人回话,说,想要面见南人朝士,求取陆衍生平行状。”

      啪,只见元澈一拳挥击在门上。

      雪花在一片朝阳中,乘着簌簌寒风,飘零而下,落在地上,顷刻融化,在青色的石阶上晕染成一片片阴影。元澈看了看眼前金光漫雪的宫殿,笑了笑:“你看,这天罗地网,竟是她给孤一个人准备的。”

      --------------

      竹林堂内素白幽静,陆昭终日无事,也不取用周恢送过来的纸砚。偶尔临窗而坐,静默遐思,恰对着窗外几竿瘦竹,好似自己支撑着自己。

      雾汐不忍打扰,转身便要出去,似是看到了竹林堂外不远处交头接耳的内侍。陆昭这才开口道:“看来魏太子劝降失败了。雾汐,去取周内侍送的纸砚来吧。”

      关陇世族一向不会善罢甘休,太子要什么,他们就毁什么。而执权柄日久的蒋、周二人,退路也并不算多,甚至不需要陆家发声,关陇的自己人翻起旧账来,才是真的狠。眼下,太子招降陆归不成,陆衍这篇墓志,是他争夺江东这片未被关陇沾染的土地最后的机会。

      雾汐应命,刚要退下,却见已有人来报,朱宣文请求入见。

      朱宣文既然请见,陆昭也能想到元澈还是被迫应允了她面见南人朝士的要求。

      灵堂前朱宣文依礼祭拜,陆昭亦起身回礼,随后二人便步入后堂叙谈。

      想起前不久还在一桌打牌的台省之长,再见连官袍衣摆都有些凌乱,陆昭无奈一笑。

      “魏太子入驻吴宫,卑职待事宫城,实不知郡主为世子守灵此处。眼下台城混乱,诸人奉太子令各有所事,卑职特备世子生前行状,谨奉郡主,唯恐贻误撰写墓志一事。今日趋行入告,盼能应宜。”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他们去捧魏太子的臭脚,我就巴巴的来向你表态啦。

      朱宣文说罢,将已经撰写好的行状举过头顶。待雾汐取走,又趋行几步再拜,礼节之严谨,更甚为吴国臣子之时。

      这也难怪,如今魏太子在舆论上并不占优,而那两位关陇将领在刺杀陆归之后,与魏太子翻脸也是早晚的事。南人这几家和关陇不干不净,但太子攻破吴都时,这些人转头就去拜了太子,可想而知在蒋周眼里对这些人该有多恨。而魏国太子此时也不可能信任他们这些墙头草。事后任何谦卑的态度,都比不上事前一次坚定的表态。

      陆昭倒没有趁机奚落朱宣文,只让雾汐将人扶起,平和道:“朱公言重了。本郡主之所以承担此事,只因陆衍屈死,郁气难伸,但也止于想要知其始末,惩除作此恶事者,断不敢轻涉台城事务,搅扰政务修明。兄长与叔父麾下其实仍有忠义之士待命于南,但至今未有一人敢擅动兵戈,也是盼望南人看清形势,勿为北方国贼所惑。今日能于此面见朱公,得知弟生前事,实在感怀不已,到底昔年恩情不负。”

      陆昭微笑看着朱宣文。虽然我知道你们帮南人想两边卖,但谁成想北方蒋周二人做得那么脏。太子那边我可没把你们说死,我手里也有底牌,希望你们能好好跟着陆家做事。

      朱宣文笑得有些尴尬。先前南人两头下注,没想到蒋、周二人战争失利,而太子虽然抢到军功,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海河晏清的局面,政治上的斗争、一方对另一方的清算,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甚至可怕。不过,他也很快发现了陆家在此时局中的优势。

      虽然吴国破灭,但无论关陇还是太子,都对陆家有着某种政治上的期求。太子一方自不必多说,北方朝中关陇几家,未必不想借由陆家来保持对江东的羁縻,以及对蒋周的制衡,甚至关键时刻可以把蒋、周两人卖掉。如此一来,陆家在时局中便有了超然的地位。

      因此在众人还在两边观望的时候,他率先理解了太子让南人准备陆衍行状这一态度,赶忙命人撰写行状,争取第一时间赶到竹林堂,跟这位会稽郡主多聊聊心里话。毕竟现在捆绑起来,以陆家为首南人的力量越大,他们才能越过各方,成为真正的庄家。不过,他也自知无颜面对会稽郡主。事后多恭谨的态度,都比不上事前的一次表态。

      陆昭先邀朱宣文入座。朱宣文落座后,跪着膝行几步,抢着接过雾汐手中的茶瓮,为陆昭斟满,随后就近一坐,谄媚笑着道:“臣听闻魏军攻破国都时,吴国曾有一支军队奇袭蒋周大营。只可惜如此壮举,先前却是卑职迷惑,不知郡主法剑所向。今日心中彷徨,还望郡主指点迷津。”

      陆昭虽然战后一直囚居,但从朱宣文的态度上,也能判断出南人眼下的状态。无非是一盘散沙,左右摇摆,各自为政。地头蛇的日子要过,必然会各种表态,争抢功劳,和气全无。先前,朱宣文与自己会面时,败给了沈澄誉,没有占到先机,此时太子身边也没有他的位置。如果转投蒋、周二人,又越不过最先跳槽的虞衡。眼下这个局面,朱宣文自己对押宝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面对这种唾面自干型人才,陆昭也没有表现出太过反感。其实乱世之中,像朱宣文这样的世族,对于局势是有自己的判断方法的,不然不可能在战祸频频,江山几度易主的时局中生存下来,甚至门楣不堕。这样的人虽然节操乏乏,但也并不是没有他的作用。比如现在,陆昭还是需要借由一些人,为她在南方世族中施加一些影响,以确保在未来扩大自己的话语权。有了朱宣文这个先例,其他南人也能安静下来琢磨琢磨,到底怎么做才能真正为自己获取最大利益。

      无论是太子坐镇江东,还是关陇坐镇江东,最后都是要树立恩威的。太子抢先将虞衡任为大铨选,也是在抢夺江东的人事权。这段时间,肯定会根据每一家的表态进行赏罚清算。

      陆昭接过朱宣文斟好的茶,浅饮一口,算是接纳,随后道:“那夜行事,太过弄险,所为不过血亲,因此也无意烦扰各家。朱公无涉外战,专职内政,虽错失一义,但仍不失忠诚。今日送家弟行状,此后便更无他人非议。即便有人非议,我家也必然出面为朱公求一清白。”

      表现不错,伞给你打上了。

      朱宣文听到这话,连忙膝行再至陆昭身前,连拜数次,语气也颇为激动:“臣愚钝,先前难测未形之机,常恐无保身之智。郡主金石良言,当面教诲,真是护臣免于刀斧之诛啊!”

      陆昭此时也起身,亲自将朱宣文扶起,待其入座后,才慢慢道:“江东铨选之任,想来朱公已有耳闻罢?”

      朱宣文躬身:“回禀郡主,听闻太子殿下已任虞衡为大铨选,此议也并未被朝中驳回。”

      陆昭点点头,又一叹道:“是啊,就要到选月了,届时江东各家必将辐凑建邺。这些江东俊彦跋涉千里,所望者何?不过朝廷一柄权衡耳。虞衡何人?你我心知。若使此辈操持铨选,所量者岂是才具?不过察谁折腰,谁愿附骥,谁堪为他日爪牙。异日不独我乡人鄙薄朝廷,朝廷对江东亦有轻慢之心。”

      见朱宣文亦缓缓点头,陆昭又道:“朱公清望素著,久掌文衡,更知我江东世情。我听闻大国之治,量才选用,绝非一端。魏太子埋首江东战务,余者难免少顾,任用虞衡不过是制衡江东,但人事方面绝不会废弛不察。朱公既有人望,应当替太子分担此事。”

      朱宣文当然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争夺铨选的派系斗争。但陆昭这一番话却把它抬升到了“国家用士”和“朝廷恩威”的高度,这让朱宣文完全有了道义和介入的空间。况且虞衡执掌铨选,量的是不是才能暂且不论,但他一把尺子直接压低了江东子弟未来执政的尊严和底气,这是任何一个江东世族无法坐视不理的。

      朱宣文听罢,郑重叩首。他真没想到这一次率先表态不独看清局势,甚至连未来的权柄都有可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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