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春日篇二 被太阳的光芒吻过 金线蜿蜒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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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篇二
佐为打电话给塔矢行洋，确立下来去完文物展、再去塔矢门下研讨会的日程。
“藤原棋士，谢谢您带小亮和进藤君过来。”塔矢行洋在电话里说，“这段时间打扰您和进藤君了。”
“您客气了，小亮住在我家完全不打扰。”佐为忙说。
“对了，周日那天同来我家参与我门下研讨会的，还有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陈会长，上次与您在北京见过的，您记得吗？他这次来，是来看富士通杯决赛的。他给您准备了礼物。”塔矢行洋说出了一个意外消息。
“当然，我记得陈会长！”佐为惊喜道。
塔矢行洋沉稳道：“总之，我先提前告诉您他要来，让您有个准备。我也和他那边说下。”
挂上电话后，佐为把事情跟光和亮都说了一遍。
光：“哇！又是大人物。”
亮则说：“父亲现在在海外很有影响力，无论到哪里，都经常会有国外的访客和邀约。”
光记得好几次自己和塔矢行洋打交道的经历，确实是和以前他在日本的时期不一样了。
上一次在北海道，塔矢行洋就领着他们认识了阿含宗的领袖桐山靖雄，然后，佐为去中国交流时，塔矢行洋也当了北京队的代表，和佐为去过天坛等等。
佐为莞尔，“有时候听着你父亲说话，我觉得很有意思。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向往。”
亮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父亲“很有意思”。
佐为在书桌上铺开了几张宣纸。纸纹细腻如早春的溪面，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牙色。
佐为拿过笔筒里的毛笔，笔尖触到砚台时，墨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掩映着窗外的樱花，满室都是清冽的春意。
“咦？佐为，你打算做什么啊？”光凑过去问。
“我打算写一幅和歌和一幅词，一幅给塔矢老师，一幅给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陈会长。”佐为说。
佐为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的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吹起苏芳色狩衣衣袖的声音。
然后，笔落在纸面上：
——“来去矣，今日深入春山游，夕暮若降临，何妨花影下眠。（去来今日は春の山辺にまじりなむ暮れなばなげの花の影かは）”
墨迹顺着笔锋流淌，把千年前的春山暮色也写进纸里。
光和亮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字一个个从佐为笔下生长出来。笔画遒劲，和佐为平素柔美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对照。
“哇！你的字好漂亮！”光和亮都惊叹着。
写完，佐为看向亮道：“这首平安时代的和歌，写的很像你父亲出国游历的放松心境，你觉得怎么样？你父亲会喜欢吗？”
“我觉得好极了。父亲当然喜欢。”亮动容道。
亮看着佐为，总觉得佐为的一举一动，虽然淡然风雅，但是每一个举止都大有深意。
——佐为，心中是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然后，佐为又在另一张宣纸上写汉字：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光震撼地看着，没想到佐为竟然能写这些笔画复杂的汉字，光不是每一个字都认得。再看亮，也是赞叹不已。
“这首词非常清新，意境庄重。这是要送给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的礼物吗？”亮问。
佐为颔首：“这是由中国宋朝才女李易安居士所作的《渔家傲》。我很喜欢‘雪里已知春信至’这一句，也适合国际交流的氛围。”
“藤原老师博学多才，我要向您多学习。”亮由衷道。
“佐为，你太厉害了，有你在永远也不会失礼。”光鼓掌。
佐为笑着优雅搁下笔，把两幅书法放在案边风干，看着纸页和树梢上的樱花迎风摇曳着。
***
这周，对于光和亮而言都算是休憩的一周。三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提起棋局，也没有提到要复盘。
这种相处方式，对于三个围棋高手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
某天，佐为早早去棋院工作了，他走之前，还不忘给光和亮买了五颜六色的日式烘焙点心，还有柚子汁当早餐。
光和亮在院子的走廊上拿着点心来吃，彼时，春风习习。光说：“就只是这一周，我们休息一下，周日和佐为去东博逛文物展，然后去你家的研讨会，下周，我们再开始下棋和复盘吧。”
亮没有异议。
彼时，院子里的樱花树和紫藤花树上都结出了粉色和浅紫色的花苞，绿叶青葱，正是最蓬勃的颜色。绚烂的朝阳，如同金色的绸缎布匹般倾泻而下，投落满地斑驳树影。
“塔矢，我这周打算多出去运动和打球，你打算做什么？”光问，语气里流露出关心。
亮想了想。“你之前是不是借了酒吧Bookshop那本《冬日将至》？”
光指了下书架：“喏，就在那边。之后我会还回酒吧去的。”
亮过去，从光家里的书架上拿出了那本英语书。
封面上的《Wintering》的英文大字下是蔚蓝的冰河和拂动的芦苇画面，看着封面，仿佛能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
亮问：“你都读完了？”
光点头：“嗯，我不会英文，就读完了假名的部分。”
能够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本优美的散文书，而不是刺激的推理小说，对于光来说也不容易了。
亮低头，柔顺的短发垂落下来，翻看着那本《Wintering》，轻声说：“这周休息，我再重读一次吧。”
然后又不确定地问光，“我看你书架上还有别的书，有川端康成的围棋观战记，还有吴清源大师的《中的精神》，我都可以拿来看吗？”
“当然。”光连忙说着，然后，亮翻开书坐在沙发上，开始阅读了。
光感到不可思议，渐渐没说下去了。
此刻的亮，好文静，和赛场上强悍的围棋高手完全不一样……
***
接下来好几天，亮果然都在静静读书，靠在红木沙发上，显得很闲适和惬意。
光远远地看着，有时给亮倒一壶茶，放在他前面的茶几上。
光没打扰亮，没看电视上的新闻，也没搭理日本棋院。佐为倒是兢兢业业地处理着棋院的工作。
光约和谷、伊角出来打篮球那天，棋院附近的操场被早春的阳光晒得发烫。篮球架的铁锈味、橡胶地面的热浪、远处电车经过时轰隆的声响，都混在一起。
和谷和伊角仿佛是害怕光介意，特意没提棋局的事情。
打球打累了，光在喝水，和谷忍不住提起了一下：“进藤，富士通杯上的赛程告一段落，你要回棋院来参加手合赛了吗？”
伊角怕谈论棋赛触动到光的痛处，连忙提醒和谷道：“别问了。”
光拧上水瓶盖，瓶身被捏得咯吱一响。光低声说：“我还好。没那么脆弱。”
和谷小心道：“你没在为输棋的事难受了吧？你输的可是前名人，在最大型的国际棋赛上哎！我们想输都没有这个机会。”
伊角敲了和谷的头，这一下活像森下老师似的。
光擦汗，正色：“也不能说我完全不在意吧，拿到这个参赛资格，我多辛苦啊，就这么失去了。而且，新闻媒体又那么多人说我……”
光的声音越来越小。操场边有一棵早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旋转着落在光的肩膀上。光没有拂去。
伊角与和谷对视一眼，流露出同情的表情。
“进藤，你不用管媒体，真的。”和谷揽住光的肩膀。
“是啊，你的努力，你的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伊角也在光身边坐下。
“我有点不甘心……我这个棋圣，各方面都没有佐为和塔矢亮厉害，没有佐为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光低头看着自己球鞋上磨出的痕迹。
“你别这么说，我们不能和藤原老师比成就，你已经做到了同辈里的最好，在我们心里，你比塔矢亮还厉害！”和谷不停宽慰道，“你问问看那些院生，最崇拜的新一辈棋士是谁，就是你啊！”
“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们都得追着你。”伊角拍光的头，“你的眼里也不能只有说你坏话的人，没有我们这些追在你后头的朋友啊。”
“说什么呢，我心里当然有你们啊！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光假装生气。
三人笑作一团，然后去寿司店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后，光满足道：“哎，有你们真好，我这段时间多找你们出来玩。”
伊角抱着光的肩膀，和谷笑嘻嘻道：“多出来玩，你请就行啊。”
***
光也就和外面的朋友说说这种话，回家面对亮和佐为时，光反而又不说了。
很快到了周日下午，是他们约定好去文物展的时间，光和佐为、亮在上野地铁站附近吃过了午饭，三个人就往东博的方向走过去。
二月末，上野公园的樱花开得更盛了。粉色的花苞缀满枝头，与青葱的绿叶相映成趣，放眼望去，宛如一片花的海洋。四周踏青的人络绎不绝。
“我们走快一点，争取排上那个下午一点进场的场次，应该人没那么多。”光跑在最前面，佐为和亮都跟上了他的脚步。
东博的大横幅上写着“不破不立：日本金缮工艺修复瓷器展”，这会儿三个人掐着时间点过来，总算赶上了，门一开，他们就挤了进去。
他们首先进入的是一个朴实洁净的暗褐色空间，里面有许多玻璃柜，上面陈列着不同类型的瓷器。无一例外，都是碎裂过的瓷器。
光原本以为看过了文物介绍的小册子，自己的心情会跌宕起伏，没想到自己那一点儿小担忧，就在看到展品后，消隐无踪了。
因为，文物展太美、太震撼了。
东博的展厅里，光线被调得很暗，那种暗并不压抑，宛如黄昏时分老寺院深处，让人的眼睛和心都慢慢沉静下来。
此刻，光、佐为和亮都站在一件被摔成七片的剔红漆盘前，久久挪不开眼。
金线蜿蜒如溪流，朱砂漆是半透明的嫣红，樱花的颜色若隐若现，仿佛是漆盘裂痕上开出的花朵。那些修复的金线，不是简单覆盖裂痕，而是在漆器上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纹理。
旁边有解说牌：
——“日本的金缮修复工艺源自中国古代。金缮，便是以金粉、金箔为媒介修缮，来黏合器物的碎片，其间多次打磨和上漆，直至与器物原形融合一体。”
——“在修缮完成后，还要置入固定温度湿度的空间阴干，最后进行推光，使得这些有裂痕的器物在经过修补后形成一种特殊的美感，宛如被太阳的光芒吻过。”
“被太阳的光芒吻过……”光和亮、还有佐为，都被这个唯美的形容打动了。
光最喜欢金色。太阳的金色，向日葵的金色，甚至童年动画片里的金色小人，光都喜欢。但这些修补裂痕的金箔，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强韧的颜色。光忍不住拿出相机来拍照。
“小亮，我知道你有心事，我在这里陪着你。”佐为对亮说。
亮不好意思了，又看向前面的光的背影，“您不需要陪我的。关于这个展览，进藤，他会有更多的感触吧。”
光还在前方走着，饶有兴致，按照自己的步调欣赏着展品。
“我知道，但小光好像希望能一个人逛展。没事，我陪你吧。”佐为和颜悦色地说。
站在博物馆里，被这些有裂痕的瓷器环绕着，听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声，亮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而身边就是自己追逐许久的佐为，于是，那种感动就被放大了。
走着走着，亮看到一个茶碗。
那是一个在阴影里的白灰色的茶碗，传递出朴实无华的氛围，而它也曾裂成两半，匠人用金箔修复了横亘其中的裂痕。
那道金线在暗处反而更亮了，从茶碗的一侧流向另一侧，像是河流，像是血脉，像某种不肯断绝的时间和念想。
这个看起来很小的茶碗，不知为什么就让亮感到触动不已。
佐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茶碗。
佐为想起了第一次在会所里见到的小小的亮，也让佐为想起了幽灵时期的自己。
“藤原老师。”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有想过，假如思念有形状，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亮顿了一下。
“我刚刚在想，我对父亲的思念，就像这个茶碗一样，微不足道。”
佐为没有急于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茶碗的金线上。
“父亲在成为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棋士，我不应该自寻烦恼，您说是吗，藤原老师？”亮低声问。
“不，小亮，我从来不觉得你在自寻烦恼。”佐为温柔地说。
亮在久久的沉默后说：“我应该怎么样修复我自己？”
良久，佐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亮自己的心底浮起：
“小亮，你看茶碗的这道金线。它不是把裂痕覆盖起来，而是让它成为器物的一部分，甚至是最美的部分。真正的修复，不是掩盖，是承认。”
亮垂下眼睫。展厅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承认……我也没有那么懂事，会渴求着父亲偶尔停下奔跑，回头看我一眼？”亮的声音很轻很轻。
佐为点点头：“我知道这很需要勇气。”
“如果我真的说了，而父亲为了我回国的话，我会很内疚的。”亮声音有点颤抖，“我甚至害怕内疚本身，这种情绪，足以影响我的棋局。”
这是在光面前不可能崭露的一面。光，真的很了解亮。光看穿了亮的脆弱，于是给他们两个营造了这样一个空间。
佐为感到心疼，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亮的肩膀：“你完全不需要内疚，你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
“真的？”亮重复道。
“真的。”佐为非常坚定地说。
这话让亮如释重负，好像得到了来自神明的宽恕。
亮深深呼吸着。那些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裂痕，此刻好像也被什么温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远处，光还在前方走着，偶尔停下来拍照，相机发出轻轻的快门声。
“好，我会诚实对父母亲说的，我会承认……我需要家人的陪伴。”亮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对父亲承认，我思念他们。”
佐为顿了顿：“小亮，我其实比较乐观。我在想，或许，你和父母能商量出一种折衷的方式，你们会有机会多团聚，又能活出自己理想的围棋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春日篇二 被太阳的光芒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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