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冬日篇八十三 败者的荣耀 自己一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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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八十三
窗外的雨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密密如冷白色的珠帘。
细碎的雪粒夹杂着冷雨，敲在会场窗外，发出连续的声响。对局室里开着暖气，但光仍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身上蹿，或许是因为下到汗湿了，和服都贴在了背上。
随着棋局的进行，光看着自己的棋和塔矢行洋的棋在盘面上渐渐铺开。无论他怎么深呼吸，或者想着佐为就在不远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是擂鼓一般，撞着自己的肌肤和肋骨，一下，又一下，怎么都缓不下来。
光下意识用了“三连星”的布局方式，他和佐为都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局，快速打入中央，气势汹汹。
可是今天，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光听起来格外单薄。“啪”一声过后，便被吞没了，陷入了黑暗中，连回音也没有。
塔矢行洋端坐在对面，纹丝不动。
光不敢抬头看他。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比面对佐为更甚，他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沉默地立在棋盘对面。山的阴影投下来，把光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我的状态，和平时的比赛的我不一样……
光艰难地想着，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方举棋不定。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台老旧的引擎，在料峭春寒中拼命想发动，却只能发出吃力的、断断续续的轰鸣。
与此同时，他觉得孤寂。
上一次，是我和佐为一起在面对塔矢行洋。光意识到不同，那时他身边有最强大的、透明的灵魂，有熟悉的，指引着他的声音。
这一次，佐为也在赛场上，而面对塔矢行洋的，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自己的时候，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那么单薄呢？
光盯着棋盘上自己的手的影子，灯光从头顶洒下，外面弥漫上了雾气，像半透明的宣纸。手的影子投在棋盘上，湿漉漉的薄薄的一片。
此刻的孤单的我，就像一层很容易就穿透了的，薄薄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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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塔矢行洋的时候，心理活动异常的丰富，光意识到。
——这是因为和塔矢行洋的对局，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心愿，而且也承载着很多我和佐为之间的回忆吗？
光一边沉浸在冲刷而来的记忆的河流里，一边机械地审视局面，抬手落子。
宇宙流。光用他最熟悉的手法，把中央盘面率先围了起来，就像一道降临在棋盘上的黑幕。而塔矢行洋只是在用白棋守着边边角角。
这样悬殊的节奏，让光觉得不安，光几乎能听到佐为的声音：“小光，你太心急了，面对小亮，你也不能如此，对塔矢行洋就更不能以这样的节奏下棋了。”
但是光有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下每一子的时候，仍然在微微颤抖。不是只有手在抖，是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脊椎到心脏。
仿佛现在下棋的灵魂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多年前那个刚进入职业棋坛的小孩，那个没有佐为陪伴的小孩……
啪！啪！啪！
光咬牙下着棋，窗外，雨雪淅沥，光影在窗玻璃上流淌，映在黑白交错的盘面上，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明明现在的我也不弱啊，明明先把整个中央盘面围起来的是我，可为什么，依旧会觉得手脚无处施展？
汗水沿着光的鬓角滴落下来，光没有去擦。
这是第几次了？越想赢，就越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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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盘前，高永夏和洪秀英都在密切注意着盘面，在场棋士不用说都是高手过招，但是他们两个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锁在光的棋局上。
“藤原老师和萧逸九段看不出上下，塔矢君和安太善老师也是，但是我们已经可以很明显地从盘面上看到了，进藤这位现任棋圣，面对塔矢前名人非常急躁，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中央盘面围了起来，而塔矢前名人还没有出手。”
高永夏指着大盘上的棋子说着，他俊朗的脸颊看起来仍是桀骜不驯的，但是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在意的紧张。
“一定可以的，进藤！他不会任由局面继续下去的。”洪秀英捏了把冷汗说，但内心也知道，这并没有口头上讲的那么简单。
啪！啪！啪！
光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当中，他迫不及待地把盘面围了起来，看似密不透风的，同时势力也算得上是厚的。
“我觉得进藤棋圣下得很好呀！如果是我对上他这样的开局，我可能就会被他的厚势吓到了，不知道怎么样逃出去。”台下有一名职业棋士举手说。
台上的高永夏闻言，立即拿着话筒，回答道：“面对进藤的厚势，从高手的角度来看，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逃’，或者从更外面包围，或者从内部找到间隙和破绽，从内部逐渐瓦解。率先围出厚势其实是很容易处于劣势的，因为急于求成的心态，后续就没有那么缜密。”
“是啊，围棋比赛，归根结底是一场耐力和毅力的比赛，在富士通杯的赛场上，大家都是高手，棋力反而是比较次要的了，”洪秀英中肯地说。
然而，塔矢行洋依然落子轻灵，在左上方“飞”了一个，和其他两枚白棋形成了一个清爽的三角形。
台下发出惊呼声，台上的高永夏和洪秀英也不由自主地赞叹连连。
“塔矢前名人这手‘飞’非常妙！”洪秀英分析道，“如果这手白棋继续往下扩张了，那么就给刚才黑棋的布局造成空隙了。白棋就可以从这里开始趁虚而入。”
“进藤的‘宇宙流’在这里不太奏效，布局阶段太心急了，才能让塔矢前名人下出这样一手妙招。”高永夏摇摇头，揶揄道。
塔矢行洋的意图是一目了然的，光又陷入了长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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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样下去了。
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听见窗外细碎的雨雪声。
光“悬崖勒马”，遏制住自己想马上落子继续下的冲动。
在经过十五分钟的长考后，光下了一手棋“长”，长考带来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这一手跟随了塔矢行洋的脚步，在棋盘最上边稍微略“收”了一点点，像是在惊恐中狂奔的人，终于放弃了奔跑，放慢了脚步，开始调整呼吸。
啪！下一手，塔矢行洋回应了光的这手棋，在右上角下了“压”，企图压制住光的“长”。
紧接着，光和塔矢行洋在右上角开始缠斗起来：
白棋“扳”了回去，黑棋打吃，白棋反打，黑棋又一打，白棋又夹住……
逐渐地，白棋逐渐从棋盘右上边冲断了黑棋，光稍微落后了有点，他无法阻止塔矢行洋的攻势，光当机立断，又赶快把战斗的焦点集中在右下方。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光摸索出了和塔矢行洋战斗的诀窍，那就是他得对塔矢行洋的每一手棋都有所回应，不然容易会被对方看出破绽。两人从边角开始缠斗，然后战局渐渐蔓延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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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这一局棋，和进藤从前对大龙的砍杀不同，方更像是铺开来的屋子，棋形像往四面八方扩展而开的阵地。”高永夏说。
这个形象的比喻让台下的人又笑了起来，然后又被肃杀的氛围所牵动，笑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安太善和塔矢亮的棋，还有佐为和萧逸九段也进入了中盘厮杀的阶段，激烈的程度一点儿也不比光和塔矢行洋的少。只是没有这盘棋这么一目了然。
高永夏补充道，声音低沉下来：“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塔矢前名人对于进藤采取的战略，是从内部瓦解进藤厚势的破绽。”
“进藤也很坚强了，我都说了他从中盘开始会找到这盘棋的节奏的，你们看，他这手再一次往回收的‘二间夹’还不错。”洪秀英指着大盘上的某一子说。
不过，和洪秀英预测的有所不同，光在这盘棋中并没有下出那种出其不意翻盘的一手，可能是因为塔矢行洋行棋很缜密，而光前面又下得太急躁了，他没有发挥出来。
四十分钟后，这盘棋以光三目之差输了。
光数目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个结果，下到最后官子时，光的眼前全是模糊的星星。
不是他在流泪，是长时间的紧张和计算带来的晕眩。光在认输时眨了眨眼，那些星星还在，在棋盘上跳动着，像窗外飘摇的雨雪。
“我……输给您三目，”光小声说，低头，“谢谢您，塔矢老师。”
“谢谢你，进藤。”塔矢行洋低声说了句。
大盘前，高永夏和洪秀英也都看到了光投子认输，他们的脸上都是平静的，没有惋惜，没有恨铁不成钢。
高永夏甚至没有一开始的揶揄，只是肃然地宣布着赛果。
仿佛这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并不是耻辱。
与上次新初段联赛时隔五年，塔矢行洋，是比五年前更骇人的对手，而且不仅是他的棋力，还有他的心态。塔矢行洋，果然是如佐为一般的灿烂的神。
记者们纷纷拍下了这记录了两位棋士成长的一局棋。
——八强决定赛，被塔矢行洋挡在门外了。
光咀嚼着这个赛果，但是，奇迹般地，感觉又比上次在北斗杯时面对高永夏时好了很多。
光怔怔地看着眼下这盘棋，棋形像构建屋子，不，构建城堡一样，一砖一瓦，都是由自己所下。而这盘棋之所以落后的原因，是因为从一开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翻覆的心情。
还是会本能地感到畏惧，像穿越一场风暴，然后在风暴中心找到自己的位置。
说来很奇怪，这场棋局，光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输的结果，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在心态上的畏惧和不足，非常清晰地，像照镜子一样。
光知道，回家后再和佐为聊聊，就能进一步看到自己前行的方向。
连像塔矢行洋这般取得相当成就的棋士都没有停止学习，那么我，更没有理由不学习了。
光想到这里，心里在不甘之余，竟然也有一股释然。
“真是一盘精彩的棋局，进藤君。”
光抬起头来，直视塔矢行洋炯炯有神的眼睛。
赛场上骇人的气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老师看向后辈般，带着欣慰和爱护的神情。这是光以前从塔矢行洋脸上不曾看到的神情。
“进藤君，终于实现和你互先下的心愿了。”塔矢行洋重复道，这回，他的声音里更是带着赢棋后的从容与自在了，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毫无疑问，胜利是荣耀的，那么，失败的人呢？
——败者的荣耀，是什么呢？
光思考着这个可笑，甚至似乎很没必要的问题。
“我也是，哪怕这次输了，我也很高兴有机会和您在国际赛场上互先下。”光按捺着失落的心情，“塔矢老师，我想和您复盘，不过，您现在要去看佐为……我是说，藤原老师，或者是塔矢亮的棋局吗？”
塔矢行洋显然没想到光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身的心情，在这个失败的当下就要复盘检讨。塔矢行洋往旁边稍微看了看，佐为和塔矢亮，还有其他选手的棋局还没有结束，四周人满为患。
但是，也有人朝光这边挤过来，是一些日本的体育记者，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他们的愤怒，当然是因为又一位日本队选手被淘汰了。
“进藤君，”塔矢行洋稳重地征询光，“这里人多口杂，你希望现在检讨，还是等有空去我们塔矢门下研讨会上检讨？我邀请藤原棋士和小亮也一起来。”
塔矢行洋反应也很敏锐，光同样心领神会，因为现场有许多人甚至不是专业的棋士，要是听到了光真心的复盘，到了记者眼里还不知道会被歪曲成什么样子呢。
“好，我会和佐为和塔矢亮一起去您门下研讨会的。”光应允道，然后和塔矢行洋点头行礼，收拾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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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老师，这次代表中国队战胜了日本的现任棋圣进藤，您心情是什么样的？”两人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就有记者上前来问。
“塔矢老师，您的心情会很复杂吗？战胜了原来祖国的对手。”
“您是宁愿去外国培养日本新世代棋士的对手，也不愿回日本是吗？”
……
这些记者的问题全部一箩筐抛来，语气并不客气，没有因为塔矢行洋曾经是名人，就少一些尖锐的问题。光听到了，叹为观止。
原来，这些体育记者也没有放过前名人……
“对不起，我要去登记成绩，现在不方便回答。”塔矢行洋语气强硬，便离开棋盘去登记了。
于是那些记者又把目光转向输棋的光，眼神里带着“兴师问罪”的怒火。
光一听到塔矢行洋这样说，连忙也拒绝：“对不起，现在暂不方便回答，我要找佐为。”
光迅速收完他那边的棋子，打算马上去看佐为和塔矢亮比赛，没想到一站起来，就对上了洪秀英、王世振和赵石的眼睛。他们从议论纷纷的记者中挤了过来。伊角跟和谷都过去看佐为比赛了。
洪秀英、王世振和赵石都总算挤到了光的面前，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惋惜，但也有一种对于同龄棋士的欣赏和惺惺相惜。
“嗨。”光又朝他们露出苦笑，“赵石，我看着这盘棋，就想起你和佐为的那第一盘棋了。我也是从一开局就有点……”
话还没说完，光的眼睛忽然发酸了。
光来不及低头，一滴眼泪“啪”地落下。砸在刚刚收拾好的棋盘边上。
棋盘上干干净净，只有那一滴透明的、滚烫的泪水。
那些记者已看到光失态了，连忙按下快门。
啪啪啪好几声，镁光灯映亮了光脸上隐约的泪痕，快门声如疾风暴雨。
“啊！”光懊恼地别过脸，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光没想到记者会这样疯狂地捕捉到自己的窘态，更慌乱了。
“你们别拍了！”洪秀英和王世振都挡在光面前，洪秀英勇敢地对着记者怒吼一声。
赵石一向内敛，但是他此刻却默默把手放在了光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暖，隔着和服传来温度。
“进藤君，”赵石的声音轻轻的，“面对高手，畏惧是人之常情。而且你中间调整得很好，慢慢又下得很不错了。”
看到少年棋士们坚定的维护，光心中腾起一片暖意，光点头：“是啊，我们都一样，经过调整后就下得还可以了。”
洪秀英说：“进藤，这一局棋的结果，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看过富士通杯和三星火灾杯的历史吗？在国际赛事中，八强决定赛往往是分水岭，是新旧的边界，我们韩国棋院也都是知道的。我们撑到八强决定赛，就是荣耀了。”
或者，败者的荣耀，就是自己克服了畏惧，虽败犹荣。自己一路走过来那小小的努力，被时间和同龄人“看见”，确认光之棋的真实存在，便也算是一种败者的荣耀吧。
意识到这一点，要面对输棋和那些刁难人的记者，就更有勇气了。
光擦干眼泪，露出明朗的笑意，“走，大家，我们一块儿去休息室，然后等塔矢和佐为都下完他们的棋。”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冬日篇八十三 败者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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