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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冬日篇八十二 天坛之下 轻松地下棋 ...

  •   冬日篇八十二

      隔着攒动的人群,佐为望着光与塔矢行洋在棋桌前落座,猜子。

      可光的状态明显不对,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俊朗的脸上神情僵硬。

      和应对高永夏那时候不一样,光现在面对塔矢行洋似乎没有往常的自信。

      ——小光……这不就是在新初段联赛之后,你心心念念的和塔矢行洋对局的机会吗?
      ——小光!你快镇定下来啊!

      佐为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藤原九段,请问八强决定赛抽到了上届应氏杯冠军,台湾队的萧逸九段当对手,感觉怎么样?您之前有研究过台湾棋士的棋谱吗?”一名台湾记者用不流利的日语问。

      亮在旁边也在回答韩国记者问题,正用韩文组织着答案。

      而佐为一直在看着光,导致没回答那记者。记者又说了一遍:“藤原棋士?”

      “对不起。您的问题是?”佐为这才回过神来。

      亮赶快回过头来帮佐为,“不好意思,藤原老师没听清楚,可以麻烦您用中文再说一遍吗?”

      于是台湾记者又用中文问了一遍,亮翻译给了佐为听。

      佐为连忙回答:“我研究过台湾的棋谱……当时在中国棋院交流时,我见到了大中华两岸三地的棋士,我不仅有研读过应氏杯的棋谱,还有台湾棋院内部的赛事棋谱,如天元赛、国手赛、联电杯等等……”

      台湾记者都很佩服,纷纷说着:“藤原九段也太渊博了吧!”因为,在这赛前最紧张的时刻,没想到佐为回答得这么好,说起台湾的事情时,根本就不需要额外准备。

      **

      佐为的对手萧逸九段还在外面登记。佐为坐在棋盘前,一边隔着人群看光和塔矢行洋,一边回忆起了在中国和塔矢行洋短暂交流的时光。

      今年秋天,阿含桐山杯的棋局和友谊赛刚结束,佐为回日本的前一天,他和塔矢行洋这对宿命的劲敌相约走走。

      塔矢行洋从中国棋院忙完过来的时候,佐为正站在天坛公园的门前等他。

      佐为身穿典雅的唐服,紫色的长发用缎带绑着垂到腰间,墨黑衣袖翩然飞舞,与纷飞的金黄色银杏叶交织缠绕。他的身后,是北京标志性的红墙黛瓦。

      今日要与塔矢行洋在天坛漫步,佐为特意带上了在北京新买的相机。

      “藤原老师,久等。之前有来过天坛公园了吗?”塔矢行洋走过去,佐为闻言放下相机,两人都鞠躬。

      “中国棋士们有带我来过天坛两次了,”佐为的微笑温柔得像北京秋日的风,“但是,我还是想跟您单独走走。”

      于是,两人便一起走进天坛公园。

      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远方是巍峨的湛蓝色的祈年殿,伴随着秋日的清冽气息,他们打开了话匣子。

      “与您在中国交流多日,您的围棋已非昔比。看到您在海外,日复一日地下出了全新的围棋,我为您高兴,也很向往。”佐为真诚地说。

      “藤原老师过誉了,实在不敢当‘向往’这个词。前些日子才在阿含桐山杯正赛上输给您。您近日下的棋,也是充满了许多激烈又高深的变化,实在是厉害极了。”塔矢行洋赞叹。

      两人又谈论了棋局一阵,佐为小心地征询:

      “恕我直言,看到您在中国棋院和韩国棋院交流,并且在世界各地成立道场,让我想起了一名日本近代围棋史中的濑越宪作棋士。您在中国除了是精进棋艺外,是否也在以他为目标,希望扩展您在国际棋坛中的影响力呢?”

      塔矢行洋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佐为。

      濑越宪作,就是二战时期将吴清源收为弟子,将他迎接到日本棋院深造的日本围棋大师。他同时也发掘和培养了木谷实、桥本宇太郎等围棋天才。濑越宪作毕生致力于围棋国际交流推广,其门下弟子,构成了昭和时代日韩棋坛的脊梁。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塔矢行洋在国内外见过无数棋士与友人,有人赞叹他的棋艺,有人敬佩他的格局,却唯有佐为,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志向,将他与濑越宪作相提并论。

      佐为这种洞察力,让塔矢行洋由衷敬佩。

      “您所言极是。”塔矢行洋不再掩饰,语气坚定,“我始终觉得,像濑越宪作先生那样,胸怀天下,兼顾棋艺与国际交流,才能真正推动日本围棋的发展。若仅仅局限在日本,固守着名人、本因坊的小小头衔,终究难以达成心中所愿。”

      “在我心中,您早已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已然是如濑越宪作先生一般的棋士了。”佐为的目光澄澈。

      塔矢行洋望着佐为,问道:“您的棋艺与影响力丝毫不输围棋史上的任何一位伟人。未来,您是否也会考虑走出日本,去其他国家旅居、交流?”

      佐为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悠远的风缓缓吹过,卷起金黄的银杏叶,铺成一片柔软的金毯,漫过青砖小径,也漫过两人的肩头。

      落日的万丈余晖倾泻而下,为天坛湛蓝的琉璃瓦穹顶镀上了一层金辉,宛如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情书。

      “有一天,会的。”佐为缓缓开口,语气务实,“只是我现在很满足了。如今与各国棋士也有不少交流的机会。此番回来,我的心愿很简单,除了追逐‘神之一手’,我也想陪着小光,看着他在日本棋院一步步成长、打拼,还有陪伴小亮。”

      塔矢行洋深深点头,很理解:“您才刚刚复出,职业围棋之路漫漫,来日方长。有您在小亮身边,作为他父亲我也放心很多。”

      “小亮跟我说,他很关心您的未来。除了中国外,您还打算继续旅居哪些国家呢?”佐为好奇地问。

      塔矢行洋想了想:“如果有机会,当然会去不同国家待上一些时日的。就是近日国际棋赛有很多,我要加入中国队出战。比如说本次阿含桐山杯就是这样。还有今年冬天的富士通杯,明年的三星火灾杯等等。”

      佐为关切地问:“加入中国队担任代表选手,中方是否会对您寄予期待?比如,要求您必须拿下某个名次、夺得某项成绩之类的?”

      佐为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佐为回来之后,在棋院储藏室读过吴清源的传记。

      吴清源作为华裔在日本棋院打拼时,既被众人寄予厚望,又被本因坊一门视作眼中钉;1937年战争爆发后,更是因国族身份问题,在日本饱受排挤。

      如果说每一个时代都有像光和佐为这样传承着围棋的师徒,那么或许,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吴清源和濑越宪作。

      塔矢行洋想了想也说:“二十一世纪和战争时代不同了。可能因为我不是本国人的关系,他们对我没有这种期待,让我随着心意下棋,反而更能和高手们下出轻松的围棋来。”

      这样一句清淡平常的话,却在佐为心中掀起了波澜。

      ——轻松的、没有负担的、自由自在的围棋。

      放浪千年的自己,有没有以放轻松的心情,与高手下过棋呢?

      佐为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

      而答案竟然是这种机会比较少。平安时代,他侍奉天皇左右,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失仪;江户时代,他守护着虎次郎,守护着本因坊的名誉,与虎次郎一同在御前对弈时,更是如履薄冰。

      佐为千年以来最轻松的下棋,竟然是和小光一起度过的,和小光一块儿下的棋局,在网络上下的棋局……

      轻松地下棋,这又是现代棋士毕生追求的另一种境界。

      佐为望着银杏与远方的穹顶,心底生出漫然的欢喜,塔矢行洋这句话里,藏着的,竟是他追寻了千年都难参透的莫大智慧。

      **

      那日在天坛漫步后,塔矢行洋又邀请佐为到他在北京的家中一坐,因为塔矢明子准备了料理。这件事佐为是早就答应了的。

      彼时,落日的余晖正洒在祈年殿的湛蓝色穹顶上,琉璃瓦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芒。

      佐为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塔矢行洋:“我可以为您拍一张照片吗?就以祈年殿为背景。”

      塔矢行洋缓缓点头:“当然可以。不如,我们二人合影一张吧,也算是纪念在北京的畅谈。”

      佐为拜托一位路人拍照。镜头前,两位棋坛泰斗并肩而立,神色温和,眼底满是对彼此的敬意,还有得偿所愿的微笑。

      夕阳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然后佐为回过了头,他缓缓伸出右手,把千年不变的落日托在手心。

      **

      佐为在中国拍的照片有很多,那些红墙银杏、亭台楼阁,还有与各国棋士相处的瞬间,他都一一拿给小光看过。

      因为他和塔矢行洋就是阿含桐山杯赛事上面的对手,属于二人的新闻合照更是格外地多了。光并没有特别留意到这张照片。

      但是,佐为自己是记得的,他把这张在天坛合拍的照片抽出来,特意放在了相册自己和小光合影后面的后一页,在夜晚时时翻看。

      ——“虎次郎,我们在江户时代遇到了那么多对手,无论是太田雄藏,还是本月坊秀和,他们都有属于他们各自的挣扎和忧虑。而千年后的今天,我遇到了自己的对手塔矢行洋,是他跟我提及,放松地下棋。”

      ——“虎次郎,我们所追求的“神之一手”,那凌驾于胜负之上的、完美的棋理,是否恰恰需要先卸下肩上所有的重负,名誉、使命、乃至对“完美”本身的执念,才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至高的境界?”

      佐为想着塔矢行洋的话,而他自己仍是没有答案,只是回忆着在中国天坛那一抹温柔和博大的夕阳。

      **

      而今年冬天在富士通杯的赛场上再一次重逢,佐为又经常想起和塔矢行洋在天坛的交谈来。

      ——下出轻松的围棋。

      佐为发现塔矢行洋确实是如此践行的。塔矢行洋在三十二强赛事、十六强赛事中,下出来的棋局完全看不出负担。

      “藤原棋士,小亮给我复盘过他和进藤君的棋。进藤君的成长不用我多说了,这次抽签抽到他,我期待着和他下出一盘好棋。”在塔矢门下研讨会上,塔矢行洋简单地对佐为说。

      “小光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小亮,也离不开所有前辈的指点。我只是…… 有些担心他们两人的状态。小光对上您,小亮对上安太善九段,这些日子,他们太过紧张了。”坐在棋盘对面的佐为低声道。

      “这是他们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塔矢行洋语气平静,对亮没有半分忧虑。佐为是佩服他的。

      此时此刻,在赛场上,光和塔矢行洋在棋盘前落座了。

      和塔矢行洋的沉稳比起来,今日的光明显很慌张,他碰倒了水杯,浑身颤抖,此刻正用纸巾慌乱地擦着。然而顾得上棋盘顾不上其他,光和服的袖子又碰倒了棋盖,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光穿着日本队所要求的和服,塔矢行洋则身穿西装。塔矢行洋此番是以中国队代表棋士的身份前来,一些日本人以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塔矢行洋不以为意。

      “咔擦、咔擦……”有记者用镜头记录下来了这对比鲜明的一幕。

      佐为没能看光很久,因为,佐为今日的对手,台湾队的萧逸九段,在此时过来了,和佐为鞠躬落座。

      “在赛场上遇到您了,sai。我这次赴东京参赛,其实就是为了和您对局的。”萧逸九段按捺不住激动地说。

      “我也期待着与您对局。”佐为微笑,他把视线从光身上收回来,专注在眼前的棋盘上。

      两人开始猜子,身边的所有棋士也是。

      今日雨雪霏霏,偌大的赛场上只有八对棋士。在棋局开始的十五分钟之后,在记者和观局的人纷纷去往大盘解说会场后,喧嚣的会场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裁判和记谱的工作人员在八张棋盘边审视着。

      佐为这次执白,萧逸九段拿起黑子下在“星”上。佐为不疾不徐地以“小目”回应。

      随着棋局缓缓铺开,佐为很快沉浸在深奥幽玄的氛围之中。

      这次棋局萧逸九段开局节奏较慢,而佐为本人也是会随着对面棋士的风格而的改变的。

      佐为的白棋相对而言,也较为平和舒缓。在角落下着下着,佐为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丛林中,丛林中雾气弥漫,他拿着一把剑,和对手在一步步地开辟出一条路径来。

      我有这样的耐心和时间,和对手在丛林里面周旋。佐为气定神闲地想。

      **

      不远处的大盘解说会场,在八强决定赛的棋局开始之后,两名韩国棋士踏上了讲台。

      现场立刻响起一片掌声。因为此刻站在大盘前的人,是高永夏和洪秀英。

      在十六强赛事中被淘汰,并没有折损他们二人的锐气和自信,高永夏和洪秀英都身穿西装,挺直了脊背站在台前。

      旁边还站着两名翻译。翻译将把他们的解说翻译成日语和英语,并且连线给世界各地的体育频道。

      “各位棋友大家好,我是高永夏七段,负责本届富士通杯八强决定赛解说。”高永夏简短地用韩语说。

      高永夏一头红发张牙舞爪,眼睛炯炯有神,语气里带有他一贯的骄傲,仿佛他依旧在赛场上没有被淘汰似的。

      “大家好,我是洪秀英四段,很荣幸被富士通杯组委会委托为解说员。我们将在最近的地方,见证藤原老师、塔矢前名人、安太善九段等高手的棋局,同时也见证日本少年双子星的表现。”洪秀英在台上也用韩文说。

      台下议论声四起,仿佛又有一些质疑的声音。或许是有人不解,为何会让两名十六强决定赛出局的棋手,来解说八强这般关键的赛事?

      高永夏本就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见状径直拿起麦克风,语气坦荡:

      “我和秀英虽在本次十六强赛事中惜败,但我们从未想过放弃。正如你们日本的进藤棋圣所言,我们是明天的胜利者。所以,我们争取到了这次大盘解说的机会。”

      台下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没有质疑,只有对二人不屈斗志的敬佩与喝彩。

      八强赛正式开始,高永夏与洪秀英在大盘上同步摆出三盘最受瞩目的对局:

      藤原佐为 vs 萧逸、进藤光 vs 塔矢行洋、塔矢亮 vs 安太善。

      “‘星、小目、高目……’藤原老师和萧逸老师前面这些棋很稳,一开局就洋溢着大家风范,永夏,看到藤原老师的棋我就觉得很安心,高手就是会下出一些正确无比的棋来,值得我们大家潜心观摩学习。”洪秀英一边摆佐为的棋,一边说。

      “我也是这么想,再看看进藤和塔矢老师……哎,进藤又执黑下出这种开局快速无比的下法。我们韩国队之前研究过日本队所有人的棋谱,发现进藤的开局是最好预判的,他开局的定式还挺单一的。”高永夏毫不客气地说。

      “是啊,我也是发现了,进藤偏好我们韩国围棋这种快速和胆大的下法。不像藤原老师的棋,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洪秀英说。

      “基本上进藤就喜欢用‘宇宙流’、‘秀策流’,面对强敌,他一没什么思考空间的时候,就会这样条件反射。”高永夏的语气里带着棋士间特有的剖析。

      二人这般毫不留情,却又精准到位的揶揄,引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台下的日本和韩国记者们也在议论着。古濑村对金记者说:“没想到韩国选手都对日本选手的棋风研究得这么透彻呢。”

      金记者自豪地说:“当然!韩国棋士的训练就是如此,日日在研究强敌的棋,不能被日本人追上了。”

      高永夏的视线重新落回盘面:“塔矢前名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就下黑棋下出‘二连星’了,又在右下角布下‘跳’和‘镇’,塔矢前名人也很了解进藤,塔矢前名人的下法是压制‘宇宙流’的经典棋形。”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塔矢前名人这一局节奏下得挺放松的。”洪秀英思考着说。

      高永夏在台上摆着棋子:“因为有进藤的紧张当衬托嘛,你们看,进藤意识到他的思想被对手读透了,下了十几手就陷入长考了。”

      洪秀英忍不住辩解:“也不能说他是被完全读透了吧,毕竟面对的是塔矢前名人,他只是暂时拿不准棋路,陷入了犹豫而已。进藤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开局,而是中盘那些出其不意、打破常规的胜负手,说不定等进藤缓过神来,就会有惊喜了。”

      高永夏目光紧盯着大盘,语气也收敛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客观:“在我印象中,进藤和塔矢前名人在赛场上交手次数不多,彼此的熟悉度不够。如果进藤能顺利熬过眼前这段迷茫期,那么这局棋的中盘,确实值得期待。只是塔矢前名人太沉稳,进藤就显得太过害怕和急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冬日篇八十二 天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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