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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冬日篇七十五 醉酒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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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七十五
冬夜的烟火气,在这家喧闹的韩国烤肉店里蒸腾。
亭外是无声飘落的雪,里面则是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迸发的滋滋声响,伴随着四个少年棋手的聊天,他们竟不知不觉聊到了深夜。
光自己都意外,他们四个人竟然这么能聊,从韩国棋院内部的棋战,聊到佐为即将参与的棋赛。光还和他们分享佐为对韩国棋士的形容:“那流星一样的打法”。
“我听佐为说了,在你们韩国,现在真的都流行那种三小时以内的棋赛啊?速战速决的快棋赛?”光不可思议地问。
高永夏和洪秀英点点头,亮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他其实听塔矢门下的棋士和别的韩国前辈都讨论过。
“是因为韩国的电视棋战比较多吗?”塔矢亮用夹子小心地翻动着烤盘上的肉,升起的蒸汽让他微微虚起了眼,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听说因为直播的缘故,对观赏性的要求更高了?”
“当然是有这些影响。”洪秀英说,“商家媒体有偏好,他们喜欢报道一些速战速决的棋赛,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但头衔战受到日本传统的影响,还是保持着三番棋战的风格。比如国内的加德士杯,还有国手战等。”高永夏补充。
“对了高永夏,你和安太善老师的国手战,上次是一胜,你什么时候打完?”亮带有一丝急切和好奇地问。
光反而不如亮和佐为了解韩国的棋战,这时也好奇地望着高永夏。
“还没打完,要在富士通杯后再排日程。”高永夏谈论起自己的棋赛时,又恢复了那副高傲和慵懒的模样,“如果这一场国内头衔战能在富士通杯前完成,那三国里面最年轻的头衔获得者就不是你了,进藤。”他不服输地看着光。
“哈,那没办法了,先你一步拿到头衔了。”光开朗地笑了,又举起啤酒杯,说,“敬富士通杯,和韩国的头衔战!”
“敬两场比赛!”四人又把杯子“砰”地碰在了一起。
大家把酒一饮而尽。光似乎又明白多一点了国际棋坛的事。
难怪高永夏和安太善这次关系有些紧张,表面是因为自己和佐为的事,原来是因为他们俩是韩国头衔战的竞争对手。就像光和绪方似地,安太善要卫冕,高永夏要争夺,双方是绝不会相让的。
看来,全世界少年的经历,都是类似的呢!
前后辈之间都是暗潮汹涌的。光居然体会到了一种难得的亲切感。
“那韩国的职业棋士一天到底可以下多少局棋赛?如果下两局的话,那棋局的质量会受到影响吗?”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时候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起身,给在座人的杯子都满上。
“其实不会。”洪秀英说,把杯子递到光面前,让光好倒酒一点,“习惯了快棋赛的节奏就还可以。我们大概下两三局左右吧。”
“你们俩不也比较擅长下快棋?”高永夏看着光和亮说。
光这时倒完了酒,他们又拿回了杯子。
亮这时还在替大家烤着肉,热汽和油烟把亮俊秀的脸颊熏得泛起红色,高永夏伸过筷子,“谢谢你塔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光看着亮和高永夏想笑。光以前想象过他们俩如果变熟了一定也会是气势汹汹的对手和劲敌,但没想到,他们说话居然这么客气。
“好,你来吧。”亮说过,身子退开了一点儿,把烤肉架前的位置让给了高永夏。亮也难得地真挚,”比起韩国的快棋赛制,我还是喜欢慢一点的。适中的就行,就像富士通杯这样的。”
“其实我受不了每次都下快棋,尤其是面对像佐为这样的对手。”光坦诚道,其他三人都看着他,“上午我和佐为下了快棋一次后,下午,要我和佐为再下一盘,我就没办法下这么快了。大脑都当机了。我当初还试过下得脑袋里都是白色的星星。”
光活泼的形容让洪秀英笑了出来。
“你这是下到缺氧了。我面对韩国高手时有过类似经历。”高永夏立刻接话。
“我也是。”亮诚恳地说,“现在和藤原老师对弈,我都会放慢节奏。”
“那么,围棋高手间最适合的赛制和节奏到底是什么呢?”光用诙谐的语气抛出一个严肃的问题,“和佐为下快棋会大脑宕机,慢棋又太煎熬,像棋圣战七番棋,那样从早下到封棋,再到第二天晚上更是可怕。”
四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都是久经各种赛制磨练的少年了,但面对“最适合”的讨论,好像又拿不出答案。
千年之后的今天,围棋比赛的规则仍在不断发展,人们仍在追寻最佳答案。光在想,或许这个问题就像“神之一手”一样,永远没有确定的解答。
“来吧,继续喝!啤酒喝完了,来点威士忌!”光朝着服务生喊道。
***
被选入十六强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是和亮、高洪之间的讨论发人深省。
光、洪秀英、高永夏三个人都喝多了,摇摇晃晃的。光伸手想去扶那栏杆,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寒意直窜上来,那感觉不像在触摸金属,倒像是猛地抓住了一根冰柱。
光“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触电般弹开,酒醒了两分。“好……好冷啊!”
亮显然受不了就这样走到电车站,他们四个的举止将会被站台上的人当作醉汉一样对待,让人避之不及。
亮一想到这个就觉得窘迫。老是和进藤光在一块儿,亮都不像自己了。
亮凭借着残存的一点儿清醒,给高洪二人、自己和光都分别叫了出租车。高洪自然是回东京帝国酒店,自己和光则是回佐为在上野的大宅子。
“你们两个反正都不参与比赛了,不如忙完韩国队的事后,就去我们家住吧!”光大舌头地叫道,一把搂住洪秀英的肩膀,结果两人都差点栽倒在雪地里,被塔矢亮一手一个地抓住。
“你们两个先松手……小心点!”
大雪纷飞中,亮吃力地将光和洪秀英两个大男孩扶到角落。洪秀英还算配合,但光却抗拒着亮的搀扶,不断推推搡搡。亮不得不用力稳住他,心里满是无奈。
高永夏则好像完全没看到似地,靠着墙边站着,眉头皱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吐了。
亮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四个少年中唯一保持清醒的人……难以置信,明天他和光还要参加十六强的抽签仪式!
——我明明知道进藤一旦兴奋起来就容易失控,刚才怎么就没看住他,让他喝了这么多?
亮有些懊恼,想象着佐为见到光这副样子的表情,焦头烂额。
幸好这时来了一辆出租车。亮先将高永夏和洪秀英扶上车,然后扶着光在路边等待下一辆。光依然不配合,亮不得不使出更大的力气。
说真的,亮还从没和同龄人喝到这般地步过!这让他更加烦恼了。
突然,光反手抓住了亮的胳膊。
“塔矢,你这人……真不够意思!今晚有他们在,你就这么放得开。可你跟我和佐为在一起时,从来不会这样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光醉醺醺地抱怨道。
开什么玩笑!在藤原老师面前我怎么可能如此失态?亮皱着眉头想要挣脱,却又不得不任由他抓着。
幸好第二辆出租车到了。
亮几乎是连推带踹地将光塞进后座。光瘫软在座位上,金色的羽绒服裹住全身,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亮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了,只好坐到副驾驶座上。
司机担忧地回头看了眼后座的光。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身:“抱歉……去上野的大宅子。”
“咦,你们不是电视上国际棋赛的日本队选手吗?”司机认出了他们。光已瘫在后座不省人事了。
亮顿时羞愧:“真对不起,我们刚和朋友聚会。不过他应该没事,只是睡着了。”
***
光在后座上立刻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摇摇晃晃,好像传来塔矢亮和谁在讲电话的声音:“喂,藤原老师……我们现在回来……对不起,进藤他喝多了,醉得厉害……是我不该让他喝这么多……我知道您没怪我……嗯,快到了……”
在昏沉中,光心想:果然,只要不是面对我,亮就会变得这么温柔,对同龄人也展现出非凡的亲和力。只有我是特别的,因为亮将我看作他的宿敌吧……
光又做了一个梦,又梦到12岁的自己,和佐为在一起,走向了棋会所里的亮。
这些散落的记忆的碎片,总是会在自己喝醉时、意识迷离时涌上来,淹没光的思绪。
原来,佐为回来后还是和原来不一样,光还是会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过往袭击……这些都提醒着光,幸福多么来之不易。
——我追逐着“神之一手”,然而我最渴望的,是能和你们永远这样下棋。
就在这一瞬间,车门打开了,寒风灌进来,让光一阵哆嗦。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小光!”有人用手拉着他裹在羽绒服下面的胳膊。
光在朦胧间睁开眼睛,看到佐为。
佐为站在出租车门外的雪地里,就像一个纯白的梦境。光痴痴地仰望着他,就像小时候看着俊美的幽灵一般。
佐为担心地弯下身看着车子里的光,一边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把自己从车厢里拉了出来。
一股狩衣身上特有的清新的熏香传到光的鼻间,片片雪花翩然起舞,纯白的狩衣袖子铺展,像在月下绽放的花。
“佐为!”光想扑到佐为怀里,但是使不上力气,然后亮也下了车,在光狼狈地摔倒在雪地上前,适时地扶住了光的另一只胳膊。
“小光,我知道你和朋友相聚很开心,但喝成这样也太不像话了!”佐为语带责备。
三人就这样相互扶持,在风雪中走回家。
“真对不起,藤原老师,我没能照顾好进藤。”亮小声说道。他也喝了不少酒。
“不怪你,是小光管不住自己。”佐为对亮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照顾小光,把他带回家。你也早点休息吧。”
***
那天晚上可能是因为被佐为拉着,光没有再做任何关于过去的梦,便一觉睡到了天明。
一早醒来,雪后初晴,天空是湛蓝的,云朵像奶油一般沾在晴空上。
光艰难地下楼梯,还因为喉咙很干喝着水。光一边喝水,一边又猝不及防地看到佐为和亮在客厅的茶几前坐着。
茶几上摆满了围棋周刊和棋谱,雪花一般散落着。旁边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是mixi的体育赛事版新闻页面。
光看着电脑屏幕想笑,不知不觉,佐为也爱用mixi网页和论坛看棋赛评论的消息了。反而是自己,在科技上总是慢佐为一拍,后知后觉的样子。
昨晚喝醉酒的情形一瞬间涌入光的脑海。
还是佐为把我从车子里拉出来的,顿时,光脸颊滚烫,感到羞愧了。
“呃,你们……又开始工作了?”光瞧着佐为和亮,窘迫地问了句废话,“昨晚,我喝太多了?让你们费心了。”
“原来你知道啊?下次别再这样了,我们还有比赛呢。”佐为难得板起脸,“要不是小亮在,你恐怕连家都回不了。再说了,小光,你夏天时不是答应过要滴酒不沾的吗?”
“真的很抱歉,和高永夏他们在一起,一时得意忘形了。”光挠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坐在棋盘边。
听到光道歉,佐为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这次就不怪你了。小亮都告诉我了,在聚会上你们的对话。说得好小光。”
佐为的鼓励和肯定让光露出了笑容,不过,佐为和亮都没有笑,还是一脸严肃。
“你们在聊什么啊?每次我早上醒来就看到你们在聊。不仅在聊我的事吧?”光问,在内心有了预感。
“我们在聊十六强。吉川九段被淘汰了,输给了崔成焕九段。”亮抛出来这个话题,“还有中国队的王世振也是,输给了绪方老师。”
“啊?”光一惊,聊到棋赛,光有些战栗,连带着人都清醒了,“日本队,损失了一个选手?”
佐为和亮都嘴唇紧抿,望着茶几上的棋谱。不过,仔细想想,日中韩三国都各自损失了一些选手。中国队的赵石和王世振都输了,韩国队的高永夏和洪秀英也是,日本队的吉川九段也是。
吉川九段来自关西棋院,可想而知,关西棋界一片哗然。
“他们,关西棋院的人,该不会把日本队选手被淘汰的气撒到你身上来吧?”光反应非常敏锐,看向佐为。
现在有一部分日本棋迷是很无理取闹的,光已经见识过了。
佐为摇摇头,沉静如水:“不至于。你们别想我的事,现在,我比较担心你和小亮。未来的赛场,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是吗?”光愣了片刻,和亮对视一眼。亮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畏惧,光这才如梦初醒,原来,到了富士通杯的十六强,光和亮几乎是最年轻的选手了。
这时,光看到了,mixi网页上刊登了光和高永夏一张相向而坐对弈的新闻照片,还有一篇报道。
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佐为伸手,想合起电脑:“小光,你别看今天的报道了——”
但为时已晚,光已经看到了那行醒目的标题:“以史为鉴:富士通杯十六强,少年新浪潮即将迎来淘汰倒计时——”
“什么?!他们凭什么认定我和塔矢会被淘汰?”光愤愤不平地说着,迅速从佐为手中抢过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