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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冬日篇七十四 冰释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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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篇七十四
光和佐为说了一声后,光就换下了和服,穿上平时的5号运动装,紧接着光就穿上金色的羽绒服出门走在大街上,去往亮说的那家烤肉店。
其实,在光看来,和高永夏的正式交流,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从前北斗杯的事情,光还没正式向高永夏道歉过……可是,这么久远的事了……
“不,和久不久远没关系,我当时误会了,其实我也应该向塔矢亮道歉,在北斗杯上,他也想和高永夏对局的……”光自言自语着。
光握紧了金色羽绒服口袋的折扇,还有佐为送的胜利御守。
光经过银座的时候,有一位街头芭蕾舞者正随古典乐翩然起舞。
她用单脚在雪地直立起来转圈。白纱裙摆让落在她身上的雪花都飞扬起来,在夜色里点点闪耀着。
听到人们对芭蕾舞者的喝彩声,光也不由驻足了一秒,欣赏舞蹈,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我的心,就像在跳一支没有止境的旋舞。
光想到了亮和佐为。
与现在的佐为跳舞,是仰望神明与烈日,心怀虔诚,甘愿被那光芒灼痛;和现在的塔矢亮跳舞,就像追逐着星辰、追逐着理想的对手。
——人,为什么会永不停歇地旋转着起舞呢?那么美丽,又那么悲伤。
光向电车的方向走。
车辆川流不息,雪落在马路上,把一切泥泞都覆盖上了一层神圣而静谧的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往的伤痕都被抚平。
***
电车开动在寒冷的雪夜里,发出尖锐的轰鸣声。
站在了摇晃的电车车厢里,光发了一会儿呆,雾蒙蒙的车厢门映出自己的面孔。
这是一张成年男生的面孔,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琥珀色的眼睛神采奕奕,却也多了一些沉稳的气息。
可是,光好像从那张面孔中,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十五岁的进藤光,经历了和佐为分开的剧痛,在北斗杯的赛场上,抢了亮的大将和高永夏对局,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猎豹。
——如果十九岁的我,对北斗杯时的我说,其实温柔、缓慢、承认人性的软弱,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会被十五岁的我嗤之以鼻吗?
光望着车厢里自己的倒影感慨着。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佐为的号码。
佐为大概在和别人下棋,等了好一阵,光都想挂掉了,佐为才接起来。
“喂?小光?”佐为在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似乎没想到光和自己刚分开,又会打电话过来。
“你回日本队的会议室了?”光问。
“嗯,我和吉川九段、桑原本因坊在复盘。”佐为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光早就想到了,“那回家再说吧。”
“不,你继续啊,我和两位老师都说了一声了,现在走到了会议室外面。小光,你发生什么事了吗?”佐为很关心。
光就直截了当地问:
“你觉得……我应该向高永夏郑重道歉一次吗?为了四年前的误会。我看现在,高永夏在你面前那么谦虚,我就更愧疚了。但是……在那家伙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平时那么嚣张,道歉显得我很没有尊严似的、很软弱。我不想面对这样的情景,面对这样软弱的自己。”
光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自己也觉得惊讶。
光居然能这么诚实地承认这些细腻的心事,大概是因为,听的人是佐为吧。
佐为,他就像水一样,充满了智慧,能够包容下光种种恣肆流淌的情绪。
佐为沉默了一会儿:“……小光,你能提出主动请高永夏聚餐,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你想通过道歉,来让自己彻底放下这件事,那是很好的。何况,道歉,就真的说明你软弱了吗?我反而觉得你很勇敢。”
“是啊,道歉,是为了让我自己彻底放下这件事。”光小声重复,“道歉其实是勇敢的。”
光曾向佐为和塔矢亮道过歉,并都在他们充满爱意的回应中获得了成长。
但是,高永夏?或许和高永夏还不熟悉,光不太确定。
“小光,我在想,或许高永夏目前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的道歉。”佐为又慢慢地说,“在备战的时候,我和高永夏下过几盘棋,我们谈论过你。高永夏说你和塔矢亮不相上下,与他势均力敌,而十六强比赛的棋局证实了这点。所以,无论如何,你在他心目中都是厉害的强者了。”
“是啦,我是打赢了这一局,那你觉得,他想要些什么?”和佐为稍微聊了一下,光内心就舒服了很多。佐为就有这种魔力。
“或许,高永夏和从前小亮想要的一样,想要多一些与劲敌之间的交流,希望听到你对你围棋的看法,从而精进他自己。”佐为的声音柔和如初雪,“就像,我不时也会和他分享对江户旧谱的感悟那样。高永夏会很喜欢听的。”
“我和高永夏、塔矢亮,大家对围棋的理解都很不同。围棋又没有固定的答案,有成千上百种解法。生活也是这样吧。”光笑笑,松开了口袋里的折扇。
光望向车窗外流转的灯河,语气变得坚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佐为。”
“加油,和高永夏之间的关系,你会处理好的。我对你有信心。”佐为一如既往地给光打气。
***
很快就到了那家赤坂的“炭火苑”烤肉店。它是一座典型的二层町屋,深灰色的瓦顶覆着一层厚重的雪,如同盖了一床素净的棉被。屋檐下,一串古朴的提灯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雪地里排满了过来吃饭的食客们。他们耐心地等候着,食客们裹紧衣领,踩着脚取暖。
光踩着雪拾级而上,人还没到,烤肉的焦香已混着冷风远远飘来,瞬间将他心头那些细腻的思绪吹得一干二净。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大快朵颐更重要的事了。
“哇!好香好香啊!”光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掀开布帘,很有元气地对服务生说,“我一个姓塔矢的朋友订座了!四个人!”
走到走廊最尽头的亭子里,雪落在红色的屋檐上,亭中餐桌烤肉架正冒着袅袅白烟,黑猪肉在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火中溅起细小的火星。
塔矢亮、高永夏、洪秀英都坐在亭子里,围坐在烤肉炉旁边。区别于平时在棋盘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他们三人都戴着围裙,一边拿夹子烤肉,一边聊天。
纯白大雪纷飞,映照着亭子里猩红色的火炉,三人围炉而坐,就像一幅典雅的画作。
光要走进亭子里的时候,就听到洪秀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来:“有了藤原老师,进藤现在和以前真不一样。”
“进藤整个人都不同了。从下围棋的风格,到他说话的方式,简直是脱胎换骨。”高永夏有感而发。
“藤原老师复出的这一年,进藤成熟很多。”亮简洁地说。塔矢亮也和光一样换下了和服,穿上了他平时常穿的羊驼色高领毛衣。整个人轮廓看上去比下棋时要柔和了一点,没有下棋时那么凌厉了。
“别说进藤了,就连你也很不一样。”高永夏看向亮。
“是啊,韩国的媒体把你塑造成一个清高的天才形象。”洪秀英也说,“在北斗杯之后再一次见到你本人,你比报刊上写的有人情味多了,没他们说的那么骄傲。”
光听得想笑,“有人情味”?这真的是形容塔矢亮的词语吗?
当然,亮平时对他在意的人确实是很有人情味的……
亮的唇角弯起淡淡的一抹弧度:“你们远道而来,我和进藤都应该尽心安排的。”
三个人意想不到的温馨对话,让光听着都呆住了。尤其是亮和高永夏,他们之间的友善真的好难得。光来到亭子里的时候,甚至连打招呼都忘了。
“进藤?”洪秀英率先抬起头来,隔着袅袅白烟,他笑着,“来得正好,正好烤了黑猪肉。”
“哇噻,太好了!”光搓着手,在洪秀英身边落座,正对着亮和高永夏,他迫不及待地拿筷子来吃了一口,“嘶!好烫!”
“穿上这个。”亮看着光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有点嫌弃,把店家早已准备好的围裙递给光。光马上接过穿好。
人齐了,大家纷纷开动起来。亮很有礼貌地夹火炉上的烤肉到洪秀英和高永夏碗里。
“蘸这个烤肉专门的酱料吃。”洪秀英把小碟子推到光目前,“这里面有辣泡菜。我们韩国人都把这个当前菜。”
光特意观察了一下洪秀英。洪秀英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输棋哭过,还是因为烤肉被烟熏的。
光不禁把手搭在洪秀英肩上,示意他的关心。
洪秀英读懂了,把眼里复杂的沮丧隐藏起来。他摇摇头,说:“国际大赛中,发生什么都是很正常的。之后再单独和你说吧。”
“好吧,那我们之后单独说。”光放心了一点,又夹起一块肉蘸来吃,连连赞叹着,“哇,这太香了,下完棋后果然必须得吃高油高脂的食物才爽!不如我们也点炸鸡和啤酒吧!我听说下大雪,韩国人就得吃这两样!”
洪秀英失笑:“你连这都知道。”
“你点吧,我可能吃不下这么多。”亮说。
高永夏:“炸鸡就算了,都这么多烤肉了,喝啤酒吧。”
于是,光干脆地点了一大堆啤酒,呈上啤酒的时候,其他三人都拉开了拉环。
“干杯干杯!”光伸直了手臂,其余三人都用啤酒杯“砰”地一声碰撞在一起。
赛场上的竞争和淘汰是残酷的,但是赛场下就是友谊万岁。光以前听到人们所说的奥林匹克体育精神,想必就是如此吧!更何况,高永夏和塔矢亮都难得地赏脸。
气氛相当温暖和松弛,烤肉和啤酒下肚,光整个人都满意极了,还有些飘飘然的。
在这个时候,光想起了和佐为说的话。
——“如果你想通过道歉,来让自己彻底放下这件事,那是很好的。”
“高永夏,”光忽然开口,声音在烤肉的滋滋声中格外清晰,“四年前的北斗杯……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误会了。”
光顿了顿,看向亮:“我也要向你道歉,塔矢,那时抢走了你们对局的机会。”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亮和洪秀英翻动烤肉的动作都停止了。
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淡然地看着光。洪秀英明显地变得紧张起来。
高永夏挑眉看他,嘴角带上了惯有的似笑非笑,眼里的神情却很郑重:“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光握紧酒杯,态度谦逊,“我一直记得。那时候我误会了你对秀策的评论,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后来才知道,你很尊重秀策……而佐为惯用秀策流,是我的老师,这次富士通杯,我清楚地看到了,你比任何人都愿意向佐为学习。佐为都告诉了我。”
洪秀英惊讶地看着光,又看看高永夏。
亮则垂下眼眸,继续翻动烤肉。
仿佛经过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沉默,仿佛温暖的炉火和烤肉都冻结在暴雪中。高永夏很慢地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光的眼睛:“进藤,我也欠你一个道歉。”
“高永夏,你……”这下轮到光意想不到了。
“嗯,那时候我被你的态度激怒了。我其实可以耐心一点,端正好态度向你澄清的。”高永夏一字一句地说,“当时把事情闹成这样,对不起。”
光低了低头,释然地微笑了。
那一瞬间,光竟然也有些鼻子发酸,甚至想要落泪。
洪秀英意想不到地看着他们,亮也静静看着他们,一副感动的样子。
光什么都没有说,豪爽地举起手里的啤酒:“干杯!”四个少年又举杯碰撞在了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光在心里由衷感谢佐为,是佐为给了自己把话说开的勇气。
高永夏问光:“进藤,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你的问题吗?”
光点头,露出怀念的神色:“当然。你问我是为了什么下棋的。”
“你的答案,还是‘为了连接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承前启后’吗?”高永夏问。
洪秀英和亮都看着光。
光放下酒杯和筷子,低头凝视着碟子上香气扑鼻的烤肉。
烟火的香气弥漫上来,这个答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了然于心。
“还是这个答案,但现在还要加多一个。”光含笑,“我下棋,不只是为了遥远的过去和未来,还为了和佐为一起快乐地生活,享受每一个当下。”
其他三个少年都露出备受触动的表情。光这个答案很平凡,但显然击中了在场三个少年的心。
“我也觉得是这样,下棋很快乐,认识了藤原老师,一想到未来能成为像藤原老师这样的棋士,就让我们的追求变得更有价值了。”洪秀英发自内心地说。
气氛变得更舒缓了,四人继续吃烤肉,亮问:“你们二位,都会留在东京,继续看完八强、四强和最后的决赛吧?”
高永夏马上说:“当然!尤其是四强和决赛。”
洪秀英迟疑着:“永夏,《韩民族日报》听说十六强决出来后,点名要采访我们两个落选的选手。还说要我们预测未来八强都有谁,你收到邮件了没?”
光和亮一听媒体记者,对视一眼。光的身体都立即绷紧了。不论是哪一国的媒体,对输棋落败的选手都不可能有好话。光在北斗杯时早已领教过了。
高永夏慵懒地说:“他们采访就采访吧,国际大赛输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