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长叶小麦

8、［红魔女］贪婪3

　　2023年4月15日13:09
　　我今年14岁了，还是个少女。但我正要去参加童年玩伴达妮可的婚礼。
　　达妮可比我大两岁，身高和我差不多。她留着亚麻色的长发，有西达村常见的蓝灰色眼睛，和一个比她高一点儿的青年站在一起。那是山脚猎人家的儿子，名字叫利尼。他比达妮可大了一岁，两个年轻人并没有打扮什么，只是穿着相似的白亚麻长袍，褐色的月藤缠在腰上，藤上坚硬的小圆叶被捋顺，精心编成了绳结的尾巴。两个新人的腰上缠着月藤，象征着忠贞，而头发或者耳朵上则插着金黄的干麦穗，寓意是富足，和月藤一起凑成了对山林和平原的祭礼，象征丰饶。
　　这是西达最简单的婚礼，月藤祝福新人能够顽强忠贞，麦穗祝福他们收获丰饶——同时，丰饶也意味着繁荣，意味着繁衍。
　　我安静地站在人群围成的空地间，手中和来见礼的村人一样握着植物的束把——未婚者持枝叶、花朵，已婚者持带果实的树枝、种子或者代表财富的钱币、矿石。因为达妮可和利尼在夏天结婚，所以来见礼的人都是捧着植物枝叶来的——大部分的新人如果能选择，也会选在春夏秋结婚，因为这是信仰着山林和土地的西达村人相信繁荣活跃的时节。如果在深秋或者冬天结婚，见礼者带来的“祝福”就会变得单一。
　　我带来了母亲在勒吉亚花田种植的鼠尾草，它的香味能让人获得好心情。
　　达妮可和利尼在人群中接吻，跳舞，两旁他们的家人热情地拍打乐器伴奏。我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受到气氛的跃动。
　　他们很年轻，但是已经组建家庭，即将迎来繁衍、抚养新的后代的生活。
　　我在母亲的观念里，还是个孩子。但是离开母亲身边，我已经是要计划着物色丈夫人选的大女孩儿了。
　　进入婚姻的女孩和男孩，他们就要成为大人，从少男少女变为父母，生育抚养下一代，然后期望着下一代的下一代。祖祖辈辈，过着同样的生活。
　　这对我来说，令我感到十分可怕……因此我回避着帕西那简单的好感。他喜欢我——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或许也想这样，如达妮可和利尼这样，和我结婚，生孩子，因为所有人都这样。但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清楚这些都代表着什么，他只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接受了自己人生需要这样的安排——然后，这个结伴的对象是我，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有好感的玩伴。
　　按照这样的步调，他会和无数的少年一样，在自己的孩子出生以后，才会慌忙地成长为大人，和婚姻伙伴之间单纯的心态才会发生变化。
　　可我，并不是能和他结伴的人选。我，害怕这种生活。
　　作为魔女的女儿，我过得多么幸福啊。我获得了知识和思考的余裕，因此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绝不想走出母亲羽翼的庇护，走入那些村人世世代代的重迭。
　　人类是寿命短暂的，所以终其一生都在为了生存和繁衍庸庸碌碌。无知时受到本能这样的支配，重复循环，平淡琐碎地度过一生，也并不会感到痛苦——可我，玛莉格嘉尔罗；我成为了魔女的女儿，看到了更高更远的世界。我逃避那样的命运，又没有那样的能力，因此我多么渴望，自己是一个魔女。
　　但魔女诞生于痛苦和恶意中，而我却是因为得到了幸福才变得不知满足。多么痛苦。
　　“玛莉格，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婚礼后期，自由走动欢庆的人们热闹地混在一起。同村少女悄悄问我，我摇了摇头，连她叽叽喳喳地诉说着什么少女心事都没有听进脑海。
　　婚宴散去，我疲惫地回到了山脚的屋子里。少见地，母亲坐在藤椅上，似乎在等着我回来。
　　她身上披着茜红的斗篷，里面裹着深黑的无袖裙，斗篷宽大的帽子遮住她的前额投下阴影，我只能看见她幽暗中明亮的眼睛和仿佛会发光的白色长发。
　　「你也想要结婚了吗？玛莉格。」
　　我不太记得当时的场景了。只记得她平淡地问出那句话，对我造成的剧烈冲击——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当时有多么失态，只能模糊地记得，我扑到她怀里，仰视她——母亲低下头了，叹息着，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别抛弃我，别不要我。
　　我害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