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鸽子与白乌鸦》青天收雨

20、被切开的苹果

　　凶手被当场击毙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NO.1。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喜悦中。

　　已经提心吊胆太久的人们，终于能肆无忌惮卸下心中的大石头，坐在阳光下品尝下午茶。这座城市已经被死亡的恐惧统治了太久，今天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与祥和。

　　到处都是庆祝的气氛，各大商场大张旗鼓发放打折券，仿佛圣诞节提前到来。

　　“消费主义真是无孔不入。”布雷司啧啧道。

　　“如果你放下购物袋的话。或许你的话还能更信服一些。”李菲儿鄙夷道：“今晚布雷司请客，谁去酒吧？”

　　办公司里一阵欢呼。

　　李菲儿穿着糖果色短裙蹦蹦跳跳，灵活躲过布雷司的追击。

　　“陆小姐，作为SI-Group最年轻的调查员——”李菲儿瞥了一眼诺亚，严谨改口道:“最年轻的人类调查员。你应该发挥表率作用，积极响应组织号召。你一直这么老气横秋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尽管破案了，陆曼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与一片庆祝气氛格格不入。

　　“不了。我先回家了。”被抱住胳膊，黑发女子被迫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微笑。

　　李菲儿显然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布雷司拉走了。

　　“算了算了，曼容也累很多天了，别打扰人家回家休息了。”布雷司打圆场。

　　“她累什么累？明明就是不想和我一起吃晚饭。”李菲儿不依不饶地夺过陆曼容的手袋，却没想到手袋拉链没拉，哗啦啦，洒落一地照片。

　　竟然全是死者的照片。

　　照片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瞬间寂静。

　　“听着，曼容。”李菲儿也顿住了，“你需要休息，案子已经结了。凶手已经死了。”

　　“凶手是死了。可其他疑点呢？凶手是怎么杀人的？花店的艾文又被抛尸在哪了？”陆曼容蹲下去捡照片:“联邦警署至少应该留个活口。”

　　“但凭借现有的证据，足以定他的罪了。”

　　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众人闻声扭头，“西里斯组长？”

　　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的西装男人面色阴沉，“联邦警署在被击毙的嫌疑人身上发现了作案工具，据数据库显示，他是一个月前因程序故障被丢弃的家用仿生人艾文，在清洗站附近失踪，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是在第三街区的Fresh鲜花专卖店，完全符合我们的心理侧写，具备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与作案工具。凶手就是他。”

　　西里斯拿着牛皮档案袋走向陆曼容，众目睽睽之下，后者的脸色有些苍白。

　　“案子已经结束了。陆调查员，我本以为你应该知道的。”西里斯拍了拍她的肩:“你不能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判断出错就不相信事实。Miss Lu，我认为你应该给自己放个假。”

　　* * *

　　日光暖洋洋，空气中弥漫咖啡的香气。人们彼此说笑着离开办公室，策划着该用什么娱乐活动庆祝结案。

　　空荡荡的会议室。

　　只剩一名年轻女子，黑色长发像坠落的瀑布。

　　陆曼容独自坐在角落，翻阅结案报告。西里斯说的对，案子的确没有疑点了。凶手被击毙时，人证物证齐全。一条完美的逻辑链，每一环都得到了解答。

　　被切开的苹果碎块合上了。即使还剩一些残渣。

　　“这就是你说的回家休息吗？陆小姐的睡眠状态当真独特。”

　　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扭头看去，却见黑衬衣青年倚墙站着，抱着双臂挑眉看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还在不开心？对查案方向判断错误很正常，没有人不犯错，陆曼容。或许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沈灿低头点了一根烟，“联邦警署那群人虽然行事粗暴，但是你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效。”

　　“你来做什么？”黑发女子终于冷淡开口。

　　青年闻言笑得愈发迷人，“李菲儿小姐让我来的，她叫我再劝劝你。”

　　就是这样擅长勾起她愤怒的青年。

　　无论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却唯独对她直呼其名。虚伪、灵活、难以揣测、斯文败类。

　　她忽然想，如果换做其他迷恋他的女人，说不定还会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看到了心上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么自己在他心中也是与众不同的。

　　人类总是享受特权的感觉。

　　比拥有更令人开心的，是别人都没有，只有我拥有。

　　“我临走前他们正在切草莓蛋糕，看上去很好吃，你真的不去尝尝吗？”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黑衬衣青年轻车熟路地凑近，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袖口有淡淡烟草味。

　　“那些太阳日报的记者都是你请来的吧。”黑发女子忽然开口。

　　片刻寂静。

　　“这样吧，陆小姐。”青年终于牵动唇角无声笑了笑，“钱分你一半，弥补你的损失。”

　　“恕我直言，陆小姐，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你那天被记者追着采访，还是因为你的仿生人受到了牵连？”他似笑非笑看她，“我一向对你很诚实的。太阳日报确实给了我点钱。五五开嫌少的话，那就你七我三？”

　　说罢黑衬衣青年真的掏出皮夹，抽出一张支票，笑眯眯递给她，“不要客气，不够的话，你尽管说。”

　　砰的一声！

　　年轻女子忽然揪住黑衬衣青年的领带，欺身而上！

　　电光火石间，后者硬生生撞上了墙。会议室隔音效果良好，只有一声沉闷声响。

　　头发被扯住，青年被迫仰起脸来，嘶了一声。明明看起来很疼，但他还是在笑着，像只野犬一样，颓废又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嘿，各位，新鲜出炉的烤蛋糕——”

　　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李菲儿甜蜜的嗓音戛然而止。

　　“——吃不吃？”

　　* * *

　　犯罪事务司一众人等都站在会议室门口，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瞪大眼睛注视着会议室里的一男一女。事实上，已经有几个女生花容失色，对沈灿怀里的女子怒目而视。

　　只见会议室里，SI-Group两位年轻的调查员以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一起。实际上，从背后看过去，他们几乎就在亲吻。

　　尽管被狠狠撞了一下，黑衬衣青年一张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甩开额前碎发，视线扫过人群之中的银发少年，笑得更加明显。他微微仰着脸来，看着她的眼睛，舔了舔唇。

　　“我说过了，陆调查员，那些蛋糕真的很好吃。”

　　* * *

　　“我没事，菲儿。”

　　被调查组组长西里斯以“下属当前心理状态已不适合继续工作”为由关在家里，SI-Group
　　调查员陆曼容显然心情欠佳。

　　“我真是太羡慕你了，曼容。”电话那头李菲儿假惺惺道:“你可能是SI-Group历史上第一个带薪休假的人。”

　　“我认为那是组长冲动之下做的决定。”黑发女子坐在床上慢吞吞喝粥，“现在他肯定已经后悔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休假和薪水已经到手了难道不是吗？”李菲儿话锋一转，“说真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陆曼容。我就知道你在骗我。快说，你和沈灿都到哪一步了？”

　　见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李菲儿越发得意洋洋，“快说啊陆曼容，连我都瞒是不是？还好我英明神武，没信你的鬼话，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没什么？抱都抱了，亲过了吧？肯定亲过了吧——”

　　嘟嘟嘟——

　　陆曼容烦躁地扔掉电话。

　　今天是被迫休假的第三天，她只能无所事事待在家里，同时还要忍受同事无孔不入的八卦电话。

　　电视机播放当下火热的偶像剧。

　　她随便调了几个台，越调越无聊，自暴自弃地扔掉遥控器。

　　西里斯说的对，她的确不够冷静。否则昨天就不会当众顶撞联邦警署的人了。

　　或许，她最近真的太累了。

　　科学研究表明，适当的无所事事有助于身心健康。从前陆曼容对这句话是嗤之以鼻的。但身临其境感受过后，她才发觉是有点道理的。

　　陆曼容捧着奶茶走在午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日光澄澈而温暖，把柏油路晒成暖金色。

　　明明还是冬天。

　　晴朗的天空却引起多巴胺分泌，让人感觉到甜蜜。

　　“姐姐，买束花吗？”

　　陆曼容愣住，扭头。

　　身穿亚麻色布裙的女孩最多不超过十岁，两条麻花辫系有黄蝴蝶发卡，皮肤白皙柔软，蓝色瞳孔像泛潮的海。

　　“姐姐，您想要一束花吗？”见对方没有回应，女孩拎着花桶上前一步，笑容愈发甜蜜，“我最喜欢这些蓝色勿忘我了，姐姐喜欢吗？”

　　低头望向铁桶，里面竟然全都是蓝色的花朵。

　　蓝色勿忘我。

　　新鲜的、快要腐烂的花朵，一簇簇挤在一起，重重叠叠的带有腥味的潮水。

　　陆曼容手心发冷。

　　“你是谁？”

　　“我是爱丽丝，住在红樱桃儿童福利院。离这并不远。”女孩仰起脸来看她，娇小白皙的脸上眉眼弯弯，笑得那样天真无邪，“姐姐你会来找我玩吗？”

　　女孩穿着白色羊羔皮小皮鞋站在柏油路上，整个人被光笼罩。初冬的日光刺眼温暖，女孩朝她伸出手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变了。

　　像个迅速变质的橘子，自称爱丽丝的女孩浑身“裂”了开来。

　　左眼、胸口、腿部，一道道伤口皮肉蜷缩，血液汹涌而出。她却没有任何知觉一般，微微仰起脸来，血液从凹陷的眼窝流出，她捧着那束蓝色勿忘我，“姐姐，我美吗？”

　　叮铃铃铃铃——

　　陆曼容猛地惊醒！

　　却砰的撞上一只手。

　　她受惊似的条件反射往后缩，却被拉住，那只手及时护住她的后脑，避免了撞墙的二次损伤。

　　”您做噩梦了，主人。”

　　银发少年低声道，浅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她。

　　一旁的闹钟显示16:30。

　　……

　　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曼容抓起枕头旁的手机，翻出通讯记录，发现李菲儿的电话是在13:47接听的。看来是挂断电话后睡着的。电视依旧开着，小分贝播放着家庭肥皂剧。日光那样温暖，提醒着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您还好吗？主人？”

　　她抬眼看他，忽然抬起手紧紧拥住他，微微发抖，“抱歉，诺亚，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凶手盯上，也不会受伤。”

　　被抱住的银发少年温顺低下头来，手里端着的玻璃杯晃了晃，洒下几滴热牛奶。他温顺道:“诺亚不会痛的，主人。”

　　凶手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身穿真丝睡裙的年轻女子蜷缩在床上，纤细的脚踝骨节分明，她低头紧紧抱住自己的仿生人，像饥饿的蛾科，因为还没破壳，只能隔着蛹停留在一块枫糖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