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鸽子与白乌鸦》青天收雨

13、存在和归属

　　像是沉入深海。

　　头顶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穿过浅层海水里的浮游藻类，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少女穿着潜水衣，向下潜去，黑色的头发在水里柔顺绵密，像违反重力的瀑布。她左手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是蓝色的蝴蝶，在水流的冲击中上下翻飞，就像它还活着一样。

　　“再深一点，曼容，爸爸需要那些蝴蝶——”

　　对讲机里传来熟悉的男声。

　　作为尚西研究院的生命学教授陆明川，二十年来始终醉心于科学研究，且心地善良，三十五岁时从NO.4区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孤女。或许上帝也对这种善良慈悲的人青眼相加，就在十年前，陆教授在生命科学仿神经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首次将有鳃类和昆虫的细胞组织进行融合，就连蝴蝶也能在海底存活。

　　亲眼目睹光的消失总是让人寒冷，就像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一样。头顶的光芒即将消失，周围变得漆黑，女孩纤细的喉咙忽然抽动，吐出一口气来，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气泡们争先恐后从肺部涌出，取而代之的是水流凶猛灌入，女孩整个人抽搐着，濒临窒息——

　　陆曼容猛地睁眼。

　　她动了动手指，终于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卧室门忽然被推开。

　　银发少年端着热牛奶走进来，“主人，您感觉怎么样了？”

　　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年身材清瘦，逆光站在木地板上，整个人被笼罩在朦胧光芒里。

　　“睡裙是您自己换的。您可能不记得了。”仿生人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诺亚微笑看她，笑容温顺得体。

　　她两眼一黑，就要摔倒。

　　“主人？”

　　好在她终归没有摔下去。

　　而是被一双手扶住。

　　totol仿生人能够完美模拟人类外貌，就连皮肤触感都是那么的真实，温度保持在恒定的30.5℃，比一般人类的要稍低一些。毕竟该系列是totol公司响应联盟号召特别推出的低耗型仿生人，主打节能环保。

　　银发少年浅灰色的瞳孔清澈透明，出奇的好看，甚至有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他在担心她。

　　“主人，您还好吗？”

　　他扶着她的手臂，耐心等她站稳，继而递给她几个红色的胶囊，“科学研究表明，腹部痉挛时食用止痛药会更好。”

　　“不用。”

　　“作为一种舒缓神经的常规药物，有些人却对止痛药很抗拒。研究认为这是一种源于对药物成瘾性的抗拒。与其说患者渴望独立，倒不如说是一种对丧失独立的害怕。”仿生人低眼看她，好看的浅灰色瞳孔微微反射光线。

　　片刻寂静。

　　“你跟谁学的？我最讨厌别人分析我。”她的目光逐渐冷下来，冷淡道:“我饿了，出去吃点东西。”

　　“抱歉。”

　　她握住门把手，身后终于再度响起诺亚的声音，“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主人。我做了一些食物，您要吃点吗？”

　　诺亚站在木地板上，日光倾泻在银白色的柔软发丝上，有种不真实的朦胧光泽，厨房玻璃门开着，飘出柠檬汁与煎鳕鱼的香味，酸酸甜甜，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闻起来能够恰到好处地诱发人类胃部抽搐的气味。

　　她终于点头，“谢谢。”

　　初冬的云层散去，日光更加明亮，把整个公寓都烤得暖融融，红棕色的地板像渡了一层巧克力，散发出刺激多巴胺分泌的酪氨酸。

　　“您客气了。理智、信任、永不动摇的忠诚，是诺亚最美好的美德。””少年话锋一转:“主人，我真的没有气味吗？”

　　陆曼容愣住。

　　良久，放下手里的银叉，“这是好事，诺亚。”

　　“没有气味，我觉得是件好事。世界上有多少种好闻的气味，就有多少种不好闻的。”她笑了一下，“所以，诺亚，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没有嗅觉。”

　　* * *

　　“吓死我了。”

　　李菲儿拍着胸膛心有余悸:“陆曼容，你吓死我了，我们都以为你被沈灿气的心脏病突发，没想到只是痛经。”

　　”痛经犯法吗？”

　　“没犯法，但是你那副样子真的超衰。”李菲儿适时补刀。

　　“……”

　　陆曼容面不改色回到事务司，却得知自己在医院晕倒的事已传遍整个犯罪事务司。

　　“到底是谁说的？”陆曼容幽幽看向嫌疑人，“当时我身边好像只有布雷司你——”

　　“明明还有那个仿生人！你怎么不提？”布雷司大叫冤枉。

　　陆曼容抓住他的袖子。

　　“安静，都安静！案子拖了多久了？我的下属都该感到羞愧难当。”西里斯猛地拍桌，狠狠瞪了陆曼容一眼。

　　顿时寂静。

　　布雷司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幸灾乐祸地坏笑。

　　众人走进会议室。

　　“报告组长，我认为我们对于罪犯的侧写完全错误，现在我申请重新侧写。”陆曼容站起身来。

　　威尔哦了一声，“所以，你认为凶手与鲜花有关？”

　　“难道不是吗？三位受害者家里都发现了蓝色勿忘我，这是巧合吗？”

　　“我想，我们讨论的是连环杀人犯，而不是每天都买一束鲜花的便利店忠实爱好者。”威尔耸肩，引发众人哄笑。

　　“威尔调查员，您的怀疑很有价值。”忽然响起一个清冷少年音，“为此，犯罪事务司特意请来了尚西研究院的植物学教授托克，作为本案的特聘顾问。”

　　威尔一愣，继而冷笑:“是你？机器人，谁给你的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咳咳——”

　　身穿灯芯绒西装的老学究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神情严肃，”每个植物都有他的使命，威尔先生。这点你不得不承认。”

　　尚西研究院的托克教授，今年73岁，30年前曾创造性地提取植物神经，以改善人脑发育，并因此获得无数奖项。

　　“威尔先生，相信我，我也并不想见到你。被一个仿生人请到这来，真是个耻辱。”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和你们这帮犯罪事务司的人打交道，真晦气。”

　　“尽管我很不情愿，但这位陆调查员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托克教授推了推眼镜，玻璃镜片反射锐利目光，“所以，你们谁能跟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仿生人，根据你送来的那些植物样本，所有花朵都有9cm花梗，1.1cm钟形花冠。受害者是怎么死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每具尸 | 体上的刀伤数量、位置、深度肯定都一致。如果你们期待我给出什么答案的话，那你们肯定要失望了，我只想说，凶手要么是强迫症，要么干脆就是一部机器。”

　　此言一出，瞬间寂静。

　　机器？

　　陆曼容一愣，扭头看向布雷司，后者也脸色大变，“仿生人？”

　　“不。不可能是仿生人。”布雷司连连摇头，“自从智能程序用于仿真人体，没有出现过任何机器伤人的先例。而且每台机器都有报错预警，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能逃脱数据库的监视。怎么可能是仿生人杀人？”

　　“我想我有一些线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始终坐在后排玩手机的黑衬衣青年站起身来，掏出一张名片。

　　”科林，Totol公司售后工程师。通常情况下，如果家里没有仿生人，是不需要这种人的联系方式的。”他慢条斯理道:“这是我今天上午刚刚在第一位受害者苏珊家里找到的。很显然，她的家人并没有提起过，她家里曾经存在过什么仿生人。”

　　此言一出，瞬间寂静。

　　就连布雷司也愣住了，死死盯着那张名片。

　　但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关注名片。至少托克教授不是。

　　“沈？”老学究愣了一下，眉头皱的像能夹死苍蝇，“原来你还在NO.1？”

　　“托克教授，很高兴再次见到您。”黑衬衣青年抖了抖烟灰，笑容灿烂。

　　* * *

　　会议结束。

　　整个会议室，只剩老教授在摆弄他的花花草草。日光下藤蔓自由延伸，像茂密的森林。

　　“美洲柴藤。”教授忽然开口，“蝶形花科，以紫色甜豆状花朵为代表特征，全身具有毒性，毒素进入神经会引起腹部绞痛或休克死亡。”

　　他扭过头去，审视性地看着并没有跟随其他同事一起离开的黑发女子，“你并不喜欢植物，陆调查员。你找我有事？”

　　她有一张冷淡清秀的东方面孔，朱唇微抿。“托克教授，抱歉，我——”

　　“我好像见过你。你也是尚西研究院的学生，对吗？你上过我的课，我对你有印象，天分不足，还算努力。”托克教授上下打量她，“但总好过那些小混蛋。”

　　“您是指沈灿吗？”

　　“不是。”托克教授斩钉截铁摇头，“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混蛋。”

　　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这段简短的对话之后，老学究再也没开过口，顾自收拾瓶瓶罐罐，所有植物标本被收进牛皮箱。他站起身来，提着箱子朝门口走去。

　　“托克教授。”女子终于开口，“您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灿他还在NO.1？难道他此刻不在吗？”

　　“他的确在NO.1区，但存在和归属是两个概念。陆，看来你当年辅修我的哲学课并没有很认真。”托克推了推眼镜，严肃道:“我记得我特意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详细区分过。他存在于NO.1，却不属于NO.1。”

　　“那他属于哪里？”

　　“他属于NO.9，我的孩子。其余八个城区整洁、干净、井然有序，他不属于这里，就像地狱里不可能存在天使，毒蛇只存在于失乐园。”

　　“你为什么追问我这个？”托克眯眼看她。

　　“没什么。”陆曼容冷静摇头，“托克教授，我是来向您表达感谢的。”

　　“是吗？”托克冷冰冰道：“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撒谎，调查员小姐。你不用谢我，我不是特意来帮你的。只不过在蓝色勿忘我事件上，恰巧持同一观点罢了。”

　　“你发现了吗？整个犯罪事务司里，只有你对沈灿有好奇心，你的其他同事并不如此。”托克的声音带有厌恶，“好奇心不是个好兆头，作为SI-Group的调查员，你应该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