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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舌战 “我只有表 ...

  •   寿春堂内,温老太太今日一改往常的冷肃,格外和颜悦色。

      温夫人也格外热络,命嬷嬷沏了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这是招待贵客才有规格,按往常,秦桑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刚落座,温夫人便迫不及待拉着她的手数起旧事。

      “记得当年回乡省亲时,你受了妾室戕害,瘦弱不堪,面如菜色,可把我同你外祖母气得不轻,亲自写信责令你父亲!在那之后,你父亲才收敛许多。一晃多年过去,如今你出落得如此妙丽,骨肉匀亭,落落大方,真是可喜!”

      秦桑记得这么一桩事,但也记得当时分明外祖母心疼她,至于这位姨母一向是拿鼻孔看她们的,即便有几分真心,大多时候也是在数落母亲如何短见。

      她只当没听懂:“当年之事确实有劳外祖母和姨母,侄女一直感念于心,这几日外祖母祭日快到了,我正想着去给外祖母捐些香油,姨母可要一起去?”

      温夫人笑容有些勉强:“这是自然,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这些年姨母也没少帮衬着你们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姨母从未提过什么回报,不过今日,姨母确实有一桩事想求你,千万盼你成全……”

      她姿态放得出奇地低,秦桑语气更加恭敬:“姨母何必如此,侄女承受不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姨母便直说吧。”

      图穷匕见,温夫人也不装了:“你既是个聪明的,我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二郎满腹经纶,才学过人,如今终于得到贵人青眼,接连擢升。正巧呢,今日媒人上门,说是他上官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把女儿许给他,若能结亲,二郎将来必定前路一片大好,就是不知你肯不肯成全他了。”

      秦桑缓缓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姨母这是要逼我退婚?”

      “这是什么话!”温夫人脸色一沉,“你和二郎这桩娃娃亲原本就是当年的一句戏言,算不得真,至于上次,也是为了那五千两,你若是心疼钱,我们还你便是!”

      秦桑不紧不慢:“可我记得这桩婚事分明是姨丈再三允诺的。当时姨丈因上谏被人忌恨,遭诬陷入狱,我家使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点才救他出来,这话正是出狱那日姨丈亲口说的。如今温府的媒人已经过了明路,益州人尽皆知,此时悔婚,只怕对二郎的声誉更不好吧。”

      “你……”温夫人正要发怒,却听得老夫人咳嗽了一声,这才又坐回去。

      老夫人放下了茶盏,温声道:“好孩子,你姨母也是一片苦心,为人母的哪个不想看着自家孩子好?我知你对二郎情深意重,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二郎前途阻滞,一辈子屈居下官?”

      秦桑回道:“正因我知晓二郎才学过人,为人清高,才不愿叫外物玷污了他品行。凭着我对他的了解,靠这一身才学他依旧能扶摇直上,难道太太和姨母身为他的骨肉至亲竟如此不相信他么?”

      温夫人霍然站起:“母亲,你听听!瞧她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老太太抬抬手命她坐下,从中打着圆场:“桑丫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太平盛世,人才济济,纵然酒香也怕巷子深。身为至亲,考虑得自然要更深一层。你若是担心你的婚事没着落大可放心,只要你应了,往后你便是温家嫡亲的孙女儿,我必然为你找一个品貌双全的官宦之家,断不叫你白走这一趟。”

      温夫人也跟着帮腔:“这总可以了吧?你们不就是想摆脱商户之身嫁入官家么?你放心,我们必不叫你们家算盘落空!”

      婆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夹击,堂下的巧儿脸色跟着一阵红一阵白,早已不知该如何应付。

      秦桑却岿然不动,只一句:“多谢太太好意,我家虽是商户,信义二字却还是懂得,除了表哥再高的门第我也不要。何况这婚事已经定下,为了攀附高门而悔婚不但有损声誉,更要鞭笞五十,若传扬出去只怕更不利表哥的前程,夫人和太太还是再思量一二吧。”

      她说罢略一福身,客气告退。

      温夫人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对朝廷律法竟了解如此透彻,顿时哑了声。

      一直十分沉得住气的老太太却骤然摔了茶盏。

      碎瓷迸裂,热茶四溅,有一滴溅到了温夫人胳膊上,方才唱白脸的她却不敢吭声,生生被吓住。

      ——

      出了院子,巧儿抚了抚心口道:“姑娘真是临危不乱,一点儿没被绕进去,换做我八成便应了,瞧她们那模样,多半是不敢再拿此事做文章了。”

      秦桑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高兴,反而叹气:“若他们执意要退婚,我难道真能豁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毁了表哥的前途和名声吗?”

      “那刚才……”

      “博弈罢了,我赌她们不敢冒险,她们赌我心软。现在温家只是没转过弯来,待想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替我随便找个小官,再一封书信传给我父亲,便由不得我不应了。”

      巧儿心底那点得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那该如何是好?”

      秦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一时未搭话。

      巧儿又道:“要不,等二公子回来我把这事告知他,他对姑娘你情深义重,定然不会答应的!”

      “别去。”

      “为什么?”

      秦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叹气道:“他是读书人,学的是伦理纲常,一个孝字便能压死他,做不得主,何必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巧儿想起温如琢那股子书生气,一时也迟疑起来:“那去找温老爷呢?”

      秦桑这次倒是点头:“也只有姨丈了,他为人清正自持,若是他始终不允口,旁人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没逼我改口之前,她们是断然不会叫姨丈知道的,我若是自己去哭诉,又难免被认为别有用心。得想个法子委婉叫姨丈知道才好,最好是叫这话变成风言风语,自己传到他耳中……”

      思虑片刻,她低声嘱咐了几句,巧儿立马着手去办。

      于是到次日傍晚,温老爷下值回府之后,澄安堂传来了好一阵吵闹声。

      温老爷大发脾气,将那说媒的吴夫人也训斥了一顿轰走。

      温夫人没了脸面,当场跟温老爷吵了起来。

      她说他迂腐清高,毁了儿子的前途,他说她妇人之见,背信弃义。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老太太也由人扶着赶来,却被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的温老爷连带着数落了一通。

      老太太气得犯了头风,温夫人则哭天抢地,好不热闹。

      温如琢正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回来的,当得知原委后,毅然站在父亲这边,拒绝了再议亲之事。

      他态度坚决,温夫人又伤心又生气,把帕子一摔,只说往后他的事再不管了。

      于是经历了一晚上的轮番争吵,这桩婚事终得保全。

      ——

      巧儿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连忙来报。

      秦桑却道:“这不过是绝了温家退婚的念头,并未干扰那人的心思,一计不成,还会有无数计策,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

      巧儿顿时垮下了脸:“那该如何是好?”

      秦桑没说话,望着绣到一半的嫁衣,忽然攥住了放在针线笸箩的银剪。

      巧儿吓得连忙跪下:“姑娘,你还如此年轻,切不可想不开啊!”

      “你以为我要自裁?”

      “难道不是吗?”

      秦桑却笑:“还未到绝境,我怎会有轻生的念头。何况,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以死逃避,你想多了。”

      巧儿见她说话有条不紊,这才用手背抹了抹泪:“没事就好,奴婢就说姑娘不是寻死觅活的人,那姑娘为何要拿剪刀?”

      秦桑没说话,只拿起那面菱花纹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中人眉目如画,容色秾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一片夸赞,唯独外祖母见了总是叹气,说她样貌出挑,偏偏身份微贱,只怕命运多舛。

      那时她还在豆蔻年纪,只听进了前半句,为一日日长开的容貌而欢喜。现在回想起来,这张脸带给她的灾祸的确远远多于福报。

      不论是益州那郡王又或如今这位,都是瞧上了她这身皮相,若要绝了他们的心思,也只有暂时毁去。

      思虑片刻,她叫巧儿打开妆奁,取出一个碧绿瓷瓶。

      扑面一股浓郁的幽香,巧儿奇道:“这是姑娘调制的新香吗?”

      秦桑道:“是香,也是毒。”

      巧儿不由得往后缩了缩,秦桑却笑了:“怕什么,香用不好会杀人,毒用得好却能救人,全看怎么用。”

      说罢她拔掉木塞,倒了一点香粉在手面,顷刻之间那手面迅速泛红、发肿,布满可怕的血丝。

      巧儿连忙捂住嘴,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

      温如琢拒绝了蒋主簿的独女,于情是从一而终,于理是恪守礼义,没有半分错处。

      话虽这么说,这些日子蒋主簿对他颇为照顾,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些难堪。

      他郁结于心,罕见地自斟自饮起来。

      秦桑聪慧过人,自然看穿了他的烦闷。

      她并没阻止,只叫巧儿去房中取了一坛更柔和的绿酒来,亲自为他斟了满杯:“户部虽是重地,但着实不大清净,依我看着倒不如翰林院来得好。”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温如琢不由得顺着她的话点头:“你说得不错,无论如何我终究辜负了上官一番心意,明日便打调令回我的翰林院去吧,否则留在此处日后也少不了磋磨。”

      这正是秦桑所期盼的,闻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佳人配美酒,温如琢眉头渐渐舒展,秦桑这才切入正题:“今日我读了一个话本,讲的是一出换头之事,说有个卖豆腐的觉得自己的妻容貌丑陋,遂同判官做了交易,为妻子换了一个美人头颅,十分骇人。”

      温如琢宽慰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一些不得志之人编写的博人眼球的谬谈,不必当真。”

      “表哥说的是,倒是我胆小了,不过这样的话本卖得十分好,想来天下男子没有不爱慕美色的,表哥也会同他们一样么?假若我并非生来如此,又或意外损毁了容颜,表哥的心意是否会改变?”

      温如琢笑道:“我初识你时你尚未长开,还生了一场大病,面黄肌瘦,身形也弱小,可那时我还是上了心,你可知为何?”

      秦桑摇头,温如琢回忆道:“是因为我瞧见了你教训庶妹。那时,你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身量却撑不起来,仿佛要被压垮,偏偏一双眼格外清亮,对着比你高上一头的庶妹丝毫不露怯,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将她气得嚎啕大哭,甚至昏了头动手,挨了好一顿板子。那时我便对你刮目相看,心想这样一个表妹倒是有趣。”

      秦桑记忆中确有这么一桩事,她原以为他是在她长开之后动了心,既不是,他待她的心又真了几分。

      秦桑心念一动,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只有表哥了。”

      温如琢耳根霎时涨得通红,温家有训,子孙年过四十且膝下无子方能纳妾,是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洁身自好。

      虽与秦桑两情相悦,也从未有任何逾矩,上元节赏灯之时在人流中悄悄牵手便能心潮澎湃个好几日,相拥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他惊叹于秦桑的胆大,想推开,又十分舍不得,只觉温香软玉盈了满怀,整个人都不知所措。

      直到廊下传来阵阵脚步声,他才意识到这是在外头人来人往的凉亭,忙不迭将秦桑推开,抵着拳若无其事咳嗽两声。

      秦桑轻轻笑起来,只觉他迂腐中透着一丝少见的单纯,分外可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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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2:00更新,其他时间改错字,下一本: 《照破青山》公主和权臣的错位之恋; 《衣冠楚楚》那时,她还不知,此刻感激不尽的庇护,有朝一日会成为挣不开的禁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