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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物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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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轻飏的家在城南，一个老旧而热闹的小区，社区门口的铁拱门锈迹斑斑，上面“刘家湾”三个大字已经掉漆发黄。小时候陆轻飏和许靖觉得这个名儿太土，对外一致宣称自己住在“花园小区”。
门卫室里电风扇呼呼地转，门卫大爷正端着不锈钢碗吃饭，陆轻飏打了个招呼：“叔吃饭呢。”
大爷眉开眼笑道：“小陆回来了，又长高了啊。”
正是饭点，小区里十分热闹，大榕树下聚着乘凉的大爷大妈，聊聊天打打牌，女人们拿着饭碗，追着到处跑的小孩子喂饭。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扒拉开喂饭的勺子，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朝陆轻飏跑去，一边口齿不清地喊“陆哥哥”，一边伸出小胖手要抱抱。
陆轻飏上前一把抱起小女孩，笑道：“婷婷真厉害，都会跑步了啊。”
婷婷的奶奶微胖，大太阳底下追着小孩喂饭有些吃力，身上的花衬衫都被汗浸湿了，拿出大蒲扇象征性地打两下小姑娘的屁股，“乖女听话吃饭，吃完就给你看两头熊。”
婷婷奶声奶气地纠正：“熊大熊二。”
“奶奶。”陆轻飏接过奶奶手中的蒲扇，让她更方便喂饭。
奶奶看看陆轻飏，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乖崽回来啦，快上楼上坐着去，奶奶让你爷给你炒几个菜。”
奶奶朝着大榕树底下喊：“老头子，做饭去，小陆放学了！”。
陆轻飏笑着拦奶奶，“不用不用，我妈今天回家。”
人头攒动的牌桌旁探出一张黝黑干瘦的脸，对着陆轻飏招手，“小陆啊！快来看看这牌怎么出！”
陆轻飏在楼下聊了会，等他回家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他抓了一只虾丢进嘴里。
段晓慧用筷子敲了一下陆轻飏再次伸向虾的手，“洗手去，拿筷子好好吃。”
陆轻飏讪讪地收回手，见桌上只有一碗饭，问道：“妈你不吃吗？”
段晓慧解下围裙，又脚不沾地地收拾房间，“等会再吃，好不容易来一次，给你收拾收拾房间。”
没一会儿她就数落道：“你看看你这个枕头，怎么这么潮？让你把头发吹干再睡觉就是不听，窗帘也不知道拆下来洗一洗，落了这么多灰……”
陆轻飏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嗯嗯啊啊”，还有空顶嘴，“妈你都是商业女强人了，怎么还唠唠叨叨的？”
段晓慧抽了儿子一鸡毛掸子。
“你爸呢？没来看看你？”
“我爸正忙着呢，他老婆怀孕了。”
段晓慧大概没有听到这个回答，因为电话铃声响了，她走到窗边接电话。
陆轻飏听不清电话的内容，但能感受到她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哄着谁。
段晓慧挂了电话，匆匆忙忙拿了包走到门口，“露露在家里闹，我得回去看看。记得把洗衣机里的被套和窗帘拿出来晾啊。”
陆轻飏愣了一下，看着一桌子菜问道：“妈你不吃饭了？”
“没事儿，我回家吃。新班级还适应吗？缺不缺钱？”段晓慧一边换鞋一边问。
陆轻飏摇摇头，“都挺好的，不缺钱。”
“嘭”地一声，门关上了。
陆轻飏又扒了几口饭，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备用手机，登上自己的微信，许靖的好友申请还躺在那里。
陆轻飏通过了。
许靖的微信名就叫“许靖”，头像是落日余晖下一片树枝的剪影。
陆轻飏嫌弃完头像，又泄气地想，但凡许靖不那么懒好好取个名字，也不至于让大黄一抓一个准了。
他习惯性想打个招呼，又想起许靖现在没有手机，看不到消息。
算了，还是明天早点去学校吧。
***
周一的大课间都是用来补觉的，下课铃一响，一倒一大片。
偏偏毛文卓精力旺盛，拉了几个高三的，嘻嘻哈哈站在门口喊：“飏子，出来打球啊！”
这几个高三的球友球打得很好，抽烟喝酒打架也一个都不落。现在几个人勾肩搭背往门口一站，就像一群流里流气小混混，几个女生都绕着他们走。
班里的人好奇地偏头看门外，又回头看看陆轻飏。
陆轻飏被迫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注目礼。
他捞过桌底下的篮球，抛给毛文卓，“自己滚去打。”
毛文卓一愣，又把球抛给高三的，搭着陆轻飏的肩膀笑着说：“呦，这是怎么了？让兄弟我安慰安慰你。”
陆轻飏把毛文卓的胳膊扯下来，“不用你，我自己可以安慰我自己。”
毛文卓上上下下把陆轻飏打量了一番，笑得不怀好意。
陆轻飏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他妈给老子滚！”
毛文卓乐得不行，看到满桌的草稿纸，问道：“你还在想这道题呢？来来来，我教你，我问了许靖。”
陆轻飏挑眉，“你问了许靖？”
毛文卓说：“是啊，我可是学霸关系户，我跟许靖初中三年同桌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许靖许靖到。毛文卓朝着刚进门的许靖说：“靖哥，你把之前给我讲过的那道题再讲一遍，这位同学和你不熟，不好意思问你题。”
毛文卓指指陆轻飏。
陆轻飏和许靖两两对望，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十分诡异。
门外的球友还在等，毛文卓嘻嘻哈哈，走之前对陆轻飏说：“不用谢我。”
好一个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陆轻飏强颜欢笑，想着这兄弟是不能要了。
许靖倒是很平静，拿出纸笔准备讲题。
陆轻飏组织了一下语言，“对不起啊。毛毛已经跟我说了，你好心想帮我结果却被我坑了。”
许靖手下不停，“没关系。”
“你的手机是什么型号？我赔你个新的。”
许靖头也不抬，“不用。”
啧，油盐不进。
这题讲完，陆轻飏还一直磨蹭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靖问：“这位和我不太熟的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这么记仇呢？”陆轻飏提了两个袋子放在许靖桌上，“这位和你不太熟的同学对前天的事情很抱歉，准备请你吃早餐。”
许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都快午饭时间了，而且你这都放凉了。”
陆轻飏心想就你妈屁事多，但又想到自己是来赔罪的，于是忍气吞声道：“都是牛肉包子，豆浆也给你放够了糖。”
刘家湾对面有家包子铺生意特别红火，从前许靖拼着迟到也要在这家店买到早餐，甚至会因为牛肉包卖完了或者豆浆不够甜，而生一整天的气。
但许靖就像是对曾经挚爱的牛肉包子不感兴趣，眼神有点空洞，像是在走神。
陆轻飏有点后悔。
早知道他就应该直接赔钱，而不是注意到许靖经常不吃早餐，就自作多情地起个大早给他带早餐。
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人家早就不喜欢牛肉包了。
陆轻飏犹豫着开口：“你不想吃就算了。”
“卧槽，你们背着我吃独食！”毛文卓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他大概是刚打完球，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下周日班长生日，我们打算一起出去玩，你们俩去不去？”
他抓着包子咬了一口，“我真是问废话，靖哥肯定不去，飏子你去不去？”
陆轻飏答：“小胖生日我当然去了。”
许靖打掉毛文卓再次伸向牛肉包的手，“我也去。”
毛文卓像得了什么惊天大新闻一样缠着许靖问东问西。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陆轻飏看着豆浆杯上的卡通图案走神。
昨天回家他陪老头们打牌的时候，说到谁家谁家的儿子真努力考上了研究生，谁家谁家的孙子读书不中用在班上垫底。陆轻飏拿着手上的牌大气不敢出，尽量减少存在感。
但爷爷不放过他，“咱们小区原来不是有一个念书特别厉害的小娃娃，后来搬走了，好像是叫……许什么？”爷爷用蒲扇拍拍他，“小陆，你俩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那娃娃天天清早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你，等你一块上学，你还记得不？”
陆轻飏当然记得。
许靖总是一手举着牛肉包子，一手举着热豆浆，站在他家楼下，边吃边等。冬天他会戴那种露出五指的手套，被包子烫得呼出一口白气；夏天他会把豆浆换成清爽的绿豆粥，躲在大榕树底下遮阳。
每天他走出家门第一眼见到的一定是许靖，气势汹汹地指责他太磨蹭，然后拉着他的手朝学校一路狂奔。
无论许靖怎么凶，陆轻飏还是一样磨蹭；而无论陆轻飏如何磨蹭，许靖还是一样等。
于是，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两人吵吵闹闹着跑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