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玉》尘夜

6、第五章 小冰归来

　　蓊蓊郁郁的树木在四周搭起一屏绿意，翠绿、墨绿、铁灰的色彩从树梢一路蔓延开去，在遥远的地方衔接上了宝蓝的天宇，面前是一条淙淙的溪流，各色卵石闲适地横卧其间，几尾青色小虾在石间游弋，气氛是轻松的，但心情是烦躁的。
　　“见鬼！”红发的帅气男子卷起裤脚管在山溪中淌来淌去，他的手里拿着一柄长约一百九十多公分的黑色鱼叉——不，仔细看，这原本应该是一方戟才对，捕捉着溪中的生物。离他不远的岸边，筑紫汐正利落地从一棵卧倒的树上劈下枝干当作柴火。这棵树在五分钟前受了她具有无穷灾难吸引力的体质吸引，很识趣地倒了下来，筑紫汐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险险避过，所以现在，它成了这两人张罗晚餐的柴火供应库。
　　两天前离开盗匪之村后——那天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整个村住的都是一窝亲戚，头领是熊猫，阿六、阿七是黑熊，四喜是狸猫，难怪她推筑紫汐时会让人觉得痒痒，阿八是只浣熊，其他的还有不少是猫熊——叫做大头的头领带他们到了这林子的边上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了，只反复叮嘱他们小心，便落荒而逃。据他所说，这无界之森的魔星霸占了整片森林还喜欢抓小孩子吃，所以很招民怨，但几个村庄派去抓他的好手都没能再走出这片林子，光就这点来看，筑紫汐能够从这片林子中走出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所以，火炽霄和筑紫汐不得不在林中守株待兔，可惜他们守了两天却什么都没发生，反倒是带的东西差不多都吃完了。
　　“喏！”铁桶重重地被放到筑紫汐面前，火炽霄兀自捡了个角落坐下来，带着一脸心痛擦拭着自己的爱刃，一边擦一边还不停地嘀嘀咕咕。
　　“这是什么？”筑紫汐从桶里拣出一尾圆滚滚的小东西，好奇地端详着这种闻所未闻的生物。圆圆的身体上嵌着一对小豆子眼，两只看起来有点像鳍的东西正拼命地抖动还不停地发出吱吱的声音。
　　“克里。”火炽霄头也不抬的回答。
　　“克里？什么东西？能吃吗？”筑紫汐仍然一头雾水。
　　火炽霄不得已暂停自己的兵器维护工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筑紫汐回答：“克里是住在水里的一种魔界生物，大致上与人界的鱼类相似，只不过它们是由一种叫做凡提那的水生植物上衍生出来的，初时是一种植物，成熟后则自动脱离母体成为一种半生物，由于它们是以水中的矿物质为食而且不能提供魔界居民所需的营养所以数量非常之多，只不过它们的寿命通常很短，一般成年克里只能活一周左右，你居然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文盲这两个字。
　　“拜托，我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功课不拉下已经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学这些？”筑紫汐将克里扔回桶里，“我要是问你明矾的化学式，法国大革命攻陷巴士底狱的时间或者《独立宣言》的具体内容你也不知道的吧。”
　　火炽霄不屑地丢了个白眼过来。
　　“不过我承认，虽然你外表看起来粗粗的，竟然还蛮有学问的！”
　　“什……什么，我本来就……”火炽霄没有想到筑紫汐会突然夸奖他以至于迅速地红了脸，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脸红了哦！”筑紫汐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不知该往那摆的火炽霄不禁又调侃了他一句，这个脾气火爆的家伙事实上相当单纯啊，应该说单纯得简直就像个小男孩一样，她不禁暗暗想。
　　“我哪有！”火炽霄红着脸粗鲁地抢过那只铁桶，“难得我今天心情好，就破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说着他利落地将克里串上树枝放到火上烤起来，一边还不时地从他的大背包里翻出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将里面的东西洒在正在翻烤的食物上。
　　筑紫汐微微一笑，大剌剌地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透过密密的枝桠，依稀可见深蓝的天幕上有一团红色的星光正淡淡地绽放。以前曾听筑紫老太婆讲过，这是魔界每三百年一次的“夕斋”。每逢夕斋星闪耀，魔界必有异变，三百年前的那场灾难正是在夕斋星放出最璀璨光芒的时候发生。有点不祥的预感！联想到小冰至今音讯杳无，筑紫汐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呐，尝尝看！”面前横着一根树枝，挑着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香味的食物，诱惑着筑紫汐的感官也使得她将注意力暂时从隐忧中转移。不客气地接过大餐，筑紫汐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不由得发出赞叹的声音，小学老师教的人不可貌相这句成语今天可算是看到了真实版本。
　　“你不吃啊？”舔着手指，筑紫汐发现面前的食物已经被她解决了大半，火炽霄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我？”火炽霄好笑地看着一地狼藉，“你忘了我不是人吗？这两天你几时见过我吃东西了？”
　　是哦，面前这个帅哥可不是人！筑紫汐自嘲地吐了吐舌头。火麒麟一族自上古以来便是靠吸收组成这个世界六大元素的火元素延续生命，根本不用像人类一样进食。
　　“对了，火炽霄，我问你件事。”差点就把正事给忘了，“你不是老太婆他们找来帮我忙的吧！”筑紫汐深知那两个老太婆平素虽然行事古怪，但向来做事缜密，事先没有提到的人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是受了月堂海当家的指令才来的。”火炽霄好像慌了手脚，应得理不直气不壮。
　　“骗人！”筑紫汐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有些懊恼地耙乱了一头浓密的红发，火炽霄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一般，突然一脸悲壮地看向筑紫汐，“我是把你当同伴才告诉你，你可别出卖我！”
　　筑紫汐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了，她不过诈诈他而已，就没见过这么好骗的人，哦对，他不是人：“我答应你不说就是了！”
　　“你发誓！”火炽霄仍然不肯轻易松口。
　　“向哪个神发誓啊？”
　　“全部！”
　　筑紫汐忍不住翻了个死鱼眼，不情不愿地伸出三根手指 ：“好了，我发誓，向全部的神。”
　　“我，我其实是逃出来的。”火炽霄有些尴尬地开始“招供”。
　　片刻之后，筑紫汐终于弄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帮手其实正是为了逃避作族长的职责才弃族潜逃的，而所谓的特意来魔界帮她和小冰则是与邪火交易的结果：邪火答应放他自由，条件就是他必须来魔界助她和小冰一臂之力。
　　事情总算有了个来龙去脉，不用想也知道，邪火铁定不会信守承诺，那只老狐狸可比谁都精！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火炽霄，筑紫汐决定暂时不将实情告诉他，免得他饱受刺激而她自己也少了个强有力的同伴。
　　同伴？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一个人：“火炽霄，你来魔界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白羽？”
　　“白羽？你是说灵鹤一族的那个家伙？我是被邪火匆匆忙忙扔到这里来的，这之后一直在附近找你和小冰，”火炽霄努力回忆着，“不过也难说，我跟白羽至少也有一百二、三十年没见了，碰见也不一定认得出。”
　　“是吗？”筑紫汐有些失落地应道。
　　白羽是灵鹤一族的传人，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筑紫汐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尚不知道自己背负的筑紫家的宿命，但由于天赋异秉的关系，在幼儿园就读的她相当受人排挤，甚至有不少人以欺负她为乐，而她那种不服输的个性每每使她弄得一身伤痕回家。
　　她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犹如水洗过一般晶莹剔透，几朵白云惬意地挂在洋洋蓝天之中，随心任性伴风而动。四月的和风温暖地抚过人的脸颊，空气里满是花香。当她带着浑身的伤痕跑回家时却意外地发现□□的花田内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眼看到白羽时那种仿佛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的清新感觉。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有着一双似乎能窥透人心的冰蓝色眼眸，一张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的美丽脸孔。风过处，伴着随风舞蹈的瑰丽花瓣，一头及肩雪青色发丝肆意张扬。温柔却不失霸气！这是多年后筑紫汐才学到的词汇，用来形容她初见白羽时的印象实在再贴切不过。
　　“小汐，你是小汐小姐吧！”少年察觉到筑紫汐的目光转过身来，月牙白的素净长袍随着他身体的转动，垂饰在下摆的浅杏色锦带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朝她露出一个和暖的微笑，随即朝她走过来。
　　筑紫汐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每天每天被欺负的生活使得她变得像一头受了惊的胆小野兽，随时都做着战斗的准备，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戒心。
　　“不要怕。”少年蹲下身，与筑紫汐面对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着迷醉人的神采，一种让人感到温暖和放心的神采。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筑紫汐强烈地感觉到对面前这个陌生少年的依赖，那颗包裹在害怕、恐惧、惊惶这种种岩层下的心似乎轻易地就被他所包围犹如放到了温暖的小窝里。
　　“小汐小姐，淑女是不可以弄得满身是伤的哦！”少年的嗓音悠扬而魅惑，犹如深谷幽潭脉脉，他掏出一方手巾，轻柔地拭着筑紫汐脸上身上的伤口，“我叫做白羽。”他的动作轻缓，仿佛还带有麻痹人思想的功用，筑紫汐任由他擦拭着自己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那些人为的以及因其本身的毒咒所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创口，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正相反，脑中涌起一阵晕眩的感觉，似乎除了面前这个人，这双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白羽，差不多该走了！”是魁星的声音。
　　“那么，白羽这就告退了。”雪青色发丝的少年停止擦拭的动作，“小汐小姐，请你记住，白羽是为保护小汐小姐而生的，所以从今往后，小汐小姐的一生白羽都会守护到底，我希望下次再见到小汐小姐时，你已经成长为一位坚强而善良的美丽淑女，白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轻轻地将手中的方帕交付到筑紫汐的手里，微弯了腰，执起筑紫汐的小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消失在四月的晴空之下了，独留下筑紫汐呆怔在花田里，兀自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手中还捏着那方绣着灵鹤图腾的月白色方帕。
　　这或许就是初恋吧！筑紫汐有些好笑地想，居然爱上了一个非人类，而且还是未来自己的召唤神兽，实在是……
　　想到这，她不禁咧嘴哈哈大笑。淑女？她的外表骗骗老头老太或许还行，要是遇见白羽，大概不消二十秒就会被打回原形了。回过神来，她蓦然惊觉那只红发“动物”正一脸受惊样。
　　“你，你该不是有病吧！”火炽霄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我有病？什么意思？”筑紫汐没好气地回他。
　　“没病你干吗啃树枝，还……还一脸傻笑？”
　　筑紫汐低头才发现脚边已落了一圈树皮、树枝，那根被火炽霄用来串克里的拇指粗细的树枝已经被她咬得只剩光秃秃的一截了。
　　“我啃的？”筑紫汐指指自己。
　　那只红发的“动物”立时像上了发条一般，以奇快无比的频率不停地点头。
　　“我……我磨牙不行么？”情急之中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原来你们人类吃完东西还要磨牙啊？”火炽霄一脸正经地问。他不是有意嘲讽，是确实信以为真了。
　　筑紫汐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只单纯的“动物”，活了几百岁居然还这么单纯，真是不容易！
　　“你……”筑紫汐刚要开口却被火炽霄以眼神制止。
　　“有人！”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原本水红色的双瞳在一瞬间变得变得血红，他一手握紧战戟，警觉地护在筑紫汐身前，“女人，不要离开我身边，明白吗？”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却有着不同平常的认真与坚定，筑紫汐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作战最忌讳的就是人心不齐，一旦被分离就可能遭受各个击破的命运，因而必须齐心协力、共同作战！
　　薄薄的雾悄无声息地浮起在树林里，随之一股甜甜的花香乘雾弥漫开来。
　　这个味道？筑紫汐皱起眉头，是小冰失踪那晚她曾经闻到过的花香：“火炽霄，不要闻！”她一步跨前，迅速抖落右手腕上层层缠绕的羊脂玉珠串，左手疾点，对空划下三道流线型的符印，施起了翔风之咒。
　　算她运气好，在她那些蹩脚的咒术中，只有风系和火系的咒术她学得最好，其他几乎都学得一塌糊涂，而这其中又以翔风咒和离火咒最为运用自如——前者用于考试时偷看别人卷子，后者是为了节约用电——她的父母在她出生后就远游去了，她的所有开销除了学杂费其余都要自己缴。
　　随着朗朗的颂咒声，一股清风自筑紫汐和火炽霄周围缓缓升起，继而扩大成一个漩涡由他们所站立的方向向四面八方迅速席卷而去，那股浓腻的花香被狂风一卷不知散到哪个角落去了。
　　火炽霄重重地拍了下筑紫汐的肩，害得她险些就丢下了手中的珠串：“了不起，女人！想不到你这么厉害……”
　　一棵树在发出清脆的裂声后呼啸着倒在他们身边，呛得两人一顿乱咳，第二棵、第三棵，火炽霄开始在不大的空间内到处乱跳。说也奇怪，那些被狂风卷倒的树竟然悉数以他为目标，接二连三地朝他倒下去。
　　“别念了！”火炽霄一横戟，劈断一棵迎面倒下的枞树，“你想砸死我啊！”一转身，又躲过一棵拦腰折断的柏树，一群蜜蜂嗡地一声轰散开来，火炽霄又是一阵子猛跳。
　　筑紫汐勉勉强强收住势，跑过去帮正在与蜜蜂奋斗的火炽霄。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会掌握分寸。”她好心地帮火炽霄驱赶那些因为失去家园而暴怒的蜜蜂们。
　　“我收回刚才夸你的话！”火炽霄愤愤地赶走了最后一只蜜蜂，“下次你别再出手了。”
　　“你去干什么？”筑紫汐不解地问。
　　“你风光够了也该换我了吧！”火炽霄有些狼狈地把兜头罩着的铁灰色外套放下来，提着戟朝周围唯一幸存的一棵高大的枞树走去。
　　“智力问答现在开始！”他回过头冲筑紫汐顽皮地笑笑，突然将戟□□进土里，“问题一，躲在树后面的家伙是谁？”
　　“树后有人？”筑紫汐的目光扫向那棵高挺的大树。虽然的确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妖气在附近，但这整个树林中到处都充溢着这股味道，并不见得那棵树周围的妖气会比别处更重。筑紫汐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她都没有注意到这片树林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
　　“时间到，”火炽霄双手摁在战戟的尾柄上，“谜底揭晓！”
　　随着他双手往上一挑，那大树在发出一声裂帛般的爆裂声后在瞬时裂成两半，轰隆隆地倒向两边，拍打到现前横七竖八躺倒的树木，激起一阵尘烟。
　　筑紫汐努力透过尘土的障蔽看过去：“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