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之下 [无限]》漆久啊

5、藏旧诗 校规第二十

　　这是进入游戏的第23个小时。
　　盛倏辞在那如梦魇一般熟悉又钻心的起床铃声中迅速掀开被子下了床。

　　盛倏辞抢在NPC舍友前洗漱完毕，踏着第一遍起床铃的尾声走出了宿舍。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教学楼，而是清早的食堂。

　　西漠中学的食堂设有三层楼，但早餐只开放一楼，盛倏辞走进去时，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学生们沉默着享用着自己面前的早餐，汤汁不时地从他们咧开的嘴角处淌下来。

　　盛倏辞看了眼时钟，确认自己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而后从容地走向了打饭窗口，看着食堂大叔瘆人的笑脸硬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叔叔，要一碗紫菜鲜虾粥、一碗猪蹄米线，还有一杯豆浆。”
　　食堂大叔空洞的双眼打量了盛倏辞一圈：“小小一点，还挺能吃。”

　　现实身高1.93m的盛倏辞人生中第一次被形容“小不点”，接过餐盘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
　　“927，每个副本里我的外形都是任务要求的角色外形吗？”
　　927没有起伏的电子音下盛倏辞却感觉自己听出了笑意：“你……确定希望在副本里是以自己的外形出现吗？”

　　盛倏辞沉默了。
　　单人任务还好，要是在多人比拼的任务里，越扎眼的越容易被针对，这是血的教训。

　　“你先完成了手上的关卡，再去考虑之后的事情吧。”927说道。
　　“大部分副本里玩家会以自己本来的面目示人，不过在新手关结束之后，你可以用积分在道具商店里适当地调节自己的属性，不过价格很贵、调节幅度不能太大，且只在除你以外的玩家眼中生效，你无法依靠这个实现质的跨越。”

　　“好吧，我知道了。”
　　转眼的功夫，盛倏辞已然解决了面前的所有食物，他撑着脑袋，目光开始四处游荡，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一个单手拎着豆浆袋子，另一只手捧着单词书背诵的男生走进了盛倏辞的视线。
　　也正在这时，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碎骨斜斜掠过，像一块被风吹起的石子，啪地打在了男生的左手背上。

　　豆浆袋晃了晃，塑料封口发出极轻的“哧啦”声，接着整袋豆浆滑落，稳稳地摔在了男生的脚边，乳白色的液体顿时漫成一滩。
　　他僵住，指尖还保持着提袋的姿势，掌心那本单词书却合上了。

　　周围的学生们依旧在沉默地进餐，没人注意到这袋豆浆的牺牲，他却听见自己心跳骤然加快，身子微微发抖。

　　校规第二十四条：遵守宿舍和食堂的制度，爱惜粮食，节约水电，服从管理。
　　而他，面前却是泼了一地的食物。

　　分针默默地走到了七点十分的位置，男生干站在原地看着保洁来拖干净了地板，直到豆浆的印子再也看不见，他这才恢复了NPC的常规模样，机械地准备走出食堂。
　　盛倏辞立马收拾好自己桌上的猪蹄碎骨丢进垃圾桶，然后跑到了男生的身边。

　　“同学你好，我叫柯绿，是高二的。”盛倏辞再次展现他百试百灵的优雅微笑。
　　“请问你是高三的学长吗？”

　　眼看着男生点了点头，盛倏辞立刻说道：“是这样的，准备月考了，我们高二要用你们去年的卷子，我们老师说你手上这本单词书上有卷子的重点例句。请问我可以看一眼目录，看我买的是不是这个版本吗？我怕买错了。”
　　男生估计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没多思考盛倏辞随口编撰的借口便将书递了出去。

　　L’Absurdité règne et l’amour en sauve.
　　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书的扉页处用钢笔写了一句加缪的名言，而下方则是男生的名字：
　　王禄认。

　　“谢谢学长，学长再见。”
　　盛倏辞站在食堂门口，微笑看着王禄认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不是小明，不是李华，而是王禄认。
　　盛倏辞几乎都要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面前的人不是个普通的游戏NPC，而是现实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

　　·

　　盛倏辞进入教学楼后，又开始召唤：“927。”
　　“有没有什么伤不影响行动又能让我请假一个上午？”

　　927：“……”

　　见927故意不理自己，盛倏辞只得作势要用力地把自己的左手砸向楼梯扶手——
　　“……道具商店里有个道具，需要20积分。”

　　盛倏辞本来也没有真的要砸的意思，在927开口的刹那便收住了手：“哎呀，你不早说。”
　　927腹诽：你也没先打开道具商店看一眼啊……

　　【道具名称】：掩人耳目
　　【道具效用】：制造逼真的幻象，可换身形、造声影、变场景，效果维持一分钟。
　　【道具简介】：拉环一扯，白烟怒放，这是更适合玩家宝宝们的烟雾弹。

　　去你的玩家宝宝。
　　盛倏辞用吞苍蝇的表情买下了这个道具。
　　不过当他走出班主任的办公室时，他全身由于过敏布满的红疹正好消失，盛倏辞的手上则多了一张班主任签字的请假条。

　　进入西漠中学的这一天，盛倏辞曾经不止一次观察过学校之外的世界，可哪怕他站到了教学楼的楼顶，能看到的学校之外的地方也只有浓深的灰雾。
　　而这一次，他站在学校的大门口，要走进自己面前这片浓雾。

　　不过神奇的是，当他的鞋尖触到雾边时，雾便像被线扯动的帘子一般徐徐向两旁滑开。
　　盛倏辞再迈一步，那抹灰白里透出的一点青便扩散成一条细窄的路，笔直地指向远方。

　　盛倏辞走一步，雾便退一步，逐渐露出柯绿熟悉的柏油马路。
　　雾气继续后退，每一步都是柯绿记忆里的模样，不论是拐角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是街道口那卷闸门半拉着的小卖部。

　　盛倏辞越走越快，雾也越来越薄。当他的最后一步踏出时，雾气像被刀划开，露出了一整条缓缓下坡的街道。
　　街道的墙面铺着旧花砖，砖缝里长出细碎的青苔，左侧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都是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墙已经褪成淡赭，阳台的铸铁栏杆锈迹斑斑。

　　记忆中柯绿的家就是街道尽头这一栋，门不高，两扇铁门漆成暗绿色，门楣上的铁皮号码牌被雨水淋得发白。
　　家里并没有人声，透过门缝向内看去，是一方窄天井和墙头的一排茉莉花。再往里就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旧沙发套着碎花布罩，原木的楼梯扶手被被手掌磨得发亮。

　　“既然如此……”盛倏辞往旁边看去，“那看来倒数第二家就是易可的家了。”
　　谁说钓出翟诗存没用，她随口的一句话用处可大着了。

　　易可家的门边钉着一只铁皮牛奶箱，箱盖已经合不严了，还挂着几根蜘蛛网。他家里没有天井，进门就是厨房，盛倏辞还能闻到灶台煮着的水煮花生的香味。
　　“你好，有人在吗？”
　　盛倏辞不过敲了两下门，门上的绿漆就隐隐有要掉的趋势。

　　不消多时，一个面色疲惫的瘦小男人便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滴水的拖把。
　　“你谁啊？”

　　不得不说，见多了学校里那些诡异的笑脸，现在看到不怪笑的正常NPC竟然让盛倏辞觉得格外亲切。
　　“叔叔好，是这样的。”盛倏辞极力模仿着乖孩子的语气和形象。“我是易可的同学，之前借给了易可一本书，本来这书没什么，但是我突然想起来书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一张书签……”
　　“可以请您让我进去拿一下吗？很快就好，绝对不会乱翻东西的！”

　　盛倏辞的态度格外诚恳，可面前的易可的父亲却佁然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在听盛倏辞的话。
　　“嘭”的一声，盛倏辞还没反应过来，易可的父亲就一把关上了门。

　　？？？
　　盛倏辞的微笑还尴尬地挂在脸上。

　　“叔……叔叔？”盛倏辞不死心地又拍了拍门。
　　易可的父亲在门内冷冷说了一句：“他的东西我们明天就要全部拉去废品站卖掉了，你要拿的话明天去废品站拿吧。”

　　明天？那可不行。
　　掩人耳目这个道具很贵的，而且招数用多了就没用了。

　　心里是这么想，盛倏辞面上却未见分毫，反倒笑着摆了摆手：“好的叔叔，谢谢叔叔，叔叔您煮的东西可真香，那我就先走啦～”
　　易可的父亲没再理会他，看着盛倏辞离开之后便转头进了厨房。

　　盛倏辞掏出钥匙，低头拧开门锁，像往常回家那样自然地踏进了柯绿家里。
　　只是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就把钥匙塞回口袋，脚步飞快地径直穿过了客厅，上楼推开阳台门，抬腿便跨上了分割柯绿家与易可家的矮墙。
　　盛倏辞的脚尖踩住矮墙，手一撑就到了易可家的平顶，他放轻力道，贴着墙根滑到了二楼的外廊。

　　927想起盛倏辞曾经自诩十分有道德感的那套言论，摸不清这位新人嘴里到底还有没有实话。

　　庆幸的是，易可的卧室并没有上锁。
　　卧室里拉着纱帘，上午的阳光透进来，笼罩住书桌上散乱的练习册和水性笔。
　　盛倏辞小心地听着楼下的动静，易可的父亲已经把花生盛了出来，厨房里传来铁刷刮锅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正好掩住他打开房门再关上的声音。

　　易可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便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就是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书桌和简易的书架，书架旁延伸出一根杆子挂着初中及高中的校服，校服有些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
　　书桌下方堆满了各类书籍和资料，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小山，墙面上则挂着一个宽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盛倏辞看着面前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有些不知从何下手，目光只得先落在那张有些年头的书桌上。

　　盛倏辞蹲下身子，拿出最上头的数学习题册开始翻阅，纸张摩挲间，他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岁月陈旧感。
　　927忍不住开口：“现在已经九点钟了。”
　　盛倏辞轻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每一本书挨个翻的。”

　　盛倏辞捏住习题册的书脊，拇指一松，纸页便哗地掠过指侧，抖落几片白影。
　　确定习题册里没有夹任何东西之后，他又开始看下面的书籍，专门查看使用痕迹比较明显的，平常学生使用比较多的书籍资料。

　　盛倏辞紧接着拿起一本错题集，翻开里面还夹着好几张试卷，大部分都是最近两个学期的月考及期中期末考卷。
　　盛倏辞囫囵翻看着，竟然发现里面夹杂了一张不属于易可的试卷，字迹和其他几张试卷差异很大。

　　姓名……翟诗存？
　　盛倏辞看着自己手上这张属于翟诗存的试卷，有些惊讶。

　　这张试卷的纸张保存得极为平整，甚至连折痕都没有，和之前那几张易可的试卷完全不同，显然是被人精心呵护着。
　　试卷上有两种字迹，大部分是属于翟诗存的字迹，比较潦草，字比较大；而小部分的空白处，则是盛倏辞刚刚看到的属于易可的小且方正的字迹，是对翟诗存解题思路的分析。

　　翟诗存的数学成绩固然很好，但是易可和她的差距也没有大到要专门分析她试卷的程度吧？
　　还只拿了一张数学试卷……

　　盛倏辞大致扫了一眼剩下的书籍资料基本上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之后，站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比书桌下堆放的厚厚一大叠不同，这里基本上是一些不会在学校和家里两边运的课外读物。
　　书架最上面一层全部都是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典藏版，可是翻看的痕迹并不多，几乎还是全新的状态，反而是下面几层长辈眼里的“杂书”看上去更受易可喜爱。

　　“嗯？”
　　盛倏辞刚准备抽出书来看，却发现有什么细微的不对劲——中间这层漫画杂志似乎比别的书要凸出来一些。
　　最开始他以为是漫画杂志比较宽，但同样大小的漫画杂志凸出来的程度也有些参差不齐，这不像是卧室里东西摆放都格外整齐的易可干出的事情。

　　盛倏辞一口气抽出最凸出的那几本漫画杂志，果然发现了不对！
　　漫画杂志后面还横着摆了一本不厚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皮质的笔记本，通体暗红色，和木质的书架几乎融为一体，所以要是单独抽一本薄薄的漫画杂志出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后面还藏有什么东西。
　　不过能藏这么深的笔记本一定是重要线索！

　　盛倏辞勾着唇正准备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的东西便如翩飞的蝴蝶一般飘落了下来。

　　那是西漠中学的校门口，周围的月桂花开得正灿烂，似乎是一个夏日最平常不过的午后。
　　花瓣轻轻落在了易可的肩上，他抿着嘴，笑容腼腆，眼神温柔，那是盛倏辞自从进入游戏之后再也没有见到的神情。

　　而易可的身边是一个活泼比耶的男生揽着他的肩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生则挽着男生的手臂。
　　女生正是翟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