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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笼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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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之后,李珏便没有再来看她,但偶尔会派孙飞给她送东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消肿止痛的药,有时是一些可人的小玩意儿。杨金英并未把这种事情当真,也只以为李珏是做戏给浣衣局的公公们看的。
她在浣衣之余,也做点刺绣,给李珏绣条腰带,绣块手帕什么的,作为回礼,感谢那人的关照,同时也为自己毁了对方的名声表示点歉意。
岁月不居,时间如流。炽热夏日转眼就过去了,岁序轮转,已届流火时节。
中秋节那天,宫里甚是热闹,各宫各局的人都在准备着中秋宴,只有浣衣局,一如既往地安静。中秋的灯不会挂在浣衣局的门口,但中秋的月,却会照在浣衣局的门口。
杨金英坐在浣衣局的台阶上,看着一轮澄明的月,想起了去年,去年也是这么大的月亮,也是这么黑的夜,她跟爹娘在一起赏月,吃月饼,可今年,没想到月影依旧,人事已换。
“干嘛一个人坐这儿?”李珏来看望她,右手拿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无聊呗。”杨金英看着他手里的篮子,“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李珏将篮子递给他,径直坐在了杨金英的身边:“自己看。”
杨金英接过篮子,掀起蓝布的一角,便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月饼?!多谢多谢!没想到在这儿深宫当中,只有你一人还记得我。”她掀开蓝布,拿起里面的月饼吃起来,“一起吃啊!我一个人吃怪尴尬的。”
李珏伸手拿了一块月饼:“谁叫你爱出风头被贬到了浣衣局,若是你在尚服局呆着,怎会这般凄凉?”
杨金英看着那穿着一身紫衣的太监,知道那人不过是关心自己,却总爱说些薄情寡义的话。“在这儿也好,起码别人都在忙着干活的时候,我可以在这里吃月饼看月亮。”
“你倒是想得开。手没残吧?”李珏问道。
“没有,好着呢!”杨金英伸出自己的右手,举到李珏的眼前手心手背来回翻给他看。
“没残可以接着帮我干活。”
“你又想让我帮你埋谁?”杨金英问道。
“不埋人。”
“难道是杀人?我可杀不动。”
“我要是觉得你能替我杀人,我真是脑子进水了。帮我仿一个绣品。”
“拿来我看看。”
李珏看了看四周。
杨金英心领神会,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我屋去说。”把人领进屋后,李珏这才拿出一块青色手帕,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鸳鸯。
杨金英拿着手帕,细看了刺绣的针脚:“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单就是这两只鸳鸯,都用了十八种刺绣阵法,头部是交错勾线,翅膀用的是平针叠加穿插针……你从哪儿得来的?”
李珏没打算告诉她:“你能不能仿?”
“能啊,但是这东西应该不是哪个宫女的,难道……”
李珏立即捂住她的嘴:“这话不是你该说的,能仿就仿,不能仿就还给我。”
杨金英以为他是暗恋皇帝的某位妃子,便也没有再深究下去:“放心,我都懂的。情之所起,一往而深。虽然你是个公……太监,但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帮了。针线带了吗?”
李珏黑着脸,从怀里摸出针线包:“多久能绣好?”
“三天后来取。”杨金英拿着一张空白的青色手帕,穿针引线后,又抬起头来问道,“若是我帮你绣好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进入冷宫。”
“你疯了?冷宫里的人想出都出不来,你还想进去?”李珏厉声质问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偷偷进去,再偷偷出来。”
李珏沉默下来,良久才开口:“三天后晚上,我来取手帕,顺便送你进去。”
“成交。”杨金英低头开始刺绣,李珏离开,看着李珏离开的背影,杨金英心想,如果你不是太监,该多好!你单恋的人会介意你是太监吗?
早上洗衣裳之时,旁边的宫女太监在闲聊。
“兰春,你听说了吗?昨晚的中秋宴上,又有人死了。”一个小太监站在板车旁边,他负责收集各宫的衣裳,集中送来给浣衣局的宫女浆洗。
“谁死了?快给我们说说。”
“小六子,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说说。”浣衣局毕竟枯燥无聊,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甚至外面发生的趣事,如果没有这些太监们的传递,也流不进来。浣衣局的宫女是不允许离开浣衣局到别处闲逛的,他们白天浆洗衣裳,晚上听冷宫凄惨的歌声。
小六子绘声绘色地跟她们描述中秋宴上发生的事情:“昨晚中秋宴上,歌舞升平,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氛围当中。可是,这时,一个尚食局的小宫女不知道是不是手笨还是人笨,竟然在侍宴的时候,打碎了皇上的一个杯子,据说,那个杯子是皇上自己小时候亲手烧制的,可真贵了!”
“后来呢?”在场的宫女的胃口都被他吊起来了。
小六子极其嘚瑟:“想知道?想知道就给我一点润口费。”
“小六子,你是掉进钱眼里了吧?讲个故事都要收钱!滚去吧你!”旁边的一个宫女笑道。
其他宫女也跟着笑起来。
小六子的脸红扑扑的,有些不知所措:“收点润口费怎么了?你们听街头的说书先生讲故事,不也得给钱吗?”
“你是说书先生吗?你就是一个没根儿的公公!”
小六子涨红了脸:“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不讲了!”小六子红着脸想要拉板车离开。
杨金英看着小六子窘迫的背影,想起了李珏,那人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窘迫的场景?
“小六子,等等!”杨金英站起来,喊住他。
小六子站住了,回过头:“干什么?”
杨金英拿出了一粒碎银:“你给我讲讲那个宫女后来怎么样了?”
小六子接过碎银,朝那群浣衣的宫女翻了个白眼:“看吧,你们不给,总有人会给的。”他匍匐在杨金英的耳边悄悄说道,“皇上下令把那个打碎他杯子的宫女杖毙了。”
杨金英听到杖毙二字,脸色发白:“那小宫女叫什么?”
“我不知道。”
小六子走后,杨金英低头洗衣裳,但是心变得惴惴不安。她总担心,那个小宫女是她认识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杨金英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她想出门去打听,可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根本走不出浣衣局的范围。
小六子来的时候,又给她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自尽了,用自己平日里切菜的菜刀抹脖子自尽了。
杨金英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天昏地暗,她告诉自己,不会的!绝对不是他们!应该是个巧合。她想要欺骗自己,可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
直到李珏来拿手帕,杨金英问他:“中秋宴上被杖毙的宫女叫什么?”
李珏没有见过刘昭儿,也不知道她跟刘昭儿是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名字。”
“不知道,宫里的宫女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一个个记得她们的名字。”李珏拿着手帕端详,“你绣得简直一模一样!”
“那御膳房自杀的小太监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你在浣衣局消息还是挺灵通的。我听说,御膳房自杀的小太监跟之前被杖毙的小宫女是一对,彼此相爱,小宫女被杖毙后,小太监也不想独活了,选择自杀。”李珏漫不经心地说道。
杨金英的眼泪簌簌落下来,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死的正是刘昭儿。
李珏忙问道:“你,怎么了?”
“被杖毙的宫女是我闺中密友刘昭儿。她跟小太监的事,我知道。她经常来看我,经常告诉我关于他们的故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
杨金英抬手擦去眼泪,慢慢笑了起来:“死了,都死了!王秀芝死了,刘昭儿死了,陈慧娘死了,跟我一同进宫的人都死了,付琳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你没事吧?”李珏不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没事,我没事。我好的很,一点事也没有。死了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就不会再担心牵连谁了。李少监,你答应我的事呢?”杨金英用猩红的眼看着李珏。
“你现在的状态……”
“我现在很好。现在,我只有一个目标,找到姐姐的尸骨。”
李珏蹲在墙下,让杨金英踩着自己的肩膀,爬上墙头。他们不打算从正门进入冷宫,因为冷宫的门口和浣衣局的门口都有太监站岗值守。
杨金英爬上墙头,伸手拉了李珏一把。坐在墙头上,吹着八月的凉风,杨金英第一次看清了这座皇宫,层层叠叠,四四方方,每一层都有侍卫在巡逻。在方框之外,是广阔的天地。
“你想离开吗?”李珏看着她陶醉的神情。
杨金英将视线从无限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到了李珏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李珏。
李珏摸摸鼻子:“如果你想出去,我可以尽力送你离开。”
“你有能力送我离开?”
“也许……”
“如果你有能力送我离开,为什么当初你不帮我送陈慧娘离开?如果当初你肯出手相助,她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