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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龙舟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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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的前一天,杨金英跟着邢翠莲去西华门拿尚服局宫女们的家书,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事,但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青色手镯,手镯的内圈刻着慧娘二字。
那是陈慧娘的东西。
她拿起青色手镯问守门的士兵:“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守门的士兵说道:“月初,我们在皇城门口发现了一具宫女的尸体,这是从她手上取下来的。”
杨金英身形不稳,幸亏邢翠莲搀扶了一下:“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杨金英摆摆手:“没有,只是一时有些眩晕。”
邢翠莲说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杨金英看着邢翠莲,心想,她怎么知道?
邢翠莲笑道:“失眠是常有的事,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杨金英拿着镯子:“可知是谁杀了她吗?”
“没查,只是一个小宫女,死了就死了,谁还费这么大劲儿去查?”守门的士兵说道。
回去的路上,杨金英摩挲着镯子,跟邢翠莲说道:“死了就死了?原来我们的性命在他们的眼中,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邢翠莲苦笑:“自古女子的命便不如男子的命金贵。男子可以上战场,保家国;可以考科举,登朝堂;可以经商作贾,家财万贯;可以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但女子永远只是他们锦绣江山的一点朱砂,连锦上添花也做不得数。作为深宫的女子,更是如此。这后宫的女子多如草芥,也贱如草芥,以后你会知道的。”
“翠莲姐,我们还能离开吗?”杨金英环顾四周,高高的红墙挡住了她的视线,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阳光,让待久了的人以为,天地其实就这么大。
邢翠莲脸色凄然:“来了,就不要想着离开。这墙不好进,更不好出去。”
“如果是这样,我们拼了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杨金英问道,“既然看不到广阔的天地,又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邢翠莲沉默不语。
*
端午节那天,嘉靖和皇后、曹端妃、沈安妃、韦惠嫔等后宫嫔妃一起在承华殿开端午宴。承华殿向东打开了所有的窗,坐在里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湖中景色。
湖中原本种着荷花,但是为了给皇帝表演龙舟比赛,前一夜就令宫中太监全部拔去,剩下了光秃秃的湖面。
湖面有十条龙舟一字排开,每条龙舟上有九个人,船头一人擂鼓呐喊,另外八人拿着船桨准备划船。
嘉靖拿起雄黄酒喝了一口:“今年的端午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变化。”
皇后战战兢兢地答道:“皇上治理天下功德无量,今年的龙舟赛跟往年大不相同,他们比往年更有劲儿。”
嘉靖大笑:“各位爱妃,朕有一个新主意。”
“陛下请说。”韦惠嫔笑道。
“往年均给前三的胜者赏赐,今年……南方水灾,财政吃紧,不如改成惩罚最后三队。”嘉靖慢慢说道。
在场的人都收敛了笑容。
陈公公问道:“陛下想怎么惩罚?”
嘉靖抬手:“传令下去,最后一名每人赏板子三十下,倒数第二的赏板子二十下,倒数第三的赏板子十下。”
陈洪立即传令下去。
龙舟比赛开始,十支队伍比往年更加卖力地划船,嘉靖笑得也比往年更开心,而旁边的妃子们则是强颜欢笑。
杨金英送辟邪的彩带过来,她和尚服局的另外三个宫女一起给皇上和各位妃嫔扎上。皇上看龙舟赛高兴,便赏赐了来侍宴的宫女。
“今日朕心情大好,毒月五毒频来,给宫里的太监奴婢们都赏赐一份雄黄酒。”
杨金英见他高兴,便大着胆子出来跪在地上:“皇上仙人之姿,宅心仁厚,今日随是端午,有皇上镇压着,自是百毒不敢前来。”
嘉靖对这番话很是受用:“你是尚服局的,没想到尚服局的人不仅手巧,嘴也巧。看在你这么机灵的份上,你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不要赏赐,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答应。”
皇后和沈安妃认出了她,心中不免为她捏了一把汗。
嘉靖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何请求,说来听听。”
杨金英低着头说道:“敢问陛下对自己儿女是何态度?”
嘉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问这个?”
“还望陛下先回答。”
“自然是舐犊情深。”
“敢问天下父母对自己的儿女应该是何态度?”
“想必也是舐犊情深。”
“是了。陛下对自家儿女舐犊情深,普天下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女也同样的舐犊情深。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是,陛下为何又要掠普天下父母的儿女来满足自己长生之欲呢?”
嘉靖的手慢慢收拢,表情却还是平静的:“你说说,朕如何掠普天下父母的儿女?”
“陛下选天妃,杀人取血,不正是掠夺他人儿女吗?”
嘉靖摊开手掌,朝杨金英勾勾手指:“你,过来。”
皇后焦急地看着杨金英和嘉靖皇帝,却什么也帮不上。“陛下,她……”
“皇后——”嘉靖特意拉长了声音,警告皇后不要出声。皇后安静下来,其他嫔妃更是不敢出声。
杨金英跪着挪上前,挪到了嘉靖的身前。
“把头抬起来。”
杨金英抬起头,看着一身仙风道骨的嘉靖皇帝,这个皇帝,确实不像皇帝,更像是一个道士。
嘉靖脸上露出了笑容:“叫什么名字?”
“婢女杨金英。”
“哦,杨金英……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旋即伸手掐住了杨金英的脖子,笑容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暴怒,“你知道这么跟朕说话,下场是什么吗?”
杨金英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朕要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嘉靖的眼睛瞪得浑圆。
他随手将人扔出去:“陈洪,把她贬为普通宫女,罚到浣衣局去。”他扫视了一圈宴会上的嫔妃,目光落在了皇后脸上,“谁也不能为她求情,否则同罪!”
众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到了浣衣局,杨金英的日子变得很难过。皇宫是个很小的地方,杨金英被贬到浣衣局的事情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皇宫的角角落落。
刘昭儿第一个来看她:“金英,我带了包子,给你。难过的时候,多吃几口。”
杨金英住的地方靠近蓄水池,多蚊虫,又潮湿,地面没有一处是干的,墙面长满了霉菌。床铺上的东西时常腻腻的。
刘昭儿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衾被:“这么潮,怎么住人啊!”
杨金英坐在刘昭儿的旁边:“没关系,都一样。”
“哪里一样啊!这里跟尚服局完全就是两个世界。你要是在这里吃不饱,我以后每天偷偷给你从尚食局带一些好吃的过来。”
“刘昭儿,你好好保护自己,陈……趁着自己还安全。”杨金英看着刘昭儿的面容,心想,还是不告诉她了。
“你放心吧,我现在有好吃的好喝的就行,我不会去惹事的。”
杨金英抬手摸摸她的头:“真好。”她现在反而有点羡慕刘昭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在意,当个没心没肺的人,活得简简单单的,有吃有喝就好了。
“金英,我在尚食局遇到一个小太监,他叫小栗子,人特别好,他是切菜的,每次都会偷偷给我留下一个好吃的鸡腿。”刘昭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我给你看看他的画像。”
“我看看。”
刘昭儿打开黄纸,里面是一个炭笔画的人像,很粗糙,只有一个粗略的侧影,那个侧影不清晰,依稀能感受到那人的厚实。
“这……这是你画的?”
“是啊,我偷偷画的。”刘昭儿脸红了,赶紧把画像折起来,贴身收好,“画得粗糙。我只敢偷偷地画。”
“你喜欢他?”杨金英问道。
刘昭儿摇摇头:“他是太监,我跟他只是好朋友。以后……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宫,要是出宫的话,我应该找一个男人结婚生子。要是不能出宫……那就跟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白头到老的好朋友。”
听到她的话,杨金英想起了李珏,那个不像太监的太监……想到这儿,她赶紧把脑海中的杂念去除,我是来查真相的,怎么能想这些事呢?
“我看他应该是喜欢你,要是他喜欢你,你跟不跟他在一起?”杨金英问道。
刘昭儿沉默良久,才说:“可是……他是个太监。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永远不要跟我挑明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这么暧昧下去。”
杨金英忍不住笑了。
“干嘛?你干嘛突然笑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是个太监,我怎么跟他结婚?我怎么跟他生孩子嘛?”刘昭儿有些羞赧。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真的一定要孩子吗?”杨金英问道。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遇到过,也从来没想过……”
刘昭儿走后,杨金英又变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