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英》七月在予

19、友人亡

　　刘昭儿被打了十大板子后，已经失去了意识，她趴在地上。张公公用鞋尖踢了一下刘昭儿的脑袋：“去，拿盆水来给她醒醒脑！”
　　“是。”旁边站着的小太监立即去英华殿后面的水井打了一桶水，一路小跑着提回来。哗啦一声，一桶水全部泼到了刘昭儿的头上。刘昭儿的手指动了动，意识已经慢慢恢复过来。
　　张公公蹲下来，伸手揪住刘昭儿的头发，将刘昭儿的脸掰起来：“怎么样？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皇后指使你来的？”
　　“……”刘昭儿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却是张公公慈祥的脸。张公公年近五十，头发花白，圆脸，眼睛笑眯眯的，如果不是今晚这一遭，刘昭儿当然会以为这是个慈祥的老头。
　　“不说吗？继续打！”
　　“我说，我说，是……是皇后娘娘指使的。”
　　“这样才对嘛，早这样说了，会受这么多的皮肉之苦吗？”张公公笑吟吟地说道，“把人抬去宫正那里，叮嘱那里的宫女，可别让人死喽。”
　　“是。”小太监们立即把刘昭儿抬走了。
　　李珏等事情了结后，便把晕倒在脚下的杨金英横抱起来，带回尚宝监。
　　“二更……”尚宝监外巡逻司更的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杨金英慢慢苏醒，睁开了眼睛，房梁横在屋顶，往右转头，黑黝黝的一片立着五六个木头货架，架子上摆着很多的漆器和瓷瓶金杯等。货架更远的地方，有一张案桌，烛火微明，照出了一个年轻的影子。
　　尚宝监？杨金英摸摸脖子，有点疼。她慢慢站起来，想起了刘昭儿，她慢慢穿过货架，走向李珏。
　　“醒了？”李珏正在提笔写字。
　　“刘昭儿呢？她怎么样？”杨金英问。
　　“活着。”
　　杨金英听到她还活着便松了口气：“谢谢。”
　　“于她而言，活着不如死了痛快。”李珏说道。
　　“为什么？”
　　“因为她要攀咬皇后娘娘，注定会被送到锦衣卫。”
　　杨金英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发软，她扶助了旁边的黄花梨圈椅。锦衣卫一向心狠手辣，其掌管的诏狱更是如地狱一般，进去的人先受一十八种酷刑，半条命就没有了。
　　“坐下吧。”李珏继续抄写。
　　杨金英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她看着李珏写字的手：“你打晕我？”
　　“嗯。”
　　“谢谢。”杨金英不知道说什么，就再次表达了谢意。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杨金英朝门口瞟了一眼，夜已经深了，或许她该回去，“你为什么要救我？”
　　“怕你被抓了连带着供出我。”李珏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的。”
　　“没有受刑之前，人人都以为自己扛得住，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出卖任何人。”李珏放下手中的毛笔，“我什么都不信，除了人性。”
　　“起码刘昭儿不会供出我，我相信她。”杨金英说道。
　　李珏勾起了一丝冷笑，不置可否。
　　杨金英小心地回了尚服局。
　　*
　　次日起来，杨金英跟往常一般去了绣房。赵迪来了之后，就拉着她神神秘秘的说道：“金英，你听说了吗？尚食局的一个小宫女昨晚竟然去了英华殿。”
　　杨金英假装镇定：“真的吗？你从哪里听说的？”
　　“尚食局的宫女说的，今早张敏去尚食局领咱们的早饭，那边都乱成了一团，少了个宫女，后来去找小太监一问，竟然被送去了宫正那里。”
　　杨金英诧异地问：“不是送去诏狱吗？”
　　“那倒没有，她被打了一顿，下身都被打烂了，送到宫正那里后，就死了。”赵迪绘声绘色地描述，“太可怕了！这皇宫还真够严苛的。也不知道英华殿那里的天妃怎么样了？”
　　杨金英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李珏明明说她会被送去诏狱的，怎么就死了？
　　“金英，你怎么了？”赵迪看她的神色不太对，“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我只是刚吃完饭听你描述这个有些恶心。”她赶紧坐下来，拿起绣花针，祭祀服上的五千言差不多就绣完了。她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去找姐姐的线索，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李珏，李珏似乎知道很多，但是就是不肯告诉她。
　　尚仪局的陈慧娘自然也知道了刘昭儿的事，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去找杨金英。
　　东岳大帝诞辰到了，尚服局的东西都备好了，除了各局的掌事和一等宫女，其他低等级的宫女和太监是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盛大的典礼，布置好会场后，他们便也退了场。
　　祭台是一个月前工部负责修建的，整个祭台呈八卦的形状，高出地面三尺，前后左右各有四处石梯登上祭坛，石梯两边是汉白玉雕花栏杆，石头表面打磨光滑，花纹雕刻得栩栩如生。祭坛的地面覆盖着一张巨大的太极图，中间是一黑一白的阴阳鱼图案，黑色的是用头发刺绣成的，白色的是银丝绣成的，银色的一半泛着银光，黑色的一半光泽细腻艳丽无比。
　　周边插着十几面同样的太极阴阳鱼祭祀旗帜，不过比铺在地面的小一点。祭坛的正南方楼梯下，覆盖着一条红色地毯，麻布支撑的，朱砂染色，一直延伸到会场外围。
　　百官们分文武两列站在红毯的左右两边，大明朝以文制武，同等级之下，文官的地位比武官更高，所有的文官都站在左边，武官站在右边。再往外就是宫女和太监了。太监的地位也比宫女高，所以太监站在左边，宫女站在右边。
　　最前面的是夏言和严嵩，两个都是内阁五学士之一，都因为擅长写青词受到了皇上的宠爱。青词就是写在青藤纸上的祭祀文，用朱笔写完之后，烧给上天。因为是写给上天看的，青词就得非常好，骈偶排律什么的要合辙押韵，词藻华丽，感情真挚，歌功颂德。青词不难写，但写得好却是非常难的。
　　时间还早，尚未到午时。嘉靖皇帝从红毯的另一端缓缓走来，他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三十多岁，但是脸上却带着浓重的阴郁，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两边站着的人都立即跪下来，迎接他走过。
　　在皇帝的身后跟着方皇后、沈安妃和曹端妃，三人表情严肃带着几分哀戚。
　　皇上走到祭坛上：“诸位爱卿平身。”
　　台下众人齐声喊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天命有道，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然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天护佑我大明之恩，朕时刻不忘。今躬逢东岳大帝诞辰，朕在此举行祭祀仪式，以表朕与诸位臣民的感恩之心。”
　　台下群臣弯腰行礼：“皇上圣明。”
　　皇上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夏言、严嵩：“夏阁老，严阁老，你们写的青词呢？”
　　夏言年纪很大，颤巍巍地从袖中拿出自己写的青词递上给太监李芳。严嵩一脸的傲气，将自己的青词也递给了李芳，随后斜眼瞥了一眼夏言，此时的夏言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李芳将收上来的两份青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嘉靖拿起来最上面的一份，是夏言的，看了一眼后，又拿起了严嵩的。看完严嵩的，嘉靖露出了一个浅笑。“夏阁老，年纪见长啊！”
　　夏言听着这句话，满头大汗：“臣不敢当。”皇上是在暗示他你年纪大了，该让贤了吧？旁边的严嵩则是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嘉靖放下严嵩的青词：“严爱卿，向夏阁老好好学着点。”
　　严嵩立即拱手作揖：“是，皇上，臣定当竭力向夏阁老学习，以之为楷模，侍奉君父殚精竭虑，为大明粉身碎骨。”
　　“行了，场面话就少说。李芳，给大家念念两位阁老的青词。”嘉靖双手负在身后，一身道袍随风猎猎作响，身长玉立，飘飘|欲|仙。
　　按在资历和年纪，夏言排在严嵩的前头，所以李芳拿起了夏言的青词开始念：“御舟北，臣舟南。积翠堆云山似玉，金鳌玉蝀水如蓝。臣舟南，御舟北。云龙会合良及时，鱼水君臣永相得。”随后又拿起了严嵩的青词：“惟灵璧之丕叹兮,憾神坤以通乾罡。历万古之锤炼兮,含自然以极造化。奇五岳之神韵兮,混千面集于奇峰……”
　　李芳念完后，恭敬地走到嘉靖的身边：“皇上。”
　　“嗯，烧了吧，让上天评判。”嘉靖扫了一眼地下站着的乌泱泱的一片人，眼下已经到了午时，日头大得紧，把底下的众人晒得头晕脑胀的，再加上看见嘉靖，大家都战战兢兢，即使在大冬天都会出一层汗，别说现在的大中午了。
　　“是。”李芳命人抬了火炉上来，然后在祭坛上当着群臣的面把两份青词烧了。
　　杨金英站在人群的很后面，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东西，只听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在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话语。她实在无聊至极，四处环视，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
　　李珏站在太监堆里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一样。
　　烧完了青词，皇上摆摆手让司礼监的太监替他宣读祭祀完成的诏书。祭祀结束后，皇上先离场，然后到文臣、武将，最后才是宫女太监。
　　杨金英趁着这个机会去找陈慧娘说说话。陈慧娘一见到杨金英就忍不住哭起来。杨金英就不得不安慰她：“别哭了，我们还活着不是吗？”陈慧娘用手绢抹着眼泪：“我想回家。”杨金英叹了口气：“进来容易出去难。或许找个机会，藏在出宫采购的车子……”
　　“真的吗？刘昭儿死了，王秀芝估计也活不了多久，我已经受够了这里。”陈慧娘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一手臂的伤痕。杨金英拉着她的胳膊：“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