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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兆风(9) ...

  •   两人进入明华殿时,日已西沉,浓墨在天幕上洇染开来,一勾下弦月,霜华寒凉,仿佛能沾湿衣襟。

      “小君,您说,三公主真会在这里吗?”

      环顾着冷寂凄清的宫室,念薇不由得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靠近荷华,神经紧绷犹如拉满的弓弦。

      “不管她在不在,我们先找再说。”荷华咬了咬唇,道。

      她虽然表面镇定,但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即便如此,荷华也不得不抓住一线机会,如果明日宸王烨来到棠棣院,丹皎依然杳无音讯,届时天威震怒,受惩处的,绝对不仅仅只是荷华一人。

      可能整个棠棣院的宫人,都将死无全尸。

      想到这里,荷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带着念薇在寂静的院落间穿行,细细寻找丹皎的踪迹。正是草木生长的时候,空旷的宫室里因为无人打点,杂草丛生,愈发显得荒凉而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两人几乎要将明华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丹皎始终渺无踪迹。

      荷华与念薇愈发焦急,却毫无办法。

      正当荷华飞快地思考起若是天亮之际,自己依旧找不到丹皎,该如何向宸王烨交代的时候,角落里,突然“扑”的一声,似有什么重物摔倒在地。

      “——谁?!”

      荷华下意识断喝。

      被荷华的喝声所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忙不迭地从马棚里滚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刺鼻的酒味。

      荷华定睛一看,原是昔日伺候摇光的太子洗马焕葛。

      “焕葛,你好大的胆子,见了王后,还不行礼?”因有外人在场,念薇收起先前的害怕,拿出凤梧殿大宫女的气势,开口质问焕葛。

      因为喝多了劣酒,老宦官睡眼惺忪,双颊红扑扑的,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认罪。见他这幅模样,荷华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挥手,令他起身。

      焕葛刚想退下,又被荷华叫住,“焕葛,今日你在明华殿里,可曾见过三公主丹皎?”

      “什么丹皎蛋饺的……唔。”焕葛晃了晃脑袋,竭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过了半天,他总算想起三公主丹皎是谁,“禀告王后,老奴今日并未见过丹皎殿下。”

      焕葛的话,早在荷华的预料之中,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示意焕葛退下。

      不过,告退之前,焕葛似是不经意一般,向荷华提起一件往事:

      “说起丹皎殿下,老奴倒是记得,从前太子在时,丹皎殿下最喜欢去书房缠着太子,让他为自己作画。”

      ……书房?

      荷华咀嚼着老宦官的话,一双微扬的凤目里,已然多了几分清明。

      另一边,焕葛在满地凄清的月光里,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彻底走出荷华的视线,他才停驻原地,抬头仰望万里苍穹中悬挂的一轮皓月。

      皎洁的月光照进老宦官浑浊的眼里,清亮得仿佛一泓泉水,他微微叹口气,喃喃:

      “太子殿下,您离开前要老奴帮王后的事,老奴可都做到了,剩下的,只能看王后自己的造化啦。”

      太子书房位于明华殿后花园最不起眼的一片小竹林里,路铺白石,屋舍同样是以青竹搭成,环绕着清澈见底的溪流,朴素之中,别有一番风雅,丝毫不见紫宸宫的富丽堂皇之气。

      也正是因为它的不起眼,这才令荷华在先前的寻找中,下意识忽略了书房的存在。

      推开尘封已久的书房大门,荷华一眼便看见软塌上酣睡的小姑娘。只见丹皎穿着浅绿色的宫女衣服,双手犹自死死攥着那盏兔儿灯,一张精致的小脸上,还挂着残存的泪痕。

      念薇正欲上前唤醒丹皎,荷华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大概白天东躲西藏的经历,令丹皎这个自幼养尊处优的三公主无比疲惫,连荷华与念薇进了书房,她都未能察觉,依旧在酣睡,整个人蜷缩如同一只猫儿,随着她的呼吸,胸口一起一伏。

      荷华也没有惊扰她,只是独自漫步于书房里。

      斯人已去,可书房里的陈设,依旧整洁无比。一卷青绿的竹简,于书案上摊开,竹简旁还搁着一只毛笔,笔尖沾了殷红的朱砂色,仿佛下一刻,主人就会从边塞回来,继续挥笔朱批。

      忽然,荷华顿足,在墙上悬挂的一张仕女图前,停了下来。

      画里一袭天水碧裙裳的女孩提着长裙,在绵延曲折的回廊间急急奔跑。沿途两侧的槐树枝繁叶茂,浓重的绿荫里,少女扬起的裙袂仿佛青鸟的羽翼,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目光定格在女孩的赤足上,荷华怔了怔,她好像突然跌进冰冷的河中,头脑昏沉,只有一颗心脏,在胸膛间砰砰地跳动。

      画里的人……是她么?是多年前的那个夏日么?

      这一瞬眼前的景象,有模糊的时光感。周遭的光线仿佛在悄然改变,她似乎再度看到念薇提着莲青色的鞋履,气喘吁吁地道:

      “小夫人,小夫人,您的鞋!”

      十四岁的少女赤着一双白玉般的足,在长廊间笑着回首:

      “别管我,晚了就赶不上去长乐殿,吃长姊新做的酥山了!”

      谁知,话音未落,便撞上人。

      “哎哟”一声,荷华跌坐在地上,一抬头,正撞入一双皓月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

      对方含着一缕淡如清风的笑意,向她拱手,“摇光问夫人安。”

      眉眼微垂,不偏不倚,只停驻于他面前的地上,仿佛从未察觉她光洁的足踝。

      等念薇慌忙上前,替荷华穿好鞋履,白衣的少年已经在侍从的陪同下,缓步远去,只留给她一个不染轻尘的影子,仿佛无论什么,都不能惊扰他分毫,永远那么的气度高华,令人折服。

      印象里,似乎两人每次相遇,都是以她目送他离开而告终。

      不曾想,今日看到这幅画,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曾如她一般,无声凝望她的背影。

      正当荷华神思逸飞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丹皎的惊呼:

      “是你们?!”

      回过身,正看见丹皎抓着兔儿灯,坐在床榻上警惕地看自己与念薇。

      荷华淡淡眄了她一眼,语气清冷,“丹皎,你可知错?”

      她并未动怒,面容依旧平静温和,然而看似妩媚动人的妆容下,却隐约透出高高在上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丹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怯懦地低下头,“不要抓我回去!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好……”

      “如果摇光哥哥还在,他一定不会同意父王将我嫁到黎国……”

      说到后面,丹皎已经不自觉站了起来,低着头,紧紧抓着兔儿灯,微翘的小鼻子一抽一抽,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看到她的委屈模样,荷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孑然立于几案前,静静凝视着墙上悬挂的美人图。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回身。

      就在丹皎以为她要带自己回棠棣院时,荷华忽地开口:

      “丹皎,你随本宫来。”

      夜幕深深,宫门十二重,碧瓦朱墙在卵石铺就的道路投下浓重阴影。丹皎跟随在荷华身后,水晶绣球灯的光亮缥缈如萤火。

      荷华连随行的侍女念薇都未曾叫上,两人一路无言,只剩下裙袂拂过宫道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晰。

      “到了。”荷华停下脚步,对丹皎道。

      丹皎抬眼看去,云石高阶上的宫室清冷幽静,皎洁月色里匾额上御笔金钩的两个大字,不是祖母容太后居住的冷泉台,又是哪里?

      她不解地看向荷华,荷华却问她:

      “你可知陛下为何很少来这里?”

      丹皎回忆一下,印象里似乎确实很少听说父王去探望祖母,她试探着道:“许是祖母喜欢清静,而父王又政务繁忙?”

      荷华摇头,凝望冷泉台的目光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直至过了半晌,她才出声:

      “陛下还未登基之时,曾以质子的身份被送往夏国,后来夏宸两国交恶,陛下在夏国受尽苦楚,若非齐晟先生出手相助,陛下根本无从安然返回宸国。”

      丹皎附和道:“这个我知道,以前听乳母讲过,祖父共有十子三女,谁也没想到,最后登基的会是父王。”

      “不,你不知道。”

      荷华转过身,眸子平静犹如无波古井,深深凝视着少女,将那段染血的历史徐徐向她道来:

      “陛下回国以后,并不得先王欢喜,幸而陛下广交善缘,赢得朝臣与王公贵族赞誉,这才改变先王想法,最终在雍王的拥护下,顺利登基为王。”

      “然而先王逝世的第二年,太后寡居,却……”

      “怎么?”丹皎微微睁大双眼。

      荷华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方才一字字道:

      “意外怀孕,并在远郊的温泉行宫里,生下两子。”

      闻言,丹皎不由得愣住,半天没回过神来。

      荷华继续道:“太后怀孕,于陛下而言,可谓奇耻大辱。不久,雍王发动政变,陛下御驾亲征,最后斩杀雍王于剑下,而太后所生两子,皆被陛下亲手掷于地上摔死。”

      “母后的意思是,祖母与雍王,与雍王……”

      丹皎捂住嘴,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至于发出惊呼声。

      她对祖母的印象,尚停留在逢年过节拜见的时候,缭绕的烟雾里,端坐在帷幕间的枯瘦端严的老妇人。

      现在想来,容太后实际不过四十余许,却已是满头华发。

      听见丹皎的话,荷华苦笑着点头:

      “因此,陛下这一生,最恨私情。昔日若非齐晟先生以‘为人子,必恪守孝道’劝诫,陛下怕是早已赐太后自尽。”

      “太后尚且如此,其他人,又比之如何?”

      语毕,她凝视着丹皎,静静道:

      “你该明白,本宫今夜对你说这一席话的意思吧?”

      “身为公主,享万民之俸禄,在紫宸宫出生的一日起,你便没有旁的选择。更何况,你王兄如今在边境受苦,你若抗旨不嫁,他今后又当如何自处?难不成真要令你王兄在边境过一辈子?”

      “可……”丹皎欲言又止。

      荷华扬了扬眉毛,话锋一转,问她:“你知道,你王兄被陛下流放以后,前朝的三公九卿,是如何议论本宫的吗?”

      丹皎摇头。

      仿佛是回忆起什么,荷华唇上的胭脂嫣红,有着漫不经心的笑,一字字向她道来:

      “子之不淑,云之如何?”

      ……子之不淑,云之如何?

      这句话回荡在丹皎的耳边,令她整颗心脏,重重一震。

      荷华提起绣球灯笼,将丹皎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离开前又回眸凝视着她,语声平静,却隐含谴责之意:

      “丹皎,你太任性。”

      话出口的瞬间,就连荷华自己,都心下一惊。

      这样熟稔的语气,这样理所当然的话语。

      她仿佛看到,多年以前,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月色清冷如霜雪,长姊静纾对自己讲述了宸王烨的往事后,以相同的语调,对装病避宠的她道:

      ——荷华,你太任性。

      隔着数年的光阴,姊妹两人的面容,以这样的方式重叠交织。

      即便她再怎样不愿意承认,可她……

      终究还是活成了她的影子。

      细细咀嚼着荷华的话,丹皎回想着这些年与公子鄂相识相知的种种,满腔的酸楚涌上心头,十三四岁的少女终是不甘地问道:

      “那你呢?母后,你对父王,可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我?”夜色里荷华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如同隔着雾气般模糊不真切,许久,才听得她低声道,却是答非所问:

      “他是宸国的君王,而本宫,是他的王后。”

      荷华的话声声入耳,丹皎默然听着,视线之中,只看见那纤弱的暗红色宫装背影,随着一点微弱灯火,渐行渐远。

      直到走至凤梧殿附近,荷华才停下来。她在庭院里抬头仰望着那一轮凄清的下弦月,微叹口气,喃喃:

      “我们……都是牢笼里的鸟。”

      ————————

      紫宸宫里天色阴沉之际,边境却是黄沙漫卷,号角声寒。

      粗陋的油灯在军帐内幽幽燃着烛火,陈旧的矮案后,暖黄的火光流淌在青年洁白的衣袂之间,衬得他整个人犹如精雕细琢的玉石神像——正是废太子摇光。

      他手执竹简,席地而坐,一卷《国策》,刚刚翻至结尾。

      旁边伫立的黄衣太监是自幼照料他起居的内侍屈纯,如今随他一道来了边塞,接到王都那边的消息后,他恭敬问道:

      “殿下,陛下嫁三公主于黎国之事,您怎么看?”

      摇光放下手里的《国策》,目光沈沈,语声亦是冷静无比:

      “耜国位于宸国西南部,边境时有摩擦。若说父王对耜国没有觊觎之心,那是不可能的。而黎国与耜国比邻而居,三年前公子鄂来宸国为质,便是黎国的示好。如今父王与黎国结亲,恐怕是为了合黎伐耜。至于灭耜之后,与黎国关系如何,那就要看耜国领土究竟如何划分了。”

      “还是殿下高见,想来以殿下的能力,不日便能返回王都。”屈纯向来不吝以最诚挚的词句来赞颂摇光,不过很快,他又叹了口气,“只可惜黎王如今五十有三,而三公主却……”

      他没再说下去,唯有眸中浮现出不忍之色,半晌,道:

      “若论年纪,还是公子鄂与三公主更匹配。”

      摇光摇了摇头,“公子鄂非嫡出,即便回国之后名声鹊起,将来继承黎国王位的人,也不一定是他。哪怕黎王阏垂垂老矣,丹皎也只能嫁他,更何况,黎王阏离入土,还有几年功夫。只是以丹皎的脾气,此番出嫁,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折。”

      听到这里,屈纯同样垂下了眼眸。

      摇光所说的这些弯弯绕绕,他身处内廷多年,焉能不知?

      只是他一路看着兄妹俩长大,如今摇光身陷囹吾,丹皎即将远嫁他乡,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别的什么消息么?”摇光淡淡道。

      屈纯想了想,压低声音,“前几日太常卿劝说陛下废后,王后亲自去了一趟太极殿,舌战群臣,总算暂时令陛下打消了念头。不过事后陛下却前往凤梧殿,希望王后能令丹皎殿下安心出嫁。但——”

      屈纯顿了顿,道:“明华殿的太子冼马焕葛来信,说王后去劝说丹皎殿下的当夜,丹皎殿下撇下随从,逃到了明华殿里。太子您离开紫宸宫之前,要焕葛多多留意王后动向,如有需要,出手相助。所以,焕葛帮王后找到了丹皎殿下。”

      “若是丹皎执意不肯出降会如何?”摇光问道。

      屈纯沉默片刻,开口:“公子应该也知道,以陛下的性格,废后之事,在所难免——毕竟,陛下不需要一个无用的王后。”

      听了屈纯的话,摇光沉吟不语,只是垂眸。桌上铺开的丝绢墨迹淋漓,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女子秀丽的轮廓侧影。

      凝视着丝绢,不知不觉间,摇光就想起那年长门园里纾夫人去世的消息传来,紫宸宫角落的五孔莲池旁,青衣的女孩收拢双肩,抱紧自己,如受伤的小兽般哀哀呢喃:

      “荷华你不要哭啊……长姊走了,从今往后,这紫宸宫里,没人再能护住你了……”

      她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将整个人蜷缩得更小,不住地道:

      “荷华你要赶快振作起来呀,你要保护自己,保护念薇……”

      “哪怕是浮萍,你也会落地生根的……”

      “荷华,你……可千万不能自苦啊……”

      说到最后,已是鼻尖通红,眼里水雾氤氲。

      但始终倔强的不肯落泪。

      彼时,他就站在不远处的槐树后静静看她,却不能上前一步。

      因为血脉的隔绝,因为礼法的束缚,更因为……

      自始至终,她之于他,都是他的继母。

      想到这里,年轻的废太子凝视丝绢的眼眸,愈发幽静而深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兆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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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将于7月2号,周三全本倒V,倒V章节从第二卷最后一章开始,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新文《摆烂!在狗血文躺赢成女帝》(原名《千秋令》)也请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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