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观前方有妖气》折耳两两

21、阿喵（十四）

　　可是，这世事哪有那样可以依你的心意而动的道理呢？

　　无为散人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一颗父亲库房里私藏的宝珠，而他也是知道的，那宝珠早在定郭出生之时，就已经是碎了的。

　　这样的宝珠，并不是无为需要的东西。

　　所以，他给出了另一个交换的条件。

　　原本，无为告诉他的，是阿玖的妖丹或是定郭的半妖之心，可以治好他的双腿。

　　现在，无为告诉他的，是让他用定郭的那颗半妖之心，来换阿玖能够变回人形......

　　甚至，还因为想要逼他，给他下了那样一个恶心的咒术，让他在取得定郭性命之前，永远只能用那张虚伪的笑脸示人。

　　面对阿玖，李定州已然放弃了自己的双腿，那副假笑的面谱，对他来说，也没任何的意义。

　　反正对他来说，没了阿玖，就算他有了一双健康的腿，就算他有了真实的喜怒哀乐，他也不会再想去周游群山列水了，也不会再对谁流露真心的笑容了。

　　没了他想执手共赏美景的人，是一辈子禁锢在这三省院之中，还是禁锢在别处，笑或是哭，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所以，他布了一个局，一个借刀杀人的局......

　　反正当初对父亲立的誓言，也只是答应他，自己不会对婵娟夫人和定郭下手，可是，他并没有答应，不让族老们对他们下手不是？

　　只要族老们抓到婵娟夫人不守妇道的证据，他们一定会想发设法的，去逼迫这个女人。

　　而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他自是万分肯定，她一定会哪怕显现出妖身，也会保护她的孩子。

　　届时，只要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只狐妖，那么，就完全不需要他动手了。

　　婵娟会死，定郭，那个傻孩子，也会死的......

　　于是，他将这个计划，透露了一部分给银红。

　　只是对她所说的理由，纯粹就是说想要试探一下，看看婵娟夫人到底是不是，如她表现的那般，对父亲满怀爱意。

　　若是发现婵娟夫人是个不守规矩的，他定会清理门户，这类云云。

　　而一向对他满心信任的银红，也是丝毫没有怀疑的，直接去假意亲近水韵楼了。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与无为的对话，落入阿玖的耳中之后，这个小家伙，居然会想要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妖力，来保护定郭不受伤害。

　　只是，她明明是那样藏不住话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在这件事上，瞒住了他......

　　所以，在他偶然于街头，见着那模样格外俊俏的师兄弟二人之后，他的计划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就已经是就位了。

　　借着解咒的借口，将两人哄骗入府，再给他们制造可以与婵娟夫人相处的机会，届时，他只需要借助一些外力，那这个计划，就能够顺利推进了。

　　想到这里的李定州，抬头望向窗外，在那熟悉的花丛之后，正是定郭冒雨将阿玖抱回来之前，阿玖寄身的那处墙洞。

　　李定州举手抚上胸口，为什么，为什么他看到那处墙洞之后，脑内总是能够出现，年幼的定郭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唤他大哥的场景？

　　“大哥！你看，这是爹爹给定郭的糖糕，定郭特意留给哥哥的！”

　　“大哥，你瞧，这本山水游记，是我用好东西跟同窗换的，我就知道，你最爱看这些书了！”

　　“大哥！大哥！你看......”

　　那一声声的呼喊，仿佛就是谁拿着一柄凿子，正一下，一下的凿打着他的心，似乎，是想要透过心墙，去确定什么事情一样。

　　他怔楞的坐在窗前，一直到夜色渐渐笼罩，一直到万物归于静籁，一直到，他猛然察觉，从上午起，阿玖的身影，就再未在三省院出现过......

　　拜托那两个有点本事的人去找寻阿玖的下落，当夜的他，在第一个没有阿玖陪伴的夜晚里，做了一个梦。

　　一个令他五内俱焚，每每想起都只觉得后怕的梦......

　　也是亲眼见着那场景之后，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即使外祖抛弃了他，即使父亲抛弃了他，他还是有定郭，有阿玖的啊。

　　他们，并没有抛弃他啊......

　　他们，是他永远的珍视之人呐......

　　李定州坐于书案之后，因着回忆起了先前的事情，手中握着的笔久久没能落下。

　　书案旁的烛火不住跳跃，他握着手中的毛笔，直到笔尖的墨汁落下，砸在宣纸之上，泅出一团墨迹。

　　将这封已经写了大半的信件，直接给染成了不能用的模样。

　　窗外此时却是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叩击声，李定州听着外头那抑制不住的叽叽喳喳吵闹声，就知道定是家里那两个小家伙过来了。

　　他这院中，银红早在上月，就出嫁了，嫁的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也是他自幼的伴读，二人感情甚笃，也算是他报答了银红多年来对他的照顾恩情。

　　所以，这会子，也没个人可以替他去开窗，他又不想推着轮椅过去，李定州只得扬声应道。

　　“自己进来，我懒得过去开窗。”

　　“哦~好哒！”

　　忙不迭的清脆应和声，果然是出自，这段时日被婵娟夫人拘在身边，教她学习如何做人一事的阿玖。

　　而跟在她身后，翻窗进来的，赫然就是他笔下这封信件的主要的托付对象，李定郭。

　　李定郭翻进窗来，瞬间就对上了自家大哥不满的眼神，那其中意味，不外乎就是怪他带着阿玖爬了窗子。

　　可是，李定郭心头也很是委屈，明明每次带头翻窗的人，根本就是阿玖好吗？

　　偏偏大哥舍不得责怪阿玖，每次都会将矛头对准他来。

　　不过，想到今儿无意间探听到的消息，李定郭也顾不得自己的委屈了，他窜到书案前，冲着李定州眼巴巴问道。

　　“大哥，你真的要把我送到庙里去吗？”

　　李定州这头正拉着阿玖坐下，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润嗓子，听到亲弟的问询之后，头都懒得抬，直接回道。

　　“当初轩和仙师离开之时，总共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就是让我把阿玖交给二娘教导，说是二娘有法子帮阿玖恢复妖力。”

　　“第二，就是让我防着无为会再度回来加害于你。”

　　看着阿玖乖乖喝干净了杯中的茶水，李定州对这个生性不爱喝水的猫儿终是稍稍放下了心，转头看向定郭，继续说道。

　　“所以，我与二娘商议了许久，想来想去，还是送你去佛寺清修，当一个俗家弟子，正好父亲与住持有旧，想着能借诸位大师们的庇护，保住你这条小命也好啊。”

　　李定州见阿玖有些无聊的趴在桌上，还时不时地打个小哈欠，猜想她定是想休息了，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柄小梳子，开始给她梳起了头发。

　　嘴里，倒还是接着说道。

　　“其实，二娘倒是想让你上连青宗学艺，可是你，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想来人家也看不上你，所以，定郭，就委屈你去庙里，跟着诸位大师们，好好学习吧！”

　　那话语里的关切之意，若是李定州能够将注意力，稍稍从狸玖身上，分一些给他的话，李定郭还更愿意相信一些。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亲哥，压根儿连一个多余的视线，都懒得施舍给他好不好！

　　李定郭委屈巴巴的站起身来，看了看正给狸玖梳头发的李定州，再看看一脸安逸舒适表情的狸玖，只得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

　　“果然，有了媳妇儿忘了亲弟啊！”

　　“可怜我正值大好年华的好男儿，现在，现在居然要去庙里，当个有头发的和尚，我！我！我的命好苦啊！”

　　李定郭的嚎哭声，传进了夜色之中，传出了三省院，惹得有那路过的下人，听得两位郎君闹出的动静之后，也是露出了善意一笑。

　　而在水韵楼的佛堂之中，婵娟浅笑着为眼前的灵位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之后，她傍着那灵位缓缓坐下，在这袅袅青烟之中，对着那灵位缓缓说道。

　　“死鬼，你这下在下头可以放心了吧？定州那孩子虽然别扭，但照我说，那也是被你逼的。”

　　“你明明知道他心思一贯细腻的紧，心底又对当初他外家的那些事情有疙瘩，你居然还因为想要护住我们母子，就逼着他发誓，我看你啊，真的是病糊涂了！”

　　“你看看你，差点将个好孩子给逼成了坏东西。”

　　“好在啊，这孩子还是回头了，还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咱们一家啊，也没落得那样个手足相残的下场。”

　　“嘿，你别说，你们父子两还真有意思，居然啊，都爱上了妖怪，诶，你说，到时候咱们的孙子，会不会跟定郭刚出生时候一样，头顶上长两个耳朵啊？”

　　“哎哟喂，那可不行啊，咱们家已经没有另一颗鲛珠，可以用来给孩子消除耳朵了呀！”

　　婵娟将头靠在桌脚，细细念叨着这段时日以来，家里头发生的那些事情，时而轻笑，时而嗔怪，俨然是心爱之人还在身旁的模样。

　　而在那案几之上，那灵位前的香炉之中，缓缓升起的青烟，也是无风自动，似是在对她诉说着自己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