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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阿梨身边做牛做马的女子 ...

  •   庄外,庶民村。
      一眼过去,全是灰瓦的草垛矮房。
      这里有形形色色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苦百姓,大多都是在别处赶上天灾,逃难过来的难民。
      井兔被赶出庄后,便住在这里。
      他一个瞎子,如何能活?
      这是彩夫人说过的话。可是,若她来看,必大吃一惊。
      她自以为,这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也没有等死的人。可井兔偏偏是这样的人。
      他已经没有果腹的粮食,却还在矮屋外圈起栅栏,养了兔子。
      那些小兔都是他睡不着时上山观月遇见后跟着他回来的,到了他的草屋,便死赖着不走了。所谓观月,当然不是真的“观”,他只是把满眼的黑暗放进了浩瀚的深夜,惟愿那苍月之光,洗净铅华。
      也有附近的饥民来强抢兔子充饥,却每每在见了井兔后,打消所有不轨的图谋。还坚持要为井兔打一口饮水之井。
      有兔,又有了井,井兔、井兔,应得便是他的名。
      他不食不睡,只坐在井边,抱着小兔看那远天的云,一看便是一整个白日。到了夜里,便上了山顶,倚树望月,一望又是一整个黑夜。一整个白日,一整个黑夜,他晦暗的眼底却从不曾映进过什么。
      他不食不睡,只畏寒,抱着小兔,蹭着那柔软的白毛,他便不舍得放下。
      只那么一次,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人白发白裙,远远站着,忽然化作满树红白相间的小小花朵,每一朵花心,都映着白瓷笑靥的面容。
      也只那一次,他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也是那一次,他的记忆忽然只剩一个名字,想了许久,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名。
      井兔。
      小兔、饮水之井。
      百年的记忆,只剩这些。

      日子如云流水般逝去,平静无澜。
      这日,村子却来了个不速之客。他打听了井兔的住处,寻了过来。
      井兔看不见人,听了声音只是问:“什么事?”
      来客是挑着两坛子酒来的,听了他的问话,只是嘿嘿一笑,放下东西便走。
      几日后那不速之客再来时,那两坛子酒还在原地。井兔听了来人的声音,还是那一句:“什么事?”
      这一次,来客转向身后唤了一句:“主上。”
      他的身后,步出一个长裙曳地,襟缀桃花的男子。那男子腰上束着一条长长的黑色绸带,垂落下来,在身侧摇晃。
      隐隐的,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花香。
      风过,阵阵摄耳的花铃声。
      “素闻井兔公子身带桂香,捏指成花。阿梨今日特来一见。”
      井兔在仅有的记忆里细细搜索,却没有半个与梨有关的字眼,想来,是不认得的人了。
      他忘记,他的记忆惟有井惟有兔。自然不可能有与梨有关的字眼。
      所以,无论那来客口中的主上说了多少话,他都充耳不闻。
      也许是觉得口干舌燥了,那说话的人停了下来。井兔刚觉得安静了,却又听见他说:“我以为传闻是真的,今日一见,原来所谓桂香就是这野兔身上的燥味,至于桂花,不会就是地上这一坨污秽吧?”他的言语处处透着挑衅,井兔仍是不为所动。
      “来人,带上来。”他忽然一喊。井兔只听得有人被推推搡搡地带上来,凌乱的脚步声中他好似听见了一个声音,总觉得那声音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梨觉得井兔公子这日子过得实在有些欠妥,便自作主张把人送来了。”他停了停,拖长了音说道,“这可是阿梨身边做牛做马的女子啊,她叫、白妖。”
      那被推推搡搡带上来的人,在这满天艳阳之下,惟见一片沁心的白,她绾着白发,着一袭白碧色流光裙。一支乌木的簪子斜飞入髻,映着一双瓷色的眼。
      那句“她叫白妖”在井兔耳边无限地被揪长,拖着长长的音,好似流萤一般滑过他黑暗的眼界,重重地,在一池死水里,激起万千涛浪。
      “井兔公子,我把她留下伺候你,可好?”

      小莲庄。
      “夫人,现在庄里庄外都在说少庄主强抢了渔声姑娘为妻,还将身边多年的书童画浮子卖去华天,这些流言对少庄主极为不利,这接任庄主之位的事,恐怕得再拖了。”
      岳婆婆在彩夫人的摇椅旁低声说着。
      彩夫人动了动睫毛,轻哼了一声。
      “这要是再拖个几年,万一少庄主得了什么病,死了,这小莲庄必是夫人一人的,任谁也不会怀疑夫人什么。”
      “多嘴。”摇椅上的妇人睁开眼,一句轻喝,止住了岳婆婆的话,眉眼里却全是欢喜得意的颜色。岳婆婆噤声,忙端了旁边的银杏子茶递上去。
      “岳婆婆,你在我身边服侍也有二十年了。你该知道,我除他,不是为这小莲庄。”
      “是,奴婢知道。”
      她喝着银杏子茶,望着远处,陷入了冗长的回忆:“当年花庄主娶了我,又抢了我妹妹来做妾。自妹妹被逼死后,我无一日不想着报仇。我留着花瑶,因为他是妹妹的孩子,我如今毁他,是因为他是那人的孩子,又是妹妹最不想生下来的孩子。当年妹妹怀着他,几次喝下滑胎药,都被花庄主制止。结果,却在那晚难产,我不能忘,花庄主对着产婆说的那句‘保孩子’的话。妹妹走后,我抱着花瑶,只想狠狠掐死他,最终,只是喂了他黄杨草。”她面上的狰狞之色褪尽,现出一片温柔暖色,“岳婆婆,他的声音,和妹妹一模一样。”
      似乎忍了许久,她又说了一句:“阿彩这一生,只爱阿瑶妹妹一人。”
      别的人,若伤害了阿瑶,我便杀尽。
      红柳旁的小道上忽然匆匆走来一人,岳婆婆远远看着,认出那人是安插在‘华天’里的细作晔曲。
      晔曲跪在彩夫人面前,福了一礼,开口道:“画浮子将花瑶关起来了。”
      彩夫人扯开一抹艳极的笑容,眸底沉进浓郁的肃杀。
      我只是想亲手,毁掉那人重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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