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你们,都是该死的人 ...

  •   华天。
      仿若飞檐凤角的华丽宫殿。
      屋檐之上,向东处,铸着一只向着苍穹仰首的金额彩凤,凤嘴上衔着金粉的长串灯笼,一个接着一个,悬垂在门前。
      正门进去,两排梳着宫髻的仕女叠手站立,束发的吹笙男童席地而坐,吹奏着《凰吟》。
      她来的时候,他正侧身卧在一张雕花软榻上,塌后站着两个摆扇的女婢。他慵懒地望着她进来,眼角的粉色晶片轻轻动了一下。
      “画大哥。”她轻轻喊了一句,怯怯地看着他。
      画浮子的眼里映着那人的样子,绣着繁纹的锦缎长裙,妇人的妆容,羞涩的眉眼。
      这样的装扮,似乎刺痛了他的眼,他忽然坐起,下地便是一个跪拜,口里不冷不热地道:“悦画见过花夫人。”
      华天里的男倌,无论见了哪位客人都要跪拜,以自身的谦卑换来来客高高在上的荣虚之辱,这便是争宠的必习之道。
      渔声当然知道他每日过得是何种生活,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滋味。见他这样突然在自已面前跪下,她受惊地退了几步,脚下的踉跄却不及心里的反复跌撞。
      她本该嫁的人,如今却失尽尊严,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伏身跪在地上,宽大的袖面严严遮住脸上的表情,遮住眼底万分嘲弄,遮住心里万般不甘。
      “画大哥,”她语带哭腔,缓缓蹲下,“对不起,都是声儿的错。”
      许久,不见他的应答,她伸手要碰他,却听见他从袖下传来了一句:“又何必,要来假惺惺?”
      渔声一怔,不知所措。
      “都嫁了……”那余音语后的,是长长的厌恶。
      他的脸从袖下缓缓仰起,眉间一朵,梅烙的三角红印。
      “花夫人不该来这是非烟花之地,这是男倌的处所,是寻欢客的玩乐之地,夫人不该来,不能来。”他一句一句说着,眸里融尽铅华,只有厌色。
      “画大哥?”
      “花夫人。”他站起,长袖一抖,已是送客的姿态。
      两人僵持之际,西面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既然都来了,就留下喝一杯吧。”
      循声望去,竟是花瑶。
      “少庄主?”渔声惊愕。
      花瑶举杯轻晃,狭眼看她。
      渔声踌躇不前,绞着袖口看向画浮子。
      “怎么,娘子难道不是来请为夫回庄的?”
      “我……”渔声低下头,她确实是以此为借口才得到彩夫人的点头而出庄来的。可是花瑶他,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难道,他本来就在这华天里寻乐?
      她心下想着,人却已经坐在花瑶面前。她抬手为他斟酒,却被他冷冷看着,这眼神令她的手僵在半空处,不敢再动。
      “在这华天里,斟茶倒酒的活似乎不是你能做的。”他虽是对渔声说话,眼睛却看着一旁站着的画浮子。
      渔声心里“啊”了一声,抬眼看画浮子,只见他缓缓走来,一脸谦卑。
      他走到桌前,一手揽袖,一手提起酒壶为花瑶倒酒,看似神色镇定。
      可他弯腰的那刻,渔声分明见到他眼角的粉色晶片狠狠地震裂,掉了一些碎末在那壶嘴上。
      渔声刚想说话,却听花瑶对画浮子道:“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便是我那书童,画、浮、子,不知悦画怎么看?”
      渔声惊得张大嘴,花瑶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在庄里的时候,虽说少庄主极少与人往来,可也从未听说过他讨厌过谁。可是刚刚他却当着画浮子的面说,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便是我那书童,画、浮、子,不知悦画怎么看?
      画浮子揽起裙摆在桌前坐下,竟也闲语道:“悦画以为那画浮子必也十分讨厌他那女子气的少庄主。”
      “哦?”花瑶拿起那杯酒,放在唇边似要饮下,画浮子在一旁看着,眉梢处有了细微的抖动。花瑶却忽然放下酒杯,含笑问他:“那悦画说说,书童为什么十分讨厌少庄主?”
      画浮子扬眉低笑:“少庄主当真要听么?”
      花瑶笑着点头,指尖缠绕在耳边摇曳的红穗上。
      画浮子看了渔声一眼,开口道:“他仗着少庄主的身份抢人之妻,又在新婚那日将人卖进‘华天’,洞房花烛之夜,丢下新婚妻子在‘华天’里彻夜寻欢作乐,新婚妻子却在喜玥堂跪了一夜,次日又遭庄主夫人责骂,骂其不尽人妻之义务,放任夫君在外玩乐不归,又以此为借口发难公子井兔,治其管教无方之罪,逐出小莲庄。”他停了停,冷眼看向花瑶,“不知这些,够不够画浮子的‘十分’讨厌?”
      花瑶端起酒杯,放在眼前细细看着,一摇一晃间,那酒满溢而出顺着杯沿滑落在他指上,他以舌尖轻轻一舔,似意犹未尽般咂咂嘴唇。
      “悦画漏了一分。”花瑶轻轻道。
      画浮子面色有些发白,问:“哪一分?”
      “花瑶仗着少庄主的身份,强卖书童,硬生生拆散了画浮子与彩夫人这对苦命鸳鸯。”
      啪嗒!画浮子手中的酒壶落在地上,渔声转脸看他,满目的震惊。
      花瑶似乎没看见般,接着说:“如今一个是小莲庄的庄主夫人,一个是‘华天’里争宠的男倌儿,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要说了!”他自紧咬的牙缝里蹦出一句。
      花瑶没听见般,接着说:“不如悦画也听听我是如何讨厌那书童画浮子吧。”他似故意一般,加重“悦画”二字,“他仰仗自己书童的身份亲近彩夫人,啊,这里不对,应该这样说,他本就是彩夫人买来的心腹,安在少庄主身边美名伴读,实则监视少庄主的一举一动。庄主走的早,彩夫人本也是风韵犹存的美人一枚,像画浮子这样的十六少年,若勾引了那寂寞闺中的美人,也是合情合理,毕竟,枕边人远比眼线来得安生。你说是不是?”他忽然转脸问一边听得怔愣的渔声。
      渔声掩脸,低下了头,那指间溢出的晶莹颗颗碎在衣裙上。
      画浮子静坐一边,居然什么话也没有,那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后来,彩夫人将少庄主赶出庄去,美名曰:少庄主日后要继承庄主之位,理应出访流荒城树下友邦。实则是为偷得几日浮生与情人共度春宵。”
      画浮子转开了脸,望着窗外檐角处悬挂的长灯,依然不动声色。
      “一个月后,少庄主回庄,带回了井兔,还有渔声。画浮子不喜欢渔声却偏偏处处招惹她,给她留下遐想。不知他是怎么算准井兔会为渔声来提亲,成亲之人,却变成了从来置身事外的少庄主。你说这是巧合还是什么,画浮子却也在这日被人击昏,醒来时,已是‘华天’的头牌,悦画倌儿。”说到这里,花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一时之间,整座‘华天’楼阁都响彻着他带着娇气的大笑声。
      画浮子的拳在袖下握紧,额上青筋遂起,隐隐抽搐。
      花瑶笑够了,便停下来,拿起了刚才置在桌边的酒。见到他的举动,画浮子双眸一紧,盯着他看。渔声木然坐着,眼底无悲无喜。
      烈酒滑喉,咕噜一声便下肚。花瑶饮尽杯中酒,这才细细看起画浮子的面色来。
      画浮子挑起一抹古怪的笑,原握着的拳缓缓松开,在杯沿上一圈一圈描着。
      “你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把你卖进……”华天二字未出口,花瑶已身子一歪,倒在桌上。
      闭眼那刻,他听见画浮子说了一句:“我当然知道。”
      你们,都是该死的人。
      画浮子大笑,搂了呆坐的渔声过来:“声儿,你我还有未完之礼。”
      那人不能做的事,我来做。
      谁不知道,小莲庄少庄主花瑶,不仅声似女音,还患有隐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