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辞》笑岚不上山

312、镜中映(七)

　　进门的人不是沉鸦，是返回的夜袅。听见是夜袅在说话，空色睁开眼，见她正在鞠躬。
　　“……”他眨了眨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是空殿下的命令，沉鸦不愿进来。元鹤又道：“让他进来，说是我强迫空色下的命令。”

　　“遵命。”夜袅再次走出寝屋。

　　隔着床幔看向里边的元鹤，空色好看的面容上稀有露出埋怨的神情。

　　眼下终于叫来沉鸦。他刚走进寝屋，便直看向床前圆桌。听说被强迫的空殿下坐在那边，依然笑得很开心。“……”除非刻意，空殿下不会让人看见不好的表情。

　　这时元鹤掀开床幔，将整个人展现在大众视野中。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空色看了，忽然觉得刚才埋怨元鹤的自己很不是东西。

　　元鹤隔着一段距离对沉鸦说话。“沉鸦，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沉鸦点头。

　　“过了今晚，我和你可能，都得死。”元鹤面无表情，理智的语气宛若他的身体一直是个不重要的臭皮囊。

　　旁观的夜袅竖直了狐狸耳朵，瞪大了眼。

　　…未免说的太直接。空色僵住上扬的嘴角，托腮靠在圆桌上。他眼神温柔，悲伤看着俩位朋友。

　　仪式，活祭品…元鹤全告诉了沉鸦。说完，口干舌燥的娇弱少年从床头拿出一杯保温水壶，喝水。

　　不知不觉中，元鹤越来越会照顾自己了…看着之前被念叨才肯喝水的朋友，孩子长大了…空色莫名有点为人母的错觉。

　　仅见沉鸦无动于衷。“沉鸦全听空殿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尊重你的意思…这下空色彻底笑不出了。他从小和元鹤，沉鸦，小夜袅一起长大。仨人如同手足，他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们送死。空色垂下狐耳，手肘搭在圆桌上。他低头避开众人目光，看着膝盖发愣。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咳咳…”元鹤掩嘴咳嗽，对空色说道：“这是天的旨意”

　　“…一定必须要这样吗？”如果可以，空色实在不想打扰尚未觉醒的【妖天】。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能面对的事。我在帮你解决烦恼，你应该谢谢我。”
　　关上保温壶，元鹤将它放回床头。“人言死了一了百了，是极恶的自私。但一死能成全全世界，便是极大的荣幸。身为未来妖王，你竟分不清其中轻重。”

　　空色看着元鹤收起水壶，皱眉闭上了眼。

　　一直不动声色的沉鸦微微抬头。

　　“我…” 忽然，空色坐直了身子！狐狸耳朵兴奋地抖动，空色双手拍打两边脸颊。红着脸，笑道：“你刚才说父王在找我对呗~？我差不多该回去，父王在找我。”他站起身望着元鹤，倒退往房门口走去。“别想我啊~我还会找你玩哒~我沉鸦，我们回去啦~”。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元鹤这话像句恶毒的咒语，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分身小狐狸一见本体出现，便奔上前撒娇。空色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收回了他。

　　附近，一起跳交际舞的男女成双成对，搂搂抱抱的行为暧昧。

　　“荒唐！一派胡言!！”雷鸟君主轻轻扑打翅膀，说话嗓音尖锐。

　　财鼠老板扶额：“八卦私家侦探所这种组织的话可以听吗？”

　　“那侦探所是本掌门手下投资的机构之一，想问您言下之意是？”一把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幽幽响起。

　　兔耳微动，狡兔领导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方向说话。“……黑猫掌门行踪神秘，其他人会怀疑您的所属机构，合情合理情理。”

　　旁听的茵鹿阁主不乐意了。“哎！这样说就不对了！本阁主和鱼龙王也找侦探所帮过不少忙，他们是值得信任的机构。”

　　“本王罩这个八卦私家侦探所，他们数次协助南海的警方办案。你们要是怀疑，我有证据，够你们验证去了吧！”正在品酒的鱼龙王闻言，顺着茵鹿阁主的话玄喝！

　　狡兔领导面色凝重。“茵鹿阁下，我们就事论事。”

　　胖嘟嘟，大大咧咧的茵鹿阁主皱了眉，看着也严肃不起来。“大伙儿们少来，你们要真不相信妖天，就不会偷偷摸摸遵守祖宗传下来的预言了！”

　　佳肴的香味和森莲的檀木香飘散在空中，闻着舒服而颓靡。回到宴会，妖王们的聊天圈子里人数增加了。因为早前狼王仗着狼儿大放厥词，旁观的妖王们以防万一类似情况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亦叫来了继承人。他们终于进入今晚宴会的另一个谈论主题-通天仪式。

　　九尾狐王优雅品酒，轻轻掐了他迟迟归来的空儿后颈，小做惩罚。这小子若早点回来，何至于让那四肢发达的无脑狼王吠得如此嚣张?此时的谈天走向被狼王牵着鼻子走，这情况对妖天极不利。

　　“老夫…支持…保持。”妖王们低头，巍巍颠颠的云羊长老正抬着头说话。

　　财鼠老板张嘴，一口亮眼的金牙赫然出现在眼前。
　　“说点不好听的，既然妖天在前世无法整好妖界，这回将世界交回去，只会重蹈覆辙！”

　　“各位是为世界奉献一生的英雄好汉，即将千载扬名的我们凭什么被天主宰？” 啸天狼王振振有词。

　　“啸天狼王说得对！” 狡兔领导在旁赞同。

　　“你说得有道理，也希望你想想万一有哪个妖王想自立为王，发起战争---试问，当时谁有资格统整这个妖界？”九尾狐王笑盈盈地，一如既往的美丽脸蛋煞是艳人。

　　啸天狼王冷笑，他认准狐王和女人一样不识大体。“胜者为王，这才是绝对的天理。”

　　天马公爵间隙插嘴道：“这个能慢慢商量，大家文明议事。我们经营到今天，妖界早就不单是妖天的玩具了。”

　　有气无力的灵蛇君主扯着爬虫类特有的双声道，虚声道：“九尾狐王观念守旧嘶~”…本君同意啸天狼王高见…嘶~”

　　结果，半数以上的妖王族不愿举办通天仪式。

　　狐狸耳朵抖动，因逃避现实而停止思考的脑袋再次运作。…保持现状 …

　　…保持现状 …

　　…保持现状 ……既意味元鹤和沉鸦不用成为活祭品了?

　　…

　　……

　　………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想罢，空色转头看向身后，他想和沉鸦分享喜悦！一转头，无意看见面色凝重的阿松先生。在妖王们开会时，身为幕后的国师不能插话，因此只能旁观。仅见退休的老先生随手往天上一抛，将一片薄薄的青龙木种子交给了风。顺着那片种子飘荡的方向看去，空色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沉鸦身上，他依然跟在身后。劫后余生的沉鸦发愣，面对空殿下的灿笑亦忘记腼腆了。

　　坐在床上看直播的元鹤瞧妖王们的言论逐渐偏激，他皱起了眉头。一阵风声刮过，“咿---”吹开房门。几片雪花落在地上，被室内的温暖化为水。

　　一片宁静中，床幔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拔下耳机，房间内亦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谁？”元鹤问道。

　　“人言死了一了百了，是极恶的自私。但一死能成全全世界，岂是极大的荣幸？身为妖天，你竟分不清其中轻重。”外边的人幽幽说话，口吻不怀好意。

　　察觉到不对劲，元鹤不知觉往后退。“你…”可床靠墙，他只能往床头挪去。

　　“你是妖天。”那人伸手掀开床幔。“你死不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双亮着血光的眼睛望来，俩人面对面，面无表情。少有激烈移动的元鹤生理性冒出冷汗。因为紧张，喉咙发干得咳嗽。他往门口看去，地上倒着一个身影，那是晕倒的夜袅。“你……”声音沙哑了，来不及说完，橘色的窗幔赫然染上一片深色。

　　掉在地上的水壶发出咯噹一声巨响，咕噜噜地滚到墙边贴着。被划破的保温壶溅出温水，浸湿少年雪白的衣衬。

　　眼神空洞，冰冷的沉鸦看着床上的人，喃喃自语。“对不起，空殿下。其实沉鸦不想死…”

　　遭此刺激，一下飙高的心率让元鹤无法负荷，犯哮喘了。

　　床上这狡猾的猎物用铁制的保温壶挡掉了他手上的匕首，第一次没杀成。没关系，它的身子很弱，插翅难逃。沉鸦冷漠望着床上像死鱼般挣扎的少爷，低声道：“……元鹤，其实沉鸦曾经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一样是被天抛弃之人。

　　一样被天抛弃，一样被空殿下救赎的人。…可是你背叛了沉鸦，你害空殿下烦恼，被天抛弃的人只有沉鸦。抛弃沉鸦的人，是你…！

　　这次沉鸦不会再大意，一击毙命。他赫然往下一蹲，躲过背后的偷袭。

　　宴会上，阿松先生为了安顿场面，不得已僭越身份，对喧闹的妖王们大呼道：“各位稍安忽躁…”

　　元鹤寝屋猛然出现【阿松先生】，他打横抱起犯病的元鹤，怒喝道：“闪开!!”他一怒，施法将碍事的沉鸦弹开！！

　　手机震动了，荧幕显示是阿松先生的来电。黑夜低头望着它，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说话的阿松先生。他面无表情纠结片刻，最后暂停和元鹤的视频通话，接通电话。“喂？”

　　另一端传来【阿松先生】的声音，他语气严肃道：“出事了，马上带阴者，阳君来八卦之地。低调点，快。”

　　如果妖王不想被主宰，理论上就得除去准备复位的妖天---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