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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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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林已有五日没回家了。
陆想没得到一点音信,但她想起陈玄林最后一次离家前,对她说的话,旋即明白一定是情况有变。
“明早想吃小馄饨”——那是他们的暗号之一,意味着军统察觉有变,临时召他回去复命。
军统暂时不会动他,他在国党内部蛰伏了多年,国党对他应当保有高度的信任,就算他们之间有错漏之处被盯住,那边肯定也会从自己这里下手。陆想这样想着,心里的担忧减轻了几分。
她的日子过得与往日无异,是波澜不惊的清闲,唯一的差别也许是心中多出的几分想念。她无声地嘲笑自己变得多愁善感的内心,还未收起那片柔情,徐二小姐却急匆匆地上门来访。
云嫂客客气气地将徐二小姐迎进来,如往常一样本分地奉茶,动作却慢吞吞地磨蹭着。
徐二小姐似乎有些急,却还是耐着性子,寻了个话由,同陆想寒暄着。
“前些日子,托您帮我安排去教会学校上学的事情,有音信吗?”
陆想抬眼看看云嫂,云嫂却依旧无动于衷,笑眯眯地将茶端到她们面前,立在了一边。
“徐二小姐不必着急,我已经同史密斯神父交待过了,学校那边会给您消息的,”她又状似不经意地转头,对云嫂吩咐道:
“我屋里的床头柜第二格,有封推荐信,用火漆封好了的,去帮我拿来吧。”
云嫂应声,转身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上,屏息的二人才再度开始交谈。
“发生了什么?”
“史密斯神父失踪了……”
“有什么其他异常吗?”
“有。有眼线去探查了,八成是军统的势力所为,所以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冲着你跟陈先生来的。史密斯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陆想皱紧了眉头。史密斯神父是个通透的人,确实有可能看透了一些事情,比如她与陈玄林异常突然的婚姻,再比如她与徐二小姐过于密切的交集;但是在英美租界的地盘上去动一个美国人——冒着这样的风险,究竟是不是军统为了得到消息亦或是试探她所为呢?
她突然想到云嫂过于突出的异常,面色大变,快速地对徐二小姐说:
“你不该来的,这是引蛇出洞。”
话音将将落下,云嫂再度走进客厅,脚步静得好似没有声音,直到她开口惊醒满室寂静:
“太太,卧室的房门上了锁,钥匙在您那里吗?”
客厅内的二人倏然一惊,心中念头急转,她们无法判断云嫂究竟听到了多少,但之前的每一句话都潜藏着致命的信息。
陆想当机立断,向徐二小姐使了个眼色,用唇语向她示意:
“不能留。”
徐二小姐有些微的慌乱,但随即快速地将手伸进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把手枪,将枪口对准了云嫂。谁料云嫂反应更快,反身握住一把匕首,转瞬之间便从背后制住了还未来得及起身的陆想。
“小姑娘,考虑考虑清楚,你的子弹可没我的刀来得快和准,”她微微压紧了刀,锋利的刀刃立时在陆想脖颈间的肌肤上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痕,“你们今天最好让我平平安安地走出这里,这样至少你们也能平平安安再过几天快活日子……”
她又顿了顿,属于长期劳作的中年女人的厚重嗓音里发出几声轻笑,带着让人不适的意味:
“或者,考虑一下今天直接从这里跟我离开,向党国交代清楚你们所做的一切勾当,兴许能够将功赎过?”
陆想面上却未见慌乱,她挑了挑眉,正准备有所动作,大门处却传来响动,一时间原本僵持的三人都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投去目光。
陈玄林推门进来,面容有些疲惫清减,带着风尘仆仆的意味,一双眼睛却透亮而锐利,身姿也依旧是笔直挺拔的。
军靴踏在大理石面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看清眼前的形势,瞳孔的紧缩只在一瞬,紧接着便换上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一边解开大衣,一边踱步到僵持的中心来。
“挺热闹的,怎么回事?”
徐二小姐还握着枪,整个人有些发抖,云嫂则是随着陈玄林走进来的动作皱紧了眉头;只有陆想轻笑着答道:
“没什么,小打小闹的,云嫂也许是误会了什么。”
陈玄林闻言,挑眉的动作同陆想的如出一辙。他走到徐二小姐身边,看了眼她握枪的姿势,随即示意她将枪交给自己。
徐二小姐哆哆嗦嗦地照做。陈玄林一边接过枪,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圈,一边开口道:
“云嫂,何必剑拔弩张的呢,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云嫂观察他们的交流已久,看见指着自己的枪被陈玄林收到手上,紧绷的注意力便有些松怠。然而只在她松了口气的瞬间,陈玄林当机立断地抬起枪,对准她的眉心,叩动了扳机。
随着子弹出鞘的巨响,空气里弥漫出火药的呛人气味。
云嫂睁大了双眼,眉心的血窟窿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分外吓人,而陆想则早在陈玄林发作的瞬间,挣脱开了云嫂的控制。
她看了看不甘倒地的云嫂,又看了看早已失了魂的徐二小姐,抬手想要随意抹掉脖子上的血痕,却被陈玄林一把拉住了手。
他仔细地拿出手帕,替她简单地清理着伤口,头也不抬,陆想心中几天未见的思念便立马被他体贴入微的行为熨平。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她将视线转向还愣在一旁的徐二小姐,柔声对她道:
“先回去吧,整理一下情绪,切莫露了怯。”
徐二小姐立马点点头,深吸了口气,旋即仓皇地离开。
陆想默默看着她离开,直到沉默的氛围快要将他们淹没,她才望向陈玄林开口:
“事情很糟糕,对吗?”
陈玄林不置可否,他的神色并不好看。
陆想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没有选择了,不动手是百分之百的暴露,甚至还会拖你下水……动了手,却坐实了百分之百的怀疑。”
此情此景,没有谁的心里比谁更好受,也许反而如同云嫂一般死不瞑目,才是少了在绝境中艰难抉择的煎熬。
陈玄林紧锁眉头,大脑飞快盘点着事情所有的节点,寻找突破的关窍,脸色却越来越沉重。
陆想却突然挣脱他微微圈住她的怀抱,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孔,流连在他眼角的那颗泪痣处——他们从来没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就仿佛那些日子里交汇在两人之间的、或渴望或眷恋的目光化作了实体,一寸寸盘剥着两颗一半炙热一半冰凉的心。
陈玄林捉住她的手,想要开口,却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打断——那个吻一触即逝,也许就像他们的爱情。
“我爱你。”
他听见她的声音轻柔又婉转,明明诉说着世间最美丽动人的情话,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钝刀子,拙拙地刻在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