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硃雀

2、谁的从前

　　卓很少于我说从前，不管是他的，还是我的。
　　仿佛那是个漫长并且渺远的过程，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终。
　　直到有一次，我问他
　　卓，为什么要叫我小鸥？
　　他转过身，
　　因为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叫小鸥。
　　那是我第一次听卓于我讲所谓的过去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兴许有些兴奋，亦或许更多的是恐惧。
　　这是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世界，它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秘密。
　　这个世界，叫过去。

　　卓说很久以前在这个屋子里也有这样一个叫作小鸥的女子，漂亮，聪慧，并且善解人意。
　　像我们现在这样，你们住在一起么？
　　嗯，是。
　　我抬起头看到卓的眼睛。他的眼神宛若莫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是我无法理解的悲伤。
　　你爱她么？
　　或许吧。
　　那，卓。我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你爱我么？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束手无策，我便也没有过多追问。
　　小鸥，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卓抱住我的双肩，认真的说，
　　因为你是我的，而她不是。
　　我许久都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因为我很乖，所以卓才那样说。又或许是因为，他爱她比爱我更多一些。我再也没有听过卓提起过那个存在在过去的小鸥，她的容貌，发型，声线，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未知的琉璃碎片。我喜欢在一个的时候偷偷地猜想她的样子，那必定是个美艳的女子，不然又怎会让卓显得如此倾心。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卓，我很想知道他的过去，就像，我很想他可以告诉我那些属于我的回忆一般。
　　没有人知道我的痛楚，当深夜寂静的时候，只有我，不知该想念什么，该被什么所想念。或许我可以想念卓，然而，我以为我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想念以及被想念。

　　冬夜总是让人莫名地泛起哀愁。
　　时常在这样的冬夜，我的梦境里总是浮现出一个或是两个这样那样的背影，模糊并且难以追寻。
　　我尝试着询问卓这其中的原委，他却只是推脱着，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
　　也许那些便是我的过去，然而这样的过去就像这梦中的背影一般，追不到，忆不起。

　　当春天快要来到的时候卓突发奇想地说要带我去游乐园。
　　来到卓的小屋以后，我似乎只有在电视上看到过游乐园的样子，那是个充满欢乐的地方，我想。
　　于是这个周末，我便跟卓来到了离巷子不愿的游乐园里。
　　和卓的小屋不同，乐园里充斥着爆米花和可乐的气息，人们四处奔跑，仿佛上了发条的玩具般不知疲惫。
　　我喜欢这样的气氛，这让我感觉真实。
　　也许那么长时间以后，我始终都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试图确定自己的真实。
　　卓带着我来到了最高处的云霄飞车，他说，这会是个我喜欢的游戏。
　　仿佛被上帝一把抓走，忽地，我直入云霄。
　　我听见许多人在尖叫，或是兴奋着，或是恐慌。
　　忽然感到熟悉。
　　这是哪里，我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身旁镇定自若的卓，他仿佛在欣赏着一次旅行，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慌，只是静静地，望着身边掠过的云彩。
　　我的脑海里印刻着卓的身影，久久不得散去。
　　便是这样，他看着云，我望着他。
　　我想我从前一定这样看过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卓。或许不是，因为这是卓第一次带我来这里。那么，那个我曾经见过的人究竟是谁呢？他高么？会有怎样的笑容？喜欢吃什么？身上有薄荷叶的味道么？是不是和卓一样有一间小屋子？是不是曾经我是他那个屋子的小鸥？
　　却是忽然一阵晕眩。

　　醒来的时候只见到卓焦急的眼神，这种焦急是我搬进他的小屋子以后从未见过的，仿佛丢失了自己心爱的洋娃娃的孩子一般，几近哭泣。
　　医生说，我惧高。
　　我亦是想不起究竟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记得自己一路想着的那些问题，仿佛生长的藤蔓，缠绕在心底深处，纠缠不清。
　　卓，你说，是不是我的过去也有这样一个人，就像你过去的那个小鸥一样，我很爱他，可他却也许不是我的。
　　仿佛被戳到了痛楚，卓暮地转过身。
　　我看到有晶莹的液体跌落。
　　那或许是卓的眼泪。
　　可是，他为什么会掉眼泪。

　　那个下午，卓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嘱咐我好好休息，便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亦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知道过他去过那里，我只是很听话地待在原地等着他回来，等着他。我从没有想过若是卓再也没有回来，那我应该怎么办。没有主人的人偶又该怎样生存。因为我始终相信着卓会回来，给我带好吃的苹果和冒泡泡的可乐。
　　只是这一次，他确实真的没有再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一个人出院，一个人回他的小屋，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仿佛这个小屋里便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别的，什么都不再有。
　　我很想卓的笑容，卓的声线，还有卓健硕的身体。
　　我想要他，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