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酒绘》听喃

8、Spring Day 被他封缄于

　　陈谨燃生病了。是我从不敢想的病。

　　当我得知时，我突然觉得阳光其实很刺眼，欢呼都变得刺耳。

　　只因为，那一切与他无关。
　　他未被阳光普照，未被欢呼笼罩。

　　没有他的世界，算不上美好，踽踽独行的我，拖着痛苦的情绪，游弋在搁浅的海湾里。

　　快要沉溺，快要濒死。

　　-

　　郑温峤直到新年会演的前一天都在练习。

　　从一开始急于练习磨破了手指，到现在慢慢找到感觉，她在快弹完上一个音时就已经准备好弹下一个音了。

　　音乐从琴弓和琴弦之间流泻出，弹奏出一曲最靓丽的青春乐章。

　　偶尔陈谨燃下了竞赛课会过来听她拉曲子，郑温峤想起开学以来自己意外和他成为同桌互相帮助，再到她后来脚受伤，他给她补习、带作业，再到现在，他们能有更多共同的语言。

　　郑温峤希望生活在往前的同时可以让自己收获更多的勇气，不再退缩。
　　慢慢地，她越发努力练习。

　　书桌上放着的日历，似无声昭告着新年联谊会演倒计时只剩一天。

　　今天是12月30日，郑温峤想。

　　明天零点的时候，给他发一句“新年快乐”吧。
　　就这么决定了。

　　七中和九中的联谊会因为是两校首次举办，所以两校的校方还特地在外面租了一个场地。地点位于市中心的音乐厅。

　　因为是联谊会，所以上午学生们会从自己家赶去，在音乐厅门口集合，找两所学校对应的老师签到。

　　郑温峤因为是表演者，所以要提前去音乐厅换衣服踩点，现场给琴试音和调试效果。她提着装衣服的袋子和大提琴的包不太好坐公交车和地铁，就单独打了辆出租车去。

　　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看郑温峤一个人提琴实在是太费劲，还专门给她放到后备厢里。

　　“姑娘，去演出啊？”中年男人小心地提着不轻的大提琴说道。

　　“是的，我要去市中心的音乐厅，麻烦您了。”

　　郑温峤帮司机扶了一下后备厢的门。

　　“不麻烦。”男人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坐在车上的郑温峤戴上了耳机，在温习今天要表演的曲目。她的目光移向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应接不暇。

　　新年喜气洋洋的氛围体现在路两边挂着的红灯笼上，体现在店铺门口张贴的窗花上，点点红色的喜气微微驱赶了萦绕在这个冬天的寒冷。

　　今天一过去，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真快啊，一年的时光，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时光溜进缝隙，不留一丝痕迹，像抓在手里的丝带，松手就飘向无垠远方。

　　郑温峤打开一点车窗，冷气霎时毫无保留地冲向鼻尖，又冷又干的感觉顿时涌上来。她被这突然的冷气呛得咳了一下，随即关上车窗。

　　女孩搓了搓带着凉意的指尖，将下巴埋进围巾。

　　下车的时候，司机又帮她把大提琴提出来，郑温峤感激地笑笑。

　　车就停在音乐厅门口，还好距离不是很远，她想自己应该可以把大提琴拿进去。

　　她正准备提起大提琴往音乐厅里走，还没伸手，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越过她，把大提琴的箱子拎了起来。

　　郑温峤愣了一下，沿着手臂的方向看过去，直至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睛，才发现陈谨燃已经到了。

　　“愣着干吗？走吧。”陈谨燃提着大提琴已经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姑娘还停留在看到他愣神的情况下。

　　郑温峤没有问他怎么提前这么早来了，她作为今天的表演者，自然是要提前两个小时左右到的，没想到陈谨燃也会来这么早。

　　看着他比自己快一步的背影，郑温峤心里漾起一股暖流。

　　少年背影挺拔，提着一个黑色的大提琴箱子，白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他手上用力，青色的血管凸起，手指骨节分明。

　　郑温峤提着衣服袋子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身影的背景是一大片蓝天，白云飘在这湛蓝的天空之上，让人的心情都跟着愉悦起来。

　　这时郑温峤才发觉，只要有陈谨燃出现的地方，即便是原野荒芜，寸草不生，也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开满鲜花。

　　到了后台，陈谨燃给她放好东西就准备去观众席。
　　“加油，郑温峤。”他浅笑着，说罢就走出了后台，只留下一抹深色背影。陈谨燃如此认真地喊郑温峤的全名，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忙不迭地点头，看着他踏出门外的背影，一时间没有说话。她眨眨眼感受内心的情绪，有点甜，还有点涩。

　　微微皱了皱眉，郑温峤拿着衣服去更衣室换。

　　到了更衣室，郑温峤换好衣服，刚想将散下的头发编上，就发现那盒皮筋落在了后台没有拿过来。

　　她提起裙摆往外走，走到更衣室的拐弯处没注意，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抱歉。”郑温峤伸手拂开遮住眼睛的头发，向对方道歉。

　　“无碍。”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对面被撞的人口中传来。

　　“是你？”

　　对方率先出声，郑温峤抬头看去，也愣了一下。

　　“白景峥？”

　　郑温峤思索了一下后了然，他是七中的学生，出现在这场联谊里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个时间，有些太早了点。

　　“抱歉啊，我有东西落在后台了就过来取，我先去拿个东西。”郑温峤说完，看见白景峥点点头表示了然，于是避开他走进后台拿东西。

　　白景峥看着女孩提起裙摆走进准备室。她还未扎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和颈侧，因为走得太急还有些喘。撞到他的时候带起一股浅淡的薰衣草香的风，但随着她的后退很迅速地又消失了。

　　白景峥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握紧了手，眼神里如有黑色浪潮一般掀起某种看不懂的情绪。

　　郑温峤编好头发回到后台，刚好化妆师也到了。

　　化妆师给郑温峤化妆的时候，她说简单化一下就行。

　　对面的化妆师看着撩起刘海的郑温峤，感慨了一句“小姑娘的皮肤真好”，就开始给她上粉底。

　　为了让舞台效果好一些，化妆师给郑温峤涂了点腮红和口红。淡淡的红衬得郑温峤更加白皙，她朝着镜子偏了偏头，十分可爱。

　　耳朵两侧的编发轻轻绑在脑后，其余头发垂下来搭在肩膀后面。

　　化妆师手法娴熟，没几分钟就给她化好了妆。

　　后台声音嘈杂，等待上场的时间里，郑温峤的手心不禁出了汗，是紧张在作祟。

　　她也怕今天的表演出差池。

　　这时，外面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伴随着同学们的惊呼声，新年联谊会正式开始。

　　郑温峤坐在后台准备处的一角，她默默地回想着谱子，手指微动似在寻找着节拍。身边有准备上台的学生，郑温峤看到很多脸生的面孔，估计有一部分是来自七中的学生。

　　她的出场顺序靠后，前面一场热舞开场后主要都是合唱、戏剧之类的表演，台下有的学生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负责剧务的学生匆匆跑到后台来叫郑温峤的名字，说她快上场了。

　　郑温峤应了一声好，一只手提着裙子，因为大提琴体积和重量都比较大，还是借助了其他同学的帮忙才得以挪到台上。

　　帮忙的学生走到幕布后放置好大提琴，然后就默默离开了。

　　郑温峤半坐在准备好的黑色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大提琴的位置，麦克风就立在琴弦发出声音的地方。

　　幕布后，浅色的灯发出有些微弱的亮光，她听见主持人说下一个节目是大提琴独奏。

　　要开始了。

　　郑温峤不经意地倾斜了一下头，额发轻轻扫过眉眼，此刻她的眼神，宛若水池中央的睡莲一般宁静。

　　台下响起一阵欢迎的掌声后，幕布逐渐向两边拉开。

　　郑温峤感受到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她所在的位置。目光所及，是黑压压的人群。

　　此刻，陈谨燃也坐在里面吧，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舞台上发光的这一刻。没再犹豫，郑温峤莹白的手腕抬起，琴弓吻上琴弦，一段熟悉的音乐犹如僻静深处的一条小溪从山谷里流淌而出。

　　郑温峤演奏的是《晴天》和《蒲公英的约定》的串烧，果然，《晴天》熟悉的节奏一响，底下的观众似乎低呼了一声，记忆里的美好仿佛伴随着熟悉的旋律重新翻起。

　　别致的旋律让人仿若走在宽阔的田野，漫步在幽静的林间，令人心旷神怡。

　　“你会等待还是离开，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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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不知这一段歌词触到了多少人的心事，起先还只是几个同学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举起手臂摇晃手机，后来好像是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有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

　　一束束白光像海浪一般倾倒又浮起，浅白色的光影被拉成一条一条线。

　　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太让人心驰神往了。宛若晴天下，刚好回头看见一张温柔的笑脸，是青春里全部的美好模样。

　　郑温峤低着头拉琴，完全没注意台下越来越多的人纷纷举起打开闪光灯的手机，随着她的旋律轻轻哼唱。等到《晴天》演奏到高潮时，郑温峤又灵活地将正在演奏的旋律跳到《蒲公英的约定》的间奏里。

　　这一变化让台下的人没反应过来，因为这段旋律几乎是无缝衔接。

　　“这将会是一段难忘的青春回忆。”这是郑温峤的同班同学在听完这场演奏后发出的感慨。

　　一曲终了，台下的掌声响起，如秋收的麦浪，经久不散。

　　郑温峤抬头看向鼓掌的人群，披在肩上的头发随着身体前倾的动作垂在锁骨和颈侧。她露出了一个笑，没有掩饰眼眶里因为激动而生出的湿润。

　　这个角度，台下的人看不见她脸上具体的表情，但只有郑温峤自己知道，现在她的心跳究竟有多快。

　　这段旋律仿若一股暖流，激昂又湍急地打在胸口。她好像没有料想中的那么平静，直到下了台，旋律仍然在她的胸腔里滚动、起伏着。

　　郑温峤的表演最终成功落幕，幕布被拉拢之后，还能听见底下同学的欢呼声。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工作人员上台帮忙把大提琴拿下去。

　　郑温峤回了后台找到装衣服的袋子，然后便去更衣室换衣服。

　　新年联谊会演结束之后，各班老师组织学生有序离场。郑温峤和文老师打了招呼就回后台整理物品，说是要晚一些离开。

　　文老师送他们班的其他同学出去后，叫住跟在队伍末尾的人：“陈谨燃，你跟我来一下。”

　　清场后的后台人很少，只偶尔有一两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过。

　　陈谨燃站在暗红色的幕布前，文老师则站在他的对面。

　　一时无声。

　　文老师思忖了很久，有些压抑地开口：“江城大学那边已经准备破格录取你了。你在竞赛班的成绩一直很好，但考虑到你的身体原因，校方想让你先参与第一阶段的治疗。”

　　陈谨燃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白光直直地照在地上，而那些没被照到的阴影与光照的部分之间分割出一条线。

　　他微垂着头，眼神低沉，浅棕色的瞳仁此刻划过些许触碰不到的暗影。

　　“那我还用参加高三下学期的学习吗？”

　　他声音艰涩，没有提文老师口中治疗的事情，只问了一句自己高三的安排。

　　“校方那边的意思是，你先治疗。”文老师回答道。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用参加高三下学期的学习。这也就是间接地告诉陈谨燃，他即将离开学校。

　　陈谨燃想到什么，似乎还想争取一下，但始终没有开口。

　　或许他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的沉默看似平静，只是紧紧攥住的手指出卖了他的情绪。

　　文老师看着他隐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难过又无奈地道：“校方当时了解你的资料时，看到你患病的一栏，也沉默了很久。”

　　顿了顿，文老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哽咽。

　　“虽然你患了白血病，但他们还是觉得，不应该为此放弃每一个与命运抗争的人才。

　　“所以他们希望你心无旁骛，好好接受治疗。

　　“永远别放弃追逐那一道光亮。”

　　即便是与病魔抗争。

　　陈谨燃有些心悸，微微仰头，闭着眼睛的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落在眼皮上的光。

　　那么明亮的光，却照不进他如同暗室一般的心里，宛若一张不堪蹂躏的纸落在满是灰尘的角落。

　　他点点头，回了文老师一句“我知道了”。

　　文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让他承受这一份命运的重量。可是这样无常的事情，又怎么会是他们能够料到的呢？

　　此刻的两人都没有想到，幕布的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将他们的话全部听到耳里。

　　郑温峤换完衣服回到后台，就听见了文老师的声音。她微怔，下一秒便听见了陈谨燃的声音。

　　她和陈谨燃之间，只有一幕之隔。

　　录取、高三、白血病……

　　这些字眼她都清楚听见了。

　　郑温峤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苦笑着听两个人之间的交谈，手掌心紧紧贴在泛疼的胸口处。

　　原来陈谨燃得的是白血病。

　　脸色苍白，时常咳嗽，怕冷，无法剧烈运动……她开始回忆这些曾经觉得不正常的种种，却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白血病的表现。

　　郑温峤一直悲恸地摇头，双眸低垂，视线不知聚集在何处。一幕之隔，她不能发出声音，只能不停地用无声的动作宣泄内心翻江倒海的悲伤。

　　她没有办法接受，命运降临在陈谨燃身上，会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一个再也没法改变的结局。

　　郑温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一路上，她的眼眶微红，却一直没有哭出来。

　　回到家后，母亲许若安还没下班，郑温峤将大提琴贴着墙角靠在墙上。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垂下手，之前收拾好的装着衣服的纸袋从手中跌落，“吧嗒”一声打破房间里的安静。

　　她一步一步地迈开脚步，将身体靠在墙上，腿忍不住发软。情绪的闸门此刻打开，心里压抑了一路的苦涩和难过几乎要将她吞没。

　　郑温峤从墙上滑坐到地上，泣不成声。

　　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滚落，砸在衣服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浅色的圆圈。每一次哭出声的抽噎让她的呼吸开始不畅，双手捂住嘴，断断续续的哭声透过掌心传出来。

　　在回想陈谨燃默不作声隐忍病痛生活的几个月来，郑温峤忽然想起今年冬天下雪的某个早上。下课间操之后天空飘雪，同学们边聊天边往教学楼里走。

　　郑温峤他们班的男生勾肩搭背慢慢地走在后面，她走在那群男生的侧后方，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某个背影上。

　　忽然，那群男生里有个人吹了一声口哨，朝走在他前面的人喊了一句“陈谨燃”。

　　这个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她又朝陈谨燃看过去。

　　那个喊陈谨燃名字的人她有些印象，是外班同期和他上竞赛课的学生。有一次那个男生来他们班找陈谨燃，她从他们的交谈里才知道这两个人是因为竞赛知识交流而熟悉起来的。

　　学习好的人凑在一起也很惹眼，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陈谨燃停下脚步回头，与进楼的人群错开。

　　校服勾勒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她那时发现，原来一个背影也能让她记这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帮他拂去了一切仿佛不应该落在他身上的尘埃。

　　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少年自然地转身看过去。他的手里还拿着查操表，笑了笑，随即走到喊他名字的男生身边。那男生见他走来，笑嘻嘻地和他说：“这次别记我名了呗，下次绝对不逃操了。”

　　郑温峤侧眸看过去，发现陈谨燃此时低头看向查操表。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缓缓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男生捶了一下陈谨燃的肩膀，笑着补了一句：“你记性能不能别这么好？”

　　陈谨燃依旧长身而立，即便下雪他也没有任何遮挡的动作，只是看着那个男生，有些戏谑地道：“幸好监督检查操的老师没在这儿，不然听见你逃操，非得把你重新记录下来扣分，丝毫不带手软的。”

　　男生笑着哼了一声：“你这朋友可真够厚道的。”

　　陈谨燃听到这话，突然觉得好笑。

　　对面男生想从地上抓一把雪扔他身上，谁知这雪下得实在太小了，还没等落在手心里就已经化成一滴水。

　　陈谨燃看他吃瘪，没忍住笑出声，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后面的男生小跑着跟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两人行走在雪地里，少年比月的光华还耀眼。

　　郑温峤隔着人群往他们那边看，瞥见他嘴角的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一下。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