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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Other 那些深埋于 ...


  •   “在时间流转的齿轮里,你是不曾改变过的永恒。”

      –

      秦姝的电话来得突然,郑温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像上一次和秦姝的见面,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都有点快忘了这个女孩的存在。

      先前警方联系郑温峤,那个被陈谨燃在人贩子刀下救下的女孩,名叫秦姝,当时十岁。

      她是无意间和父母走失才被歹徒盯上的,当时警方费了很大力气才联系到女孩的家属。

      这个时候,陈谨燃已经病危,郑温峤无暇顾及除了他以外的事情。

      邹姨知道秦姝的遭遇以后,把她暂时接到浅水湾住了一段时间,直到警察找到秦姝的父母。

      秦姝找到家人后不久,陈谨燃便在那年冬天病逝,一场雪昭告了冬天的莅临,同时,也在宣布一场无声的消弭。

      邹姨知道陈谨燃去世的消息后,一向慈祥健谈的她也不免沉默,尤其是她在得知自己儿子的眼角膜来自于陈谨燃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段无言的时间里,她翻出了许久没打开的老相册,小心地擦拭边缘的灰尘,然后试图重启某一段深刻入骨的回忆。

      看到脸庞稚嫩的陈谨燃,她嘴角带笑,手指抚上男孩所在的位置,却在思及那一段记忆时带着笑的嘴角沾染了点点泪珠。

      郑温峤深知,陈谨燃的猝然离世,是旧忆砸下的一片深坑,更是时间都难言的苦涩。

      郑温峤忙完了手头的事就准备去见秦姝,看见秦姝已经在咖啡店里等待的消息便急忙赶去,努力缩短耽搁的时间。

      出于内心深处的愧疚,秦姝一直对郑温峤抱有很深的歉意,甚至在随着年纪增长的过程中,这种感觉越发加深。

      但是今天这一面,有一些话,她觉得郑温峤需要知道。

      秦姝低头看向面前正冒着热气的咖啡,食指抵上冰凉的瓷杯把,有些心不在焉。

      郑温峤一推开店里的门,就看见秦姝有些蔫地坐在那里,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走过去轻声道:“小姝,来得这么早。”

      郑温峤笑眯眯地看她,笑得轻松而和善。

      这些年来,秦姝一直和她保持联系,但她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很少。

      从一开始的认识再到现在的交流,郑温峤也深知秦姝心底的愧疚,可是她也明白,这件事责任不在秦姝。

      尽管陈谨燃的离世让她始终难以从悲伤痛苦的情绪里挣扎出来,但她也因此在某些时刻格外清醒。

      有种因为疼而格外敏感地感知痛苦一般。

      郑温峤一想起自己和陈谨燃有关的细枝末节,在眼眸的最深处仿佛藏匿了一汪深泉。

      她忘不了,也注定不会释怀。

      她只能在余生有限的时光里,试图把至亲至爱之人离她而去的痛苦转化成带着温暖意味的永恒怀恋。

      以及,努力重燃对生活的希望。

      郑温峤和秦姝面对面坐,店内复古的吊灯投射下浅黄色的光,店内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咖啡味。

      秦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怀念:“在来见温峤姐之前,我已经回过浅水湾福利院了。”

      “邹院长还是时常笑眯眯的,我去的时候,她正耐心地弯下身给小朋友擦干净嘴角粘着的米粒。只是她上了年纪,做什么事都会有些费力。”

      因为曾经得到过邹姨的帮助,这些年秦姝一直心怀感激,来往孤儿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还经常自愿去那里帮忙。

      想到了什么,秦姝有些雀跃道:“淳初哥……定了明年春天结婚。”

      说罢,她还嘟囔着:“淳初哥都三十多岁了才结婚,相较同辈人来说已经算晚了……”

      猝不及防被人提起姜淳初,郑温峤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手里的咖啡勺随着手指的松动一下砸进杯子里,与瓷杯边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秦姝不知道陈谨燃给姜淳初捐献眼角膜的事情,只知道他是邹姨的儿子,因此说起他要结婚,语气里还夹杂了掩饰不住的激动。

      郑温峤的眼里划过一瞬怔然,随即也露出一抹笑,只是眼神有些暗淡,尽管如此她还是轻声道:“真好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句“真好啊”,是感慨身边人都逐渐走向幸福而高兴,还是为自己始终都没能忘记自己生命里最爱的那个人而庆幸。

      毕竟陈谨燃可是说过的,只要记得就会一直存在。

      这些年来,郑温峤刻意躲避姜淳初,就连去浅水湾的时候也是提前确认好他不在的时候才去。

      她怕自己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睛,会不可控制地想起另外一个人,会忍不住浑身发颤如坠冰窖。这么多年不曾了解过姜淳初的事,她也现在才知道姜淳初要结婚的事。

      郑温峤回忆起过去,放在桌子下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腹在掌心压下了很重的力道,感觉喉头被人狠狠扼住,无法呼吸。

      秦姝看郑温峤脸色有些发白,没忍住问:“温峤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郑温峤回神,朝她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秦姝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已经变得温热的咖啡,突然想起来了今天见面的缘由。

      她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信封包裹的东西,郑温峤顺着秦姝递过来的动作顺势接了一下。

      信封拿在手里,重量不重,更像是纸质文件类的东西。

      包着的四个角和边缘折叠的位置隐隐有磨损的痕迹,在交到郑温峤手里之前应该被水弄湿过,信封上有残留水渍干涸的痕迹。

      如同被时间定格的海浪,不规则的曲线蛰伏在信封上。

      而此刻郑温峤拿在手里,只觉得滚烫。这种滚烫的感觉让她觉得,有那么一瞬,她很强烈地存在这个世界上。

      与爱人分离的痛苦,郑温峤再也不想时刻回忆了。

      坐在对面的秦姝察觉郑温峤的情绪不太对,但也不明白刚才那番话有什么不妥之处,于是抬手摸了摸鼻尖,默默转移了话题。

      “温峤姐,前些天我听邹院长说,你和谨燃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你意外走失然后来到孤儿院,才见到了谨燃哥的。我还说,命运的某种缘分真的存在着巧合。原来,你们之间的缘分,真的是从小就注定的。”

      秦姝握住郑温峤的手,她语气激动,似乎想要告诉郑温峤一定要努力抬头看,坚持向前走。

      “谨燃哥会看见的,他一直存在着。温峤姐,你一定也要向前走。”

      郑温峤眼神原本的平静逐渐瓦解,秦姝的一句话,让她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她在对方同样澄澈的瞳孔里,似乎摸到了一条迎着风飘飞的彩带。

      那是郑温峤这些年苦苦寻找的,能再次和陈谨燃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等到郑温峤怅然若失地回到家,随手把提着的包放在桌子上,身体颓靡地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后背贴着墙体缓缓下滑,双腿快要支撑不住她全身的重量。

      可是只有她知道,这份重量,是她承受了太多的思念积累而成的。

      她低头,手指穿插进似乎还带着风的发丝,垂眸看着那用信封包裹的东西。
      她没急着打开,脑海里还在回想秦姝的那句话。

      她一直以为,陈谨燃当时选择冒着危险去救秦姝是因为不忍那么一个才十岁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可如今看来,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就是她郑温峤,也曾差点因为和家里人走失而被坏人带走。

      她和秦姝,有着相似的遭遇。所以他当时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是不是也是因为不想让曾经的“她”受到伤害?

      郑温峤面露痛苦地低下头,手掌紧紧贴着心口,猝不及防涌上来的疼让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即使她那个时候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是不是也真的扎到了陈谨燃的身上?所以他真的没犹豫,义无反顾地去拯救和她经历类似事情的秦姝。

      那个时候的她遇到了邹姨,得到了帮助,那当时他眼前的秦姝呢?能不能也遇到一个拯救她的人?

      现在郑温峤知道了,秦姝遇到了可以救她的人,陈谨燃就是。

      所以陈谨燃,当时的你,是这么想的吗?

      郑温峤将脸埋入双膝,仿佛把自己困在一个封闭的盒子里。她突然很想登上山顶,瞭望那远阔的云边,大声呐喊她这些年心底深埋的思念。

      只是,倏然一锤打在她身上,残酷地朝她宣告——
      即便她现在大声喊出来,又能怎样,陈谨燃听不见。

      就像他偶尔来到自己的梦里一样,纵使梦里的他模样不曾改变,一举一动都是她曾经最熟悉的样子,可是梦醒来,这一段记忆,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罢了。

      她又能奢望些什么呢?

      一个孤单的人,反复叩问那些已成定局的事实,大抵是徒劳无功了吧。

      只有一个人静谧的房间里,郑温峤眼神微动,宛若冬日冰冻的泉水渐渐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化开。

      她凝视着那带着水渍的牛皮纸袋,缓缓伸出手。

      掌心向上,郑温峤微微握紧,试图感受从指缝间流逝的所有。

      可惜她看不到,也摸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温峤只觉得手臂酸麻,可她却始终没放下,额角留下一滴汗,砸在她的衣襟上,她还是没舍得挪动一分。

      仿佛在和什么抗争一般。

      郑温峤咬紧嘴唇,紧紧攥着手心,心里藏匿的一种要冲破天的固执此刻已经昭然若揭。

      就好像曾经格外肯定,自己和陈谨燃一定可以共同捱过那段最难过的时光,却从没想到他们会就此分离在看似平淡的生活里。

      郑温峤的眼眶渐渐涌现泪意,手垂下的时候碰到了那放在一旁的牛皮纸袋,她就这么看着已经残破的一角,倏然伸出手将它拆开。

      因为有些拿不稳,郑温峤打开的时候不小心被牛皮纸的边缘划出一道伤口,指尖涌出血珠,洇在棕褐色的牛皮纸上,像还未干涸的墨色,奋力地在仓促灰蒙的时间里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指尖细微的刺痛没有让郑温峤停下动作,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匆忙打开包装的那一刻,里面的纸张顺着被打开的缝隙掉落。郑温峤弯腰去捡,却在看到文件首页的“器官捐献同意书”的字样上时手遽然僵住。

      之前邹姨的话言犹在耳。

      陈谨燃早在刚成年的时候就已经签下了这份同意书,那个所有人都不希望再被拿出来的东西如今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郑温峤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明明万般复杂的情绪犹如不透缝隙的棉花一样堵在心口,触及那些让人不忍深想的字眼,心里泛起紧缩的疼。

      文件末尾还有陈谨燃的签名,看到熟悉的字体,郑温峤猛然抬头用掌心盖住眼睛,发涩的泪水绕着眼眶转,却在堪堪落下的时候被手心拭去。

      陈谨燃,你知道我其实很想你吗?
      与你有关的任何事,要么是过去一起生活的点滴,要么就是梦里不曾完整出现过的你。

      我该如何在以后的时光里完整地想起你呢?

      文件最后被郑温峤压在柜子的最下面一层,连同带着血渍的牛皮纸。她扶着柜子站了许久,目光扫过他们亲密的合照。

      原来,时间背着他们,已经走了太远太远。

      直到有些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它才残酷地告诉我幸福有时候就是这样短暂,时光也是如此无常。

      我们好像都是这样,有时候把眼光太放在现在,对以后的一切懵懂又期待,所以残酷来临的时候,猝不及防。

      我也只能忍着疼,说以后的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思念,太折磨。

      也许是那一份同意书在郑温峤的脑海里始终横亘不去,在她的心里拧成一个结,反复皱缩。

      那个夜晚,她梦到了陈谨燃。

      她隐隐感觉到这是梦境,所以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要醒来,好像这样就能再和他多待一会。

      梦境里,她仿佛回到了陈谨燃住院的那段日子,因为他的特殊病情一些医生和护士也大概了解他们的状况。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两个人身上都会让人不禁唏嘘。

      梦里,陈谨燃看见她坐在病床旁发呆,嘴角微勾:“想什么呢?”

      郑温峤低头笑了笑,说了句没想什么,刚想拿起一旁塑料袋里新买的苹果洗洗削皮给他吃,结果还没起身就被陈谨燃拉住手腕。

      陈谨燃泛凉的指尖轻轻压在她手腕的脉搏处,每一丝细小的动静,都在无声地画圈、勾勒。

      郑温峤怔了一下,抬头对上陈谨燃一贯温柔的目光,触及到那一片柔软,让她的心莫名被击中。

      许久没有见到的面孔如今近在咫尺,忍不住想触摸,想用一颗心拥抱和感受。

      她突然很想哭,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和难过一瞬间翻涌上来,冲垮泪腺的堤坝,拦不住泛及眼边的泪意。

      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垂眸看向他们拉在一起的手,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直到一张温暖的掌心拢起她因忙碌和疲惫还没来得及打理的碎发。

      陈谨燃一下一下地给她整理鬓边的头发,全部挽在她耳后,那双手又有些费力地抬起,似乎想拥抱她一下。

      他的话言犹在耳,字字清晰。

      “阿峤,哭不止是小孩的权利。”

      “你是我的小朋友,忍不住可以哭。”

      郑温峤松开压着眼角的手,不再忍耐宛如潮水般袭来的情绪,将头埋在盖在陈谨燃双腿上的被子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人,背后的医生护士时常感慨她真的不容易,这个姑娘看上去挺坚强的。

      但是如果可以,谁不想做小孩子,我们都不想被迫长大。就像现在一样,除了你之外,全世界都在催我长大。好像我也觉得,只有自己变得更坚强,才能保护好你。

      而现在在梦里的陈谨燃告诉郑温峤,她可以一直是他的小朋友,她不用那么坚强也可以,他也会保护她,给她继续向前走的勇气和力量。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无需你一个人踽踽独行,就算未来我们不能一起牵着手走向尽头,即使手掌虚握,我们也会迎来属于我们的黎明和黄昏。

      明明应该是这么好,这么通透得让人心疼的你,上天怎会舍得将你带走。

      梦里,她放肆又发泄般地哭,浑身抖得像筛子,只是记得,唯有那一双手,紧紧环抱着她。

      她泪眼朦胧,抬手去摸男人苍白的脸,咬紧嘴唇,她将内心所有的想念诉说给他听。

      她是如何面对他离开的事实,如何努力尝试在失去他的生活里依旧维持坚强,如何在他逝去的日子里,自己深刻又隐隐作痛地怀念一个人。

      “陈谨燃,你别走……”郑温峤的眼泪大滴滚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滴出一个又一个浅灰色的洞。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哭音断断续续在整个病房里回荡。

      是不是只有白天的思念太过强烈,才能在这个夜晚与梦里和你见一面?

      陈谨燃听到郑温峤的话,似乎也知道这是在梦里,眼神里隐藏不住浓烈的悲伤,他温柔地笑笑,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她沾满泪的脸颊。

      梦境渐渐消失,她听不清陈谨燃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看到男人熟悉的轮廓,薄唇微张。

      大片白光洒下,仿佛要把梦里存在过的人接走。陈谨燃的轮廓开始模糊,他还是露出和先前一样的口型。

      郑温峤晃了眼,努力辨认他想说的话。

      他说:“阿峤……我……很……爱你……”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响动成了梦境的终局。

      “滴……”

      郑温峤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最后那声“滴”曾在她无数个与陈谨燃有关的梦里出现。

      她一直觉得,那一声是陈谨燃去世时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证据,每个梦的结局都是这样。

      因为现实就是一个早已定格的事实。

      郑温峤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望向卧室窗外悄无声息正在下的雪。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我梦见他了。他说我就算不是小朋友,也可以哭。

      可是我如果不做你的小朋友,又能在谁面前哭呢?

      那个唯一把我当做孩子的你,已经离我远去,至此,我也成了没有家的小孩了。
      多希望,你能在下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里,带我回家。
      窗外树枝上的嫩芽在这个雪夜萌发。

      又一年结束之时,少年入梦。

      来年六月,蓝花楹盛开过后,不久便是许若安的祭日。

      郑温峤提前几天买好了飞往喆云市的机票,看着旁边座位上正在小憩的陌生人,心底隐隐有些不自然。

      陈谨燃离开她以后,自己适应了很多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和承受的事情,她也想卸下疲惫好好休息一场,但是生活却不停催促她向前。

      重回故土,呼吸间似乎都是熟悉的气息,她打车回了曾经和妈妈一起住的房子。

      因为这间房子定期会有人员来打扫,所以看上去很整洁,住人也不影响。

      只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回到这里,妈妈的去世也成为她不太敢触摸的回忆。今天也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回来看看。

      推开门,熟悉的摆设还是让她忍不住鼻尖一酸,和儿时的记忆相牵连,犹如一片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丝丝连连牵扯起回忆里的那一片。

      郑温峤走得很慢,目光在房子里反复巡视,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倒放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感觉自己的心灵也因此变得更坚强了一些,褪去了曾经青涩脆弱的外衣。

      只是有点可惜,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在离自己远去。

      徒留她一人。

      郑温峤放下手提包,挽起自己的长袖外套,简单地收拾了下家里,看见每一个具有回忆的小物件,都忍不住反复摩挲,思考起回忆里有关它的片段。

      在整理衣柜时,她的脚不小心踢了一下柜子旁边的纸箱,郑温峤缓缓蹲下,疑惑地打开那个箱子。

      纸箱上面浮了一层灰,郑温峤微微润湿抹布后小心擦拭,水印在棕色的纸箱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本。

      “哗啦——”

      记忆里的某一片莫名被撕扯开,郑温峤想起来这个笔记本是许若安一直记录的日记。

      日记是许若安在生命的最后期限写下的,让她能回想起来那些不能被遗忘的事情,那些应该被刻进骨头里的回忆。

      郑温峤的手指轻触封面,略带毛边的本皮摸上去此刻却让她感觉倍加柔软。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少时期印象里的妈妈,也是这样坚韧又顽强。

      郑温峤露出痛苦的表情,埋头间呼吸再次变得困难。

      过度呼吸症,这么多年在她的身体里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她偶尔去检查,和医生提起这个事,对方告诉她是因为她有心结,心里一直存在焦虑所以没有完全治好。

      是啊,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她该如何撑起疲惫的脊梁去面对这个病。

      越想越呼吸困难,郑温峤急忙放下本子往手心吹气,由于气息不连贯致使她的呼吸都断断续续。

      这种窒息的感觉,郑温峤已经熟稔于心,不只有过度呼吸发作的时候才能最清楚地感觉得到。

      在每一次她身边人离去的痛苦里,在一次次因为遗憾而错过的经历里,在每一个反复烙印着陈谨燃去世的噩梦里。

      她始终深陷沼泽,不能自拔。

      静寂的屋子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下午阳光的光影曾窥见这一场没来得及落下帷幕的孤单与寂寥。

      缓了片刻,郑温峤坐在沙发旁边,她垂眸看向那本日记,随手翻开了一页。

      2月25日,今天感觉头疼不舒服,一去医院检查竟然是恶性脑瘤。那一刻感觉天都塌了,人潮从我旁边经过,我如坠冰窖。先不要告诉峤峤,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也能消化。

      她又翻开了一页,手指压抑着颤抖。

      3月20日,脑瘤的疼痛越发明显,我已经感觉自己时限不多,但是峤峤还在江城念大学,这个时候不能不管,我得去一趟江城见见她。

      郑温峤依稀能回忆起当时许若安找的借口是来看朋友,后来妈妈每天基本都在医院里,能去见什么朋友,这样想来她怎么当时就相信了呢?

      她继续往后翻。

      4月9日,我终于见到峤峤了,看她担心的样子我心底咯噔一下,万一她知道我的病情岂不是更加难过?把腿伤养好以后不能再继续住院了。

      这就是当时母亲在见到她后急于离开的原因吗?

      7月5日,峤峤带回来了一个男孩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从高中就认识。可是为什么那个男孩子罹患白血病?本来就快生命尽头的我如何完全放心把女儿交托给这个男孩?

      我本是不同意的,还拿出了自己的诊断报告,女儿的样子如遭雷击,她将十指插入发间,垂眸苦笑。那一刻,我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那个男孩子似乎很执着,峤峤也一直在劝我,我看着女儿带着泪水的脸,她一字一句说着那些或许他们未来会幸福的话语,我也泫然欲泣,忍不住抬手抹眼泪。

      那一瞬,我似乎就妥协了。这一生我过得不快乐,但她的未来还有很长,因为心里有喜欢的人可以让她变成更好的自己,我似乎没有理由再去阻止。

      峤峤,你决定了的话,妈妈祝你幸福。

      妈妈会保佑你,在天边与尽头。

      8月10日,我见了阿燃的家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慈眉善目的样子让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这个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有时候记忆开始慢慢流失,后又恢复清醒。

      在混沌与清醒里反复纵跳。

      但是只有四个字一直记得很清楚——“要幸福啊”。

      8月24日,今天是我能拿起笔写日记的最后一天,费力地落下几个字手心就已经开始出汗,脑中喧嚣如撕裂般疼痛,让我无法顾及其他。

      最近总是回忆起小时候和峤峤待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天真浪漫。也总想起她曾走失的事情,幸好被孤儿院的一个老师发现及时给我打了电话。那个时候我很恐慌,以至于后来每次和女儿分别的时候,自己都分外留意,没有再发生过。

      手拿不住笔了,就再写一句话吧。

      “峤峤,谨燃,万事胜意,平安喜乐。”

      纸张边缘粘上泪滴,本子的折页起了褶皱,这段被深深埋于她记忆里不敢触及的,最脆弱的一部分如今再次被展开。

      这些日记,曾贯穿郑温峤经历的每一件事,那些看似没有关联的事件,实则早已串连在一起,只是她反应太过迟钝。

      日记本最后,许若安写下了四个字。

      未完无续。

      有关她的记录就停到这里,只是日记里曾写下的人,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

      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吧。

      次日,许若安的墓碑前被郑温峤放了一束白菊。微风吹拂,一片细长的花瓣在风里瑟缩,随即被风吹落。花瓣腾空而起,擦过冰凉的墓碑逐渐飘向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如此蹁跹的轨迹,似是要冲破禁锢,重新收获自由与光明一般。

      ……

      姜淳初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准备结婚了。

      郑温峤得知消息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从书柜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红包。
      她盯着那鲜艳的红色包装和烫金字样看了好久,许久轻轻地笑了一下。

      残余在这些年的一部分往事,都随着每个人的远走而渐渐落幕。

      郑温峤,你也该往前看了。

      姜淳初结婚的前一天,郑温峤还是没忍住去了一趟浅水湾孤儿院。

      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一抬头,天空正飘雪。

      此时蓝花楹刚萌生新芽,还未见雏形的花骨朵在夹着冷风的春雪里瑟缩。

      她今年来早了。花还没开,人也没等来。

      当郑温峤感觉秋千的重量突然增加,身体微微下沉,才发觉身侧坐了人。

      她看向来人,随即弯唇浅笑。

      “邹姨,淳初要结婚了,恭喜。”

      郑温峤眉眼带笑,点点雪花停驻于她的肩膀,在她的眼睫上逗留,声音透过风雪传递,像是在诉说一件心底往事。

      邹姨坐在郑温峤旁边,她慈爱的目光落在郑温峤的脸上,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郑温峤仿佛读懂了那目光里的含义:“邹姨,我没事。”

      说罢,她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递给邹姨,郑温峤眼眸低垂,极轻的话语快要消散在冬雪里。

      她说:“邹姨,我就不参加婚礼了,祝淳初新婚快乐。”

      连同红包一起被拿出来的,还有一张边角磨损的纸条。

      薄薄的一张纸,雪落在上面让原本留存的墨迹被晕染了一部分。

      郑温峤拾起纸条,盯着上面模糊的字看了又看,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流下泪来。

      陈谨燃,我说今天这场春天的雪,比蓝花楹盛开时还值得让我铭记。

      你看见了吗?

      雨从青砖瓦砾中找寻时间的缝隙,雪在快要凝固的冰河里踏入一场阔别已久的梦。

      那些还未被时间叩问和回答的遗憾,也在一年又一年的春华秋实和夏蝉冬雪里走向告罄。

      你一定要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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