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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石岩青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焦离目送他出门,正要回去,就见隔壁一位婶子挎着篮子开门出来。
见她拿着钥匙站在石家大门前,明显一愣,紧接着一脸恍然:“闺女,你是岩青的新房客呀?哎哟,今儿问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咋想的,愣是全给推了出去,只说不爱跟陌生人住。我说你那房子平时也没人住,租出去好歹能有一份额外收入,这钱就跟地上捡的一样,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去?可岩青那孩子,说什么都不听,把人都给打发走了,直接关起门来,谁叫也不应。”瞧瞧,如今可算是想通了,把空房子租给眼前的小姑娘,这就对了嘛,有人常住,屋里也有人气,房子才不会荒废得那么快。
“岩青只租给你一个人?一个月算你多少钱啊?”婶子问道。
“不是不是,我是石同志的朋友,在他家、嗯……借住、对,在他家借住一段时间。”
啊?朋友?
陌生婶子不由多打量了焦离几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恍然似的笑了起来,就说呢,那小子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她面上愈发热情:“原来是我想岔了。闺女你叫啥名啊?哪里人?怎么和岩青认识的……”
往后要在金塘村住好长一段时间呢,搞好邻里关系很有必要,焦离也有问有答,站在门口热络的和陌生婶子聊起天来。
聊了没一会,就知道眼前的李婶是金塘村人,住在石家隔壁,和石岩青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论辈分,他得喊李婶一声堂婶。
焦离顺势打探了一番石家的情况,据说石岩青十二岁时父母突然亡故,他没多久就离家,据说是投靠舅舅杨建国去了,这一走就是十年,直到去年才回到村里。
“他啊,说是复员回来的,一回来就进了电厂当工人,整日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他院子里的杂草,回来的时候我帮清理过一回,结果你瞧瞧,现在草都长得比人都高了,他还是不得闲,回来凳子还没坐热乎,人就要走了。”说到这,李婶笑眯眯地看着焦离:“现在好了,家里有人在,我就不信这小子还能像以前一样整日不着家。”
焦离:“……”李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干笑了一声:“是、是啊。”
好在刘婶似乎有事要忙,也没多聊,朝焦离摆了摆手:“得空了上我家坐坐,都是自己人,别跟婶子见外。”说完,便走了。
焦离关上院门,把屋子前后逛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这院子看起来虽然荒芜了一些,杂草多了一些,但那几间房屋可一点也不破败,许是石岩青之前找人修缮过了,看着就很齐整阔气,瓦片把屋顶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漏。
转着转着,焦离发现石家后院有一口辘轳井,看着很深幽,细看水面上似乎还冒着丝丝白雾。她打了一桶水上来,一摸,水居然是温的,尝一口,甘甜清冽,果然是泉水。
因着解放前经历过日寇的轰炸,省城的自来水厂目前还在恢复重建,如今的供水区域仅在省城那几条主要街道,似金塘村这般远离城区的郊区小村子,未通自来水,平日吃水要么去附近的水站花钱挑一担水回来,要么去遥远的江边免费挑水,日常用水极不方便。
有了这口井,平日吃水洗漱都极为方便,既不用去外边挑水,也不用另外出钱买水,且能省下了一笔开销,一举三得。
焦离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心里美滋滋的。
逛了院子,她来到右边的房屋,一打开,映入眼帘是一张实木大床,旁边是老式床头柜,没有衣柜,角落里只摆着一口木漆箱子,这是专门放衣服的。房间不脏,稍微打扫一下就干净了。
想起钢铁厂阴冷噪杂的大通铺,焦离立马决定,今晚立马就搬过来。
说做就做,趁着天色还没黑透,焦离锁上门,朝钢铁厂的方向赶去。
一听到焦离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主人家还不收钱,让免费住,赵二蛋细想心里有些不安,帮焦离提着行李,跟她一起去了金塘村,将石家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又向左右邻居打听石岩青的为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已经晚上是七点半将近八点了,明天赵二蛋还要早起到岗,他叮嘱了焦离几句,便拎着一盏煤油灯匆匆返回钢铁厂。
赵二蛋走后,就着蜡烛的一点亮光,焦离将东屋打扫干净后,本想烧点热水洗澡,顺便熬药汤,没想到去厨房一看,里面空荡荡的,除了灶台,和一口大铁锅,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连根木柴都没有。
实在无法,焦离只好用井水简单地擦了擦身体,就凑合着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焦离简单洗漱后,找李婶打听,哪里有干木柴卖。
“柴市就有,离这不远,走十多分钟就到了。”
顺着李婶给的路线找去了,可到了柴市焦离人就傻眼了。现在的干木柴那是真贵,类似野蕨草和松毛这样引火的软柴细柴,一百斤就要1块钱,耐烧一点的木柴,就比如树干劈成段的柴爿,一百斤也要2块钱。而焦离,现在身上只有不到5块钱。
焦离:“……”
没有木柴,就没法生火做饭,这干木柴再贵也得买。
引火的软柴倒不必要买那么多,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晒干,也能充作引火用,因此焦离只买了二十斤的软柴,另外一百斤的硬柴,一下子花去2块2毛钱,荷包瞬间空了一大半。
她一边引着卖柴人挑着她刚才买下的干木柴去金塘村,一边在心里暗忖,明天上班得问问张院长,看能不能提前支取工资,要不然这个月真活不下去了。
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新住所,三间房屋连着两个杂物房,什么床单窗帘、桌椅板凳,趁着天气好一番倒腾,全部拿出来拆洗晾晒。未了,焦离还把院子里的杂草全拔了,等全部忙完,已经是下午五六点。整个院子焕然一新,干净整洁。蜿蜒的青石板路从院门延伸到堂屋,院子中央高高耸立的柿子树,一捆捆杂草堆放在角落里,哪还有昨日半点荒芜的模样。
焦离站在树下,仰望挂在树上的零星红柿子,一脸跃跃欲试。自从穿越到这里,整整两个多月了,她每天不是吃红薯就是喝中药,零食水果一概没有,嘴里日日都泛着苦味,想吃点不一样的,既没钱也没地买去,如今见了这柿子,老早就嘴馋了,哪里还忍得住。
只是这柿子树实在高耸挺拔,那红柿有挂在树梢顶端,焦离艰难爬上树,手几度伸出去,都够不着,只能无奈爬下树。想了想,直接去找一根长木杆,又把一捆捆杂草搬运过来铺到树下,就开始把柿子打下来。
这个办法果然好用,柿子全掉下来了。
焦离拿起来一看,好嘛!这柿子早就被小鸟啄得只剩一层皮了,一共有三十四个柿饼,其中大部分都被小鸟啄过,早就不能吃了。怪不得这柿子没人摘,要是真能吃,也不至于留到现在,早就被村里的顽童摘完了。
白忙活一场,焦离也不生气,再等几个月,柿子树就能开花结果了,她今年肯定能吃上。
仿佛看到了满树的柿子似的,焦离可开心了。收拾完院子,拿两个红薯当晚餐,把早上熬好的汤药热了热,喝了之后烧了一大锅水洗澡洗头,然后美美地睡了。
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也没坐公交,走路去上班,开始正式上岗。
许是因为人民医院设在城郊,来医院看病的多数是省城附近的农民。没有救护车,病人若是突发疾病,数十公里的路程,全靠人力用担架抬过来。
因为路上耽搁了,且又冷又冻,病人被送到医院时,大部分就休克了。焦离每天在医院都忙得不可开交,简直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既要帮着抢救休克病人,又要给病人诊脉开方子治病,短短不到半个月,她桌上的病历摞起一尺多高,常常熬到很晚才下班。
虽然没有加班费,但医院有个好领导。张院长经常自掏腰包给熬油点灯加班的职工开小灶加餐,因此焦离的晚餐和夜宵基本上都是在医院解决的,虽然吃的不算好,但也有两菜一汤,隔两天还能吃到点荤腥,比她一日三餐啃红薯强多了。她每日吃饱喝足,又按时喝药调养身体,半个月下来,脸上总算长一些肉,倒也不像从前瘦得像是骨架一样了。
这天难得在家休息,焦离想到上次见到大力哥,他明显瘦了很多,也黑了许多,可见这段时间有多辛苦。她拿着手里仅剩的几张钱票,咬了咬牙,决定给他们两人改善一下伙食,犒劳犒劳自己。赶早去菜市买了两只大猪蹄,让人剁成小块,正好一大盆。把大铁锅洗了,放葱姜花椒把猪蹄焯水洗净后捞起来。
焦离本想炒个糖色,但这个土灶火力真不好控制,她怕把糖色炒糊了,只得放弃。直接舀一勺猪油再倒入猪蹄翻炒一番,再加入清水,放盐和酱油,再把提前泡水的花生放入,开始用小火慢炖。
她把一并买来的小白菜也洗了,放在一边沥水,打算等猪蹄炖好了再炒。
用土灶简单地炒个菜,说实话对焦离来说,其实没什么难度,趁着大火在锅里随便翻炒两下,放点盐调味熟了就能盛出来。
菜好炒,但饭难煮。
焦离上辈子煮饭都是用的电饭锅,把米洗干净后就放适量的水,按完键后就不用管了。但这个年代,哪有什么电饭锅,家里也还没有通电,煮饭也只能用小铁锅煮。
焦离前几回都掌握不好火候,这锅也不是她前世常用的电饭锅,煮出来的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了,要么两者兼备,又夹生又焦糊的,压根没法吃。为了不浪费粮食,她最后只能再加水把饭煮成粥,连吃好几天,含泪把带着焦糊味的米糊糊咽下去。
那味道,她能记一辈子!
今天又有菜又有肉的,怎么能没有米饭呢?!难得吃一回大餐,焦离决定再煮一回。她就不信了,自己煮不出正常的米饭来。
于是当时隔半个月才再次回到家里的石岩青站在院门外,还没来得及进门呢,隐约就闻到一股糊味。
这是谁家煮饭煮糊了?
左右望了望,周围几户人家安安静静的,只除了自家,厨房烟囱冒出一股白烟,蜿蜒往上,没多一会就消失在天空中。
石岩青愣了下,随即了然,想来应该是刘同志在准备午饭,人也许刚好不在厨房,所以没发现饭糊了。
得去看看,免得厨房烧起来。
石岩青脚步没停,直接推开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得亭亭当当的小院,原本半人高的杂草全被人除干净了,褐色的泥地露了出来。角落里还立着几处木架子,架上晒着一床打满补丁的干净棉被,旁边则摆满杂草。
不,不是杂草。
走得近了,石岩青才看清杂草的样子,什么车前草、蒲公英、苍耳子,都是农村常见的普通草药,被人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摊在阳光下晾晒。
小院里处处透着生活气息。
就在这时,只听‘砰’一声,随着一声清脆痛呼,厨房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紧接着锅盖掉在地上发出的稀里哗啦的叮当响。
发生什么事了?
石岩青来不及多想,立即循着声音来到厨房,就见小铁锅滚落在地,一坨焦黑的米饭散落一地,而焦离一边捂着手痛得龇牙咧嘴一边气得跳脚:“啊啊啊我的饭!”说着,还想伸手去捞那滚烫的小铁锅。
石岩青忙出声制止:“你别动,我来。”小心再被烫。
乍然听到陌生男声,焦离吓一跳,抬头一瞧,啊,原来是屋主!
“咦,你回来啦?”
“嗯。你别动,我来收拾。”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这副场景,石岩青莫名想笑,他轻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厂里前段时间调来一台美国产的汽轮发电机组,我们忙着搬运安装,我回来拿个东西,待会还得回去调试机组。”他看到焦离手指有些红,知道她被烫到了,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出来,示意她把手放水里泡一下。
这水冰冰凉凉的,手沉在水里,手指上的灼热感也缓解了,舒服极了。
焦离松了口气。
石岩青环顾了厨房一圈,就见原本爬满蜘蛛网落灰的厨房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放着散落的干木柴,看着没剩多少了,目测只够煮一顿饭。而此时大铁锅里正炖着猪蹄花生,热气滚滚,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在一旁灶台上还放着一篮洗好的小白菜。
显然,她正在准备午饭。
石岩青笑问:“铁锅怎么掉地上了?”
焦离一边泡着手一边道:“煮饭呢。没想到煮过头了,米饭又糊了,我急着把锅端下来,结果没拿稳,锅掉了,饭也没了。”
说到这,焦离只觉得自己委屈死了,自从生火后,她就一直不错眼盯着火灶,中途几次揭开锅盖查看大米煮熟的情况,步步谨慎小心,没想到最终还是翻车了。
今天的猪蹄焖花生可香了,要米饭配着才好吃。
“我今儿炖了猪蹄,你要是不忙,咱们一起吃个午饭再回电厂呗。在你家白住了那么久,怪不好意思的,让我好好谢谢你。”焦离眉眼弯弯,笑眯眯地望着石岩青,“我的手还是很痛,要不?这米饭,由你来煮?你会做饭么?”
石岩青应了一声:“小时在家,家里的饭都是我烧的。”他勾起唇角,清逸的俊脸上满是笑意,“跟我你客气什么,我还得谢谢你呢,把我家打理得那么干净。”
说完,他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把烧焦的米饭拿去给李婶喂鸡,再把锅刷洗干净,熟练地烧火煮饭,动作不疾不徐,从容利落。
待米饭熟得差不多了,他掐着时间把灶里的木柴抽出来,用余温继续把米饭焖熟蒸干,架起另一口锅,煮了个西红柿蛋花汤,然后再炒小白菜,待菜炒好了,盛出来,再在大铁锅里盛一盘猪蹄焖花生,双双摆在饭桌上。
此时,饭彻底熟了,不软不硬,刚刚好。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快得惊人。灶膛里还有一点未烧完的柴火,焦离把她今早熬好的汤药放上去慢慢温着,打算吃完饭再喝药。
“你的病还没好?”石岩青不由问。
他仔细打量焦离的面色,见她脸色果然比常人还要苍白一些,气血明显不足。
“唔,好得没那么快,这个需要长期调养。”焦离不在意道,她迫不及待端着饭碗蹿出厨房,一边回头催促石岩青:“饭好了,咱们赶紧吃吧。”
石岩青不由一笑:“这就来。”
夹一筷子青菜,白菜杆清脆带着一点甜,绿叶软滑裹着蒜香,明明是用猪油爆香,但吃在嘴里却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觉得油腻,多炒一分嫌老,少炒一分又不够入味,简直绝了。
“哇!好吃!”
焦离瞪大眼,忍不住冲石岩青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啊没想到,石同志居然有一手好厨艺。
猪蹄炖得软烂入味,吃多了容易油腻,有爽口的小白菜搭着,真是越吃越好吃。石岩青笑望着焦离,见她吃得香甜,吃完一碗饭又跑去厨房添了另一碗,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
“住在这还习惯么?”
焦离咽下嘴里的青菜,笑道:“当然习惯啊。我现在在人民医院工作,离这里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住在你家可太近便了。哦对了,我想在院子里种点青菜可以么?”石家的院子面积宽阔,前院还只有一棵柿子树,这样空着实在太可惜了。
石岩青颔首道:“都随你。你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我。”
那太好了!焦离喜得眉开眼笑。
冬日阳光洒落在她脸上、身上,衬得那染着笑意的眉眼格外生动温暖,石岩青见了,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垂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焦离没注意,尤自兴致勃勃问他:“要种菜,当然就种自己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菜?我来种。”
“都喜欢。”
啊?都喜欢?!焦离眨了一下眼睛:“那讨厌的青菜呢?”
石岩青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反问焦离:“那你呢?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当然是红薯了!
焦离这段时间吃红薯都吃伤了,现在对它敬而远之。不爱吃红薯,但她超爱吃红薯叶,用猪油蒜末爆香再把红薯叶倒下去翻炒,简直香惨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饭桌上的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焦离怎么也没想到,石岩青这人表面看起来疏离清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但其实为人很温柔随和,极好相处。
聊了没多久,焦离这才知道石岩青父亲生前是省城中学的教书先生,至于他母亲,也在学校做后勤工作,夫妻琴瑟和鸣,感情甚笃。生活虽不十分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谁料后来石父竟被小人算计染上烟瘾,活成了大烟鬼。石父一辈子要强体面,哪里能忍受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丈夫去世,石母悲痛难抑,也跟着一起走了,留下年仅十二岁的独子石岩青。
“我父亲是独子,村里虽有几个堂叔和堂婶,但关系到底远了一些。只母亲那一边,据说还有个舅舅在外省。安葬父母后,我到处打听舅舅的消息,听说他正在前线打仗,我索性锁了门,找舅舅去了。也是我运气好,没两年就和舅舅遇上了,总算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一个父母双亡的半大的孩子,在乱世中寻找亲人,又是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不用细想就知道其中过程是何等艰辛。但说起这些往事,石岩青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好似当年那般诸多苦难不值一提似的。
焦离不禁问:“当年……那个算计你父亲的人呢?”石家的悲剧,皆因那个小人而起,若不然,石岩青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失去双亲,在外流浪了这么多年。
提到那人,石岩青笑意淡了些:“死了。”
“怎么死的?”
石岩青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把汤碗放在焦离面前,轻描淡写道:“吸食大烟过量致死的。”
“便宜他了。”焦离咕哝道,接着又安慰他道,“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样的恶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若是叔叔阿姨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是啊。”石岩青笑了笑,不着痕迹转移话题,谈起他从军时遇到的一些趣事,焦离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时不时提问一两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两人越发熟络了。
“既然是朋友,那你就别叫我‘同志’了,叫我——”焦离沉吟一下,继而笑道,“——叫我小离吧。这是我的小名。”将来要是认亲顺利,总归要改名的,刘大丫这个名字是田招娣取的,这名字不要也罢。
她从前叫焦离,以后也叫焦离。
她继续道:“我叫你岩青吧,咱俩以名字相称。”
“好啊。”
石岩青展颜笑了,笑容险些晃花人眼。
吃完饭,也喝了药,焦离从大铁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盘猪蹄焖花生,放在篮子里,再盖上干净的粗布保持温度。
石岩青还没走,他正在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柜里,见了不由问道:“你这是要给谁送去?”
“我哥,他在钢铁厂工作,吃住都在厂里。他最近瘦了好多,我拿点猪蹄过去给他改善改善伙食。”
哥哥?石岩青蓦地想起当初在医院把焦离背起的那个黑瘦青年,柳骄白似乎认识他们,曾经提过一嘴,那人好像叫赵二蛋。
一个姓刘一个姓赵,似乎不是一家人。
“他是你亲哥?”
“不是,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他跟我亲哥没什么两样。”焦离笑着解释。
石岩青手一顿,青梅竹马么?
他看了焦离一眼,不动声色打探道:“看你哥这个年纪,若是在村里,恐怕应当早早被家里催着娶亲了吧。”
“对啊,赵婶子常叫人打听问呢,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穷汉娶亲本就难,赵家孩子又多,肉眼可见的负担重,别人家的姑娘且瞧不上眼呢,所以二蛋哥的婚事拖了又拖,拖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好了,二蛋哥顺利在城里当上工人,有了固定工资,这下子婚事不用愁了。他要是想娶媳妇,有的是姑娘想嫁。
闻言,石岩青不知道为何,心里骤然一松。他从柜子拿出两个大海碗,盛了满满的米饭,一并放进篮子里。他笑道:“一碗饭恐怕不够,带两碗吧。”
“好,谢谢。”焦离拎起竹篮,对石岩青笑道,“我去一趟钢铁厂,下午就回来。”
“嗯。”
石岩青颔首,透过门窗注视焦离离开的背影,静静伫立在原地,难得有些愣神……
焦离到钢铁厂的时候,就见眼前一幅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原本空旷的平地起了高炉,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不停穿梭其中,大声吆喝着,脸上淌满汗也顾不得伸手去擦。
见到焦离,赵二蛋明显很高兴,低头跟领导说了一声,就带着焦离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来。
“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说着,焦离从篮子里拿出尚有余温的饭菜,只见酱红色猪蹄油润十足,连饱满的花生都被染成浓浓赤色,看起来实在令人垂涎。
赵二蛋咽了咽口水,问:“这是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提前支取工资用了。”
“你省着点花,可别全都花光了。”赵二蛋劝她,想着以大丫爱大手大脚花钱的性子,他这话纯属是有些多余了,许是在刘家常年吃不饱,大丫贪吃得厉害,只要手上一有点钱就想全拿来买吃的,一点也不肯亏待自己的嘴。
对此,他只得无奈道:“要是钱不够用,你来找我要。”
焦离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她把碗筷塞到赵二蛋手里,催他,“快吃,待会凉了。”
赵二蛋为了省钱,这半个月在食堂只挑最便宜的饭菜买来吃,一点荤腥都不沾,今天难得吃上肉,顿时吃得头也不抬,吃到最后,他也把盘里的汤汁倒进碗里,和米饭拌了拌,全给干光了。
他放下碗,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明显吃撑了。似想起了什么,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封信来:“对了,我收到家里的回信了,给你瞧瞧。”
焦离接过去打开一看,赵婶子明显是让别人代笔的,信上说让赵二蛋好好干活,千万不能偷懒,通篇殷殷叮咛的话语,未了信的结尾婶子还让赵二蛋多照顾她,不要让人欺负了云云。
赵二蛋忧心道:“刘家人肯定知道你在城里找到工作了,可能会找上门,你最近要小心一些。”
“我才不怕,就怕他们不来呢!”焦离不在意道,收拾好碗筷,起身挥别赵二蛋:“我走了。”
赵二蛋紧追几步,冲她喊道:“有什么事,记得找人捎话给我。”
“知道了。”
刚走到金塘村,焦离耳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她回头一看,就见一辆眼熟的吉普车匀速行驶过来。
那是焦平安的专车,哦豁,又遇见了!
焦离思考数息,毫不犹豫招了招手。
数秒后,小车缓缓停在她面前,接着后座车窗降下,焦平安和焦柔都在,两人放松地坐在后座上,双双望了过来,一个疑惑,一个不耐。
焦柔抢先焦平安一步开口,语气很冲:“喂,你招手干什么?”
焦离不理她,只笑嘻嘻的对焦平安道:“焦厂长,我走累了,能不能借你的车坐坐,送我回家一趟?”
“不能!”焦柔上下打量了焦离一眼,嘴角轻撇,“弄脏了我家的车你赔得起么?”
“小柔!”焦平安立即出声制止,他警告地看了焦柔一眼,“这是公家的车,不是我们家的。”
那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不许她上车!”焦柔嚷嚷道,“她脏死了,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虱子。”
虱子?司机小王看过去,小姑娘穿的衣服虽然旧了点,补丁多了一点,但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风吹来,他还闻到小姑娘身上的一股淡淡的药香,哪里脏了?怎么可能有虱子?
焦平安面色顿时一变,斥道:“你给我闭嘴。”
“爸!”
什么虱子?焦柔分明就是狗眼看人低呗。
焦离笑了:“你自己不干净,所以看人处处都是脏的,脏而不自知,真是令人作呕呢。”本就是刘家的人,结果却充作焦家的,可不就是不干净么。
“你……”焦柔涨红脸,随即气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哪里能忍住,倏地伸手打开车门下车,瞬间冲到焦离面前,扬手就要扇一巴掌过去。
焦离心里一直提防着,见此毫不犹豫把手中的篮子扔到一边,抬手精准捏住焦柔手腕上的穴道,让她使不上力,迅速反手一拧,焦柔当即痛得叫了一声‘啊’,想要挣扎,下一秒却被焦离用力踹了膝盖一记,当场将她死死按在挡风玻璃上。
“臭女人你放开我!”焦柔疼得当场哭了出来,“爸,救我!这个女人她又打我呜呜呜呜……我膝盖好疼,爸,快来救我……”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前面就是公交车站,那里站了十几个人,见到这突然的一出,纷纷看了过来,交头接耳。
小王赶紧下车:“哎哎哎小姑娘,别动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想把两人拉开,但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焦平安动作慢了一步,眼看着闺女被人制住,哭得好不可怜,他忙焦急开口道:“小同志,别生气,先放开小柔。”说着,不住地向焦离道歉,“小同志,刚才是小柔不对在先,我代她向你道歉,你放了她吧。”
焦柔笑盈盈道:“上一次,焦柔打我,罗主任也是这么跟我道歉的。这一次,又是这样。焦厂长,你们夫妻就不能换个词么?你们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小柔被我们惯坏了,她平时只是任性了些,请小同志不要跟她计较。”焦平安缓和语气,见焦离不为所动,再次郑重道歉,“是我管教无方,教女不严,实在抱歉。”
“爸,你跟她道什么歉?明明是她打了我!”焦柔想要转头,脑袋却被焦离摁住,动弹不得,她气得浑身发抖,“疯女人,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焦离丝毫不惧,笑眯眯道:“我等着。”手上却用力,焦柔的脸蛋被迫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余光看见越来越多人聚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心里既觉得难堪又羞耻,再也承受不住,哭得越发大声,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她喊焦平安:“爸爸,救我!”
焦平安饶是知道现下这一出完全是闺女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可看她哭得如此凄惨可怜,一时间心里只剩心疼,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其中的对与错。他握住焦离的手腕想让她松手,神情逐渐变得强硬:“小柔虽然出言不逊,但她已经得到教训,请你放开小柔,不要太过分。”
焦离冷笑:“我过分?刚才若不是我反应快,今天恐怕又被你宝贝闺女打一巴掌了。”
话落,焦平安眉头皱起,手上施了一点力道,面色肃冷:“放手!”
手腕一阵剧痛袭来,焦离面色白了一瞬,不由自主卸了力气,焦柔察觉到焦离施加在她头上的力道减弱了,立马挣扎起身,大力推开焦离,“滚开!”
焦离不设防,身体被推得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在地,幸好小王在一边下意识伸手及时将她扶住了。
一得到自由,焦柔立即朝刚站稳身体的焦离扑过去,一脸气急败坏,“疯女人,你居然敢踢我!我跟你没完!”
没等她伸手,焦平安喝止一声:“小柔!”他眼疾手快拉住焦柔,不由分说把她塞回车内,锁住车门,不让下来,“别闹了,乖。”
“爸!”焦柔把车门拍得‘砰砰’响,“你让我下去!”
焦平安充耳不闻,抬步走向焦离,面色前所未有的冷淡,他沉声开口:“小同志,当初那件事,小柔有错,但你亦也当场报复回去了,你和小柔早就互不相欠,两清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上前蓄意挑衅,非要和小柔过不去?”这个小姑娘,想坐车是假,找茬是真。如此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人品可见一斑。
“你与小柔之间互有嫌隙,不好再邀你上车同坐,小同志还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吧。”
焦平安说完,看了小王一眼,“开车。”
“是。”
厂长生气了!
小王面皮绷紧,不敢多说一句,赶紧回到驾驶座上。
焦离闻言简直被气笑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诮:“我和她过不去?说反了吧?!不是你女儿和我过不去么?要不然好好的,我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被罗主任辞退了?”
“焦厂长,你说,到底是谁跟谁过不去?”
焦平安是当过兵的,手上力气极大,焦离的右手腕刚才被他用力捏了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焦离捂着手腕,望着眼前这位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缓缓垂下眼帘,很好的将心底淡淡的失落给掩藏好。
她沉默地立在原地,神色愈发疏冷。
秀映?辞退?
焦平安愕然一瞬,回头下意识看了车里的焦柔一眼,见她心虚地垂下头,不敢跟自己对视,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妻子到底没扛住,应了闺女无理取闹的要求。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阻人前途者更甚,不怪人家找上门。
小柔这番作为,不是一句‘不懂事’就能掩盖过去的。
焦平安闭了闭眼,忍下心底油然而生的怒气:“抱歉,此事我事先不知情。这件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一句道歉,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能顶什么用?
“不用了。”焦离抬头不耐烦地打断焦平安的话,她拦车可不是为了翻旧账的,“我今天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焦平安不解地问。
“我听别人说起,你女儿小时候刚出生时因为某些原因曾被托给乡下一户人家养了一个月,焦厂长还记得这事么?”
焦平安一怔,有些不明所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年他中枪后昏迷不醒,幸得妻子悉心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醒来已经是几个月后了,闺女早已经被老爷子接回省城。妻子当时提了一嘴,后来战争爆发,事态太过紧急,他也顾不上许多,随军奔赴战场,妻子不肯独自回省城,也随他一起上战场,成为后方医疗队的卫生员。
直到四年后,两人循着信找到老爷子,一家人才真正团聚。
因此,对于当年的事,焦平安其实不太清楚的。
但好端端的,眼前的这小姑娘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点了点头:“记得。”
“那焦厂长知道罗主任当年把孩子托给的那户人家是哪个村的?姓什么叫什么?”
“这……”焦平安沉吟一瞬,他只依稀记得,那农户似乎是泗水镇附近的村子。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焦厂长不知道么?”焦离问。
焦平安摇了摇头。
“那巧了,我刚好知道。”焦离抬眼直视焦平安,笑了笑,“三河村,刘家。”她弯了一下嘴角,迎着焦平安一脸讶异看过来的视线,微微一笑,“就是我家。”
焦离说话轻声细语的,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闲话家常似的,“说起来,你女儿和我同岁呢。听村里人说,我是早产儿,刚生下来时经常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差点养不活。我娘还没出月子呢,就常常抱着我去村里四处跪求,想借钱去省城看病,可是借来借去的,钱也没凑够,于是省城没去成。可是怪了,打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很少生病,即便大冬天在外面跪了一宿,也不过是发热半天就褪烧了,赵婶子还说,我这身体一点也不像是早产儿呢。哦对了,我听说焦柔小时候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她也是早产儿么?”
不是。
焦平安下意识想否认,秀映说过,小柔虽然提前半个月出生,但算算日子,这产期是正常的时间范围内,不算早产。但眼前的小姑娘显然不会平白无故的提起这件事的,她似乎是话里有话。
焦平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怔愣在原地。
“不管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刘家和焦家……还真是缘分不浅啊。”说到这里,焦离不由轻笑了一下,她揉了揉手腕,弯腰拿起刚才放在地面上的篮子,朝尚还处于呆愣状态的焦平安冷淡颔首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焦厂长,再见。”
焦柔扒在车窗上,隔了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见焦离转身离开,探出头气愤地盯着她的背影喊:“疯女人你别走!回来!”
焦离充耳不闻,越走越远。
焦柔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捣鼓的,车门被她猛地从里向外推开了,跨步下车想要去追。
焦平安回过神,按了按太阳穴,头疼道:“小柔,别闹了!”
焦柔不可置信:“我哪里闹了?那个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我要去找她算账!”
焦平安压下脾气,试图跟焦柔讲道理:“可是刚才是你先动手,小同志才反击的。这件事,错不在她。归根到底,是你技不如人。咱别吵吵,行么?走,回家,别闹了!”
“爸!你到底站哪头的?!就算是我先动手怎么了?我也没打到她啊!反倒是她,用力踹了我一脚,还把我按在车上,害我丢那么大的脸。”说着说着,想起刚才的难堪情形,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心里又气又恨,忍不住咬牙道:“我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胡闹够了没有?!回去!”
“我不回!”她尖叫道。
然而这么一耽搁,焦离早就走得不见踪影了。焦柔左看右看,一时也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气得直跺脚。她愤怒地挣开焦平安的束缚,满脸委屈,高声嚷嚷道:“你不帮着我教训她,任由别人欺负我,你还是不是我爸了?!”
说完,她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柔,回来!”
此时另一边,省城客运站。
田招娣和刘胜利两口子带着刘宝珠从大巴车踉踉跄跄下来,田招娣一屁股坐在地上,侧头干呕几下,抬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车站,神情有些恍惚。
十多年了,这个车站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这段日子,刘家一点也不好过。
田招娣接了小姑子回来后才发现大丫跑了,两口子没敢声张,村里村外挨个找了遍也没找着,偷摸问村里人,都说没看见。老李头一听大丫人不见了,当场就翻脸,只说刘家要不赔他一个媳妇,他就告诉他儿子李大力,说刘家骗婚。在这档口,刘胜利和田招娣哪里敢跟老李头闹翻,两人好话说了一箩筐,赔笑得脸都僵了,这才总算把人安抚住了。
实在没辙,两人一咬牙,把主意打到了刘小姑的闺女胡小翠的头上,想把外甥女送到老李头的床上。左不过老李头只想要一个媳妇,不管是大丫还是小翠,也没差多少。至于刘小姑,找个由头把人远远支开,等生米煮成熟饭,管她怎么闹,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刘胜利上门这么一说,老李头果然满意了,叫人把新媳妇送到李家,张罗着要入洞房。几人一肚子黑心肠,哪管胡小翠乐不乐意,直接五花大绑堵住嘴把人抬进了李家。看着俏生生的小媳妇,老李头喜不自禁,乐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人生三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就叫他赶上了,之前对刘胜利做事的诸多不满也散得一干二净,一口一个‘老弟’的,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不管刘胜利说什么都一口应承下来,要多爽快就有多爽快。
可没等他把人打发走呢,李大力恰好回家了。他送走焦离后,又开了两场会议,也不嫌天黑路远,提着油灯连夜赶回三河村,想敲打一番自家老爹,结果回来一看这屋里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火冒三丈。
得,这下子别管是刘胜利还是田招娣,就连老李头,也被李大力大义灭亲,全都被绑了给推到台上批斗。接着又是划成分,没收刘家的财产,什么土地、牲口、房子,锅碗瓢盆,全给分发出去了。若只这些,刘胜利和田招娣还不心疼,毕竟这是迟早的事,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可事坏就坏在,土改队把刘家的财产全都摸清了,把两人藏得严严实实的金条和珠宝也一并收缴了,一分都不剩。
刘家一家三口,也被赶到牛棚去住,彻彻底底变成穷光蛋了。
而刘小姑,自从知道哥哥嫂子偷偷把自家闺女绑了许给老李头后,心里恨毒了他们,举起扫帚把两人狠狠揍了一顿后,也不在村里待了,直接带着胡小翠去镇上找老太太去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刘家人过得苦不堪言,村里的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也给刘家分了三四亩地。如今正值春耕,村里轰轰烈烈搞起了变工队,通过人工或畜工互换的方式,轮流为各家耕种,按等价互利原则进行评工记分,秋收后结算,就是这么一种方法。于是村里壮劳力多的人家,或者有耕牛农具的,都是香饽饽,村民们纷纷抢着合作。
像刘家,要什么没什么,又是富农成分,等闲没人愿意搭理他们。没了耕牛农具,一切都靠人工,刘胜利和田招娣多少年都没过这些罪了。这十多年,刘家的田地都是雇人耕种,两人即便下地,也只是在一边虎视眈眈监督并催促,生怕工人偷懒耍滑。如今重新下地亲自耕种,没两天就腰酸背痛,哪哪都不舒服。
就这还罢了,刘家是富农,又有之前试图通过联姻试图逃避斗争打击的行为,隔几天就被拉到台上狠狠批斗,精神和肉.体受到双重折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从事繁重的农活,短短两个多月,两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就连刘宝珠也不能避免,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份苦,一双娇嫩的手磨出水泡,只敢偷偷躲在牛棚里哭,惹得刘胜利和田招娣心疼得不行。因此得知焦离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两人当机立断,带着刘宝珠偷偷从三河村跑了,一路风尘仆仆来到省城。
这会子,一家三口迷茫地站在马路上,灰头土脸,跟逃难似的。刘宝珠拉了拉田招娣,问她:“娘,省城那么大,我们该去哪儿找姐姐?”
田招娣在心里盘算着:“去军区医院,咱们先找那个罗主任,她肯定知道你姐在哪里。”
“找到姐姐我们就回三河村么?”
“不回了。”她摸了摸刘宝珠的头,一脸温和慈爱,“咱们以后留城里。”
“真的?”刘宝珠一脸惊喜。
“嗯。”
刘胜利在一旁插嘴道:“对,让大丫帮你在城里找一份工作,这样我们宝珠以后就是城里人,再也不用下地了。”
刘宝珠先是一喜,然后犹豫道:“可、可姐姐好像不喜欢我,她会帮我么?”
刘胜利笑呵呵的:“她肯定会的。”
那个死丫头,她不帮也得帮,否则打死了事!
下一章,下一章一定会写到认亲!俺发誓!
变工队,通过人工或畜工互换的方式,轮流为各家耕种,按等价互利原则进行评工记分,秋收后结算——来自百度
关于农村土地改革,最早在1951年就开始进行农业生产互助组织,也就是互助组,之后是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现在本文时间线才到1950年3月份,这个时间,农村大概率先是组成变工队的……
(俺查到的资料就是这样子的,如有错漏,勿怪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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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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