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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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深处，肆意生长的拟态玫瑰几乎将这里淹没。
房间在无数植物的遮掩下失去本来的形状，连原本封印所在的位置也难以判断。以至于蜃楼在花丛中醒来之后，花了一段时间才理清楚眼下的状况。
他大概是被那个“希娅”带来这里的。
至于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段短暂的沉睡让蜃楼丢失了很多记忆。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做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紧接着，事态便如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变得不可收拾……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接下来的打算吧。
得先从这里出去。
玫瑰铺就的地毯上遍布荆棘，还有无数白色的根须如水蛭一般攀附在他的身上。
冥冥之中，似乎存在某种不容抵抗的力量，让蜃楼无法摆脱它们——至少仅凭他自己，是不行的。
蜃楼只能暂时放弃逃出去的想法。
他拍了拍旺盛的玫瑰花丛，找到一处荆棘相对较少的角落，蹲了下去。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不过，他还记得希娅，还能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去庄园。
看来事态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蜃楼如是想道。
而且，这些花还在，就说明“加冕仪式”还没有完成，希娅还是安全的……
等等。
加冕仪式是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顺着这个名词思索下去，无数陌生的知识忽然涌现在他脑海。蜃楼蹙起眉头，忽然理解了这些玫瑰的存在，以及那些更早的，深埋在鲜花与冠冕之下的、被使徒背叛的痛苦与怨恨。
在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前，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蜃楼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他转过头去寻找那个影子，却看见一张让他熟悉到茫然的面庞。
白色长发、金色眼眸，雕刻般精致深邃的五官，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玫瑰。
他没有实体。伸出的手指在触碰到玫瑰花瓣的瞬间，如云雾一般穿过了它们。
蜃楼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那抹幻影忽然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别问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你想问什么，不用说出来，我也明白。这里是她的大本营，别表现得太可疑了。”
蜃楼恍惚地看着他。
眼前的一幕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但他已经彻底忘了这股既视感的来源。
“你这样子，真能找回我们的名字？”幻影注意到他变化的神色，表情狐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算什么问题？”蜃楼理所当然地想道，“我当然是蜃楼了。你既然是我，难道不知道吗？”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那幻影仿佛也真的读懂了他心思，支起下巴，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吗，那恭喜你了。”幻影笑着说，语气却不悲不喜，仅有几分习以为常的麻木，“不过，‘蜃楼’并不是我们的本名。你忘记了吗？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你已经下定决心，要重新夺回我们的名字。”
……
蜃楼眼角一抽。
本来想装失忆看看它的态度，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得寸进尺上了。
他抱起胳膊，又恢复到原来那副安静但叛逆的样子：“别诓我了，我不记得有答应你这种事。”
他的确已经成为“蜃楼”了，那些多出的知识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没有忘记过去。
他还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记得他和“蜃楼”所做的交易。
不过，对于和系统间的交易，他已经不再有什么执念了；甚至还无法理解，自己曾经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你已经没有选择了。”幻影说道，几片玫瑰花瓣从天花板上的花藤飘落，穿过他的身体，坠进地上的玫瑰花丛里，“你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就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蜃楼低下头，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他陷入一场诡谲的梦境。
在彼岸的混沌与虚无之中，蜃楼看见深埋在这个世界之下的因果缘线。它们是无数根枯萎扭曲的花藤，如同锁链一般，牢牢缠绕在某位无法投入轮回的人类身上。
在歌登镇的时候，系统说过，这个世界存在着引渡死者灵魂的“彼岸”。
现在，在获得蜃楼的知识之后，他对此产生了新的理解。
世界的能量是守恒的，在某个时刻有人死去、也有人出生；用通俗的比喻来说，就像一个不断加减乘除的公式，只有答案始终为一。
彼岸，便是这条公式的等号。
它将逝去的灵魂统合，重新投入轮回，以确保能量的稳定；同时，也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之一。
但他在梦境中见到的人，显然并不遵循这条守则。
这人……不，严格来说，这不是人，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这具尸体早已腐朽，只能从身形勉强判断出是个女性。那些花藤支撑着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在她面前，则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中洲、西洲、还有许多蜃楼未曾见过的区域，都被细致地制作出来。
但最令他在意的，还是沙盘中代表弗洛瓦帝国的区域。
那些花藤支撑着尸体的手指，让她将干瘪的指尖停在皇城的位置；在她干枯的手掌下，又有无数渺小的、模糊的影子，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
这个沙盘，大概是某种现实世界的投影。
而这个摆弄沙盘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
蜃楼默念着她的名字，正想闯进那片虚空，却忽然从这场梦里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
幻影似乎与他共享了那份回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它站起身，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看来，你刚才进入了魔网。”
魔网……
蜃楼曾从焰处听说过魔网的存在。但在“蜃楼”的知识中，那个“魔网”似乎与焰所解释的存在一定的差别。
“嗯，法芙娜的魔网早在千年前就和这个世界断开连接了。”幻影顺着他的想法说下去，“在那之后存在的，包括你在沉睡中看到的，都是某种赝品。”
“赝品？”蜃楼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你惹法芙娜生气的理由？”
这倒是完美验证了焰的假设。“蜃楼”制作了魔网的赝品，因而招致法芙娜的厌恶；后来花奴“希娅”背叛了他，反而得到女神的馈赠……
幻影紧抿嘴唇，罕见地没有用酸言酸语反击他。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不是我。”
与此同时，蜃楼感到一股毫无缘由的悲伤与怨恨。
他意识到这是来自“蜃楼”的情绪，看来他们的确已经成为一体了。他拥有了蜃楼的知识，当然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等等，这么说来……
他捉住那股异常的情感，尝试从蜃楼的记忆中找到它的源头。但他顺藤摸瓜，却没翻找到什么有价值的印象；再抬起头，发现幻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别找了。”它停下脚步，平静地说，“我和你一样，也忘了很多事情。”
维持“游戏”进行需要耗费大量的魔力。在这个过程中，“蜃楼”有意地舍弃了许多痛苦的回忆。
“哦。”蜃楼点点头，一针见血地反问道，“那你不是一直在逃避吗？”
如果可以选择，蜃楼不会希望自己忘记任何回忆，哪怕那是痛苦与背叛的记忆。
伤口不能通过遗忘愈合，痛苦也不该被强行忽视。
比起舍弃，正视与呵护才是更有效果的手段——他一直这样思考。
幻影蹙起眉头，似乎被他戳中痛处，难得露出吃瘪的表情。
它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花丛，但又因没有实体，玫瑰们毫发无伤。只有它顶着蜃楼的脸，做着看起来有些滑稽的、毫无杀伤力的泄愤动作。
“你知道吗？如果你选了逃避，现在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过上很好的生活了。”它愤愤地说，“可你非要保护克莉希娅，去探寻什么真相……但逃避有什么不好？至少逃避了真相，你身上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我不想看见希娅就这样死去。”蜃楼说，“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但我更无法接受希娅、季诺他们都只是某个人砧板上的鱼肉……这太不公平了。”
“可你不也杀了阿忒菈吗？”幻影反驳道。
“是啊。”蜃楼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一丛玫瑰擦过他的脸颊，“所以，我已经做好了赎罪的准备。哪怕是真的死在这里……”
幻影沉默片刻，语气倏然软了下来，甚至多了些劝导的意味：“你还真是执拗……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他就该死吗？毕竟，阿忒菈的确没干什么好事。”
“可我杀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蜃楼说，“就算是审判，也不该由我一人的意志执行。”
幻影蹙起眉头，没有接他的话。
它曾经无法理解蜃楼这份接近顽固的善念，可现在，或许是因为融合的缘故，它竟能感觉到某种蠢蠢欲动的同理心。
短暂的沉寂之后，蜃楼平复好情绪，重新开始整理他的记忆。
“话说回来，花奴希娅的本体正在赝品魔网里。”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幻影，“但她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活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幻影歪了歪头：“不像是个活人？可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得很。”
“你还去看过她？那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蜃楼问道。
幻影想了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大约五百多年、弗洛瓦建国之前吧。”
蜃楼：……
那不是背叛了之后就没见过吗！
这小子逃避起来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级别的。
幻影似乎感受到他的想法，轻咳两声，继续说了下去：“总之这不对。你见识过蛭花的威力了，其实只要她想，让那副身体青春永驻都是没问题的。”
看来这之中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蜃楼如是想道，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既然她能青春永驻，又为什么要附身在子嗣身上？”蜃楼不解，“而且，初代女皇的身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魔网里？”
幻影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拂去了些什么东西。
在它的动作之后，蜃楼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确切地说，是“蜃楼”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鲜明。
他想起来了。
神明的馈赠是有代价的。
就像焰获得蜃楼的馈赠，但必须要帮他封印女皇一样；对蜃楼的背叛，仅仅是花奴希娅送给法芙娜的“投名状”。而她为永生付出的代价，比焰要多得多。
“如果一个人无所不能，又永生不死，会被当成什么？”幻影问道，“在法芙娜眼中，人类再可爱，也是低贱的生物。如同人类豢养猫狗。祂无法容忍花奴希娅被当成神明膜拜，就像有人不能接受猫狗被视作人类疼爱。”
原来如此。
蜃楼豁然开朗。
所以花奴希娅才要以这样拐弯抹角的方式实现她永恒的统治……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豢养猫狗？”蜃楼沉吟片刻，忽然发出角度刁钻的提问，“法芙娜是不是和人类魔法师恋爱过？祂把人类当成小猫小狗，也能下得了手？”
幻影始料未及，错愕而震惊地“呃”了一声之后，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