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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海和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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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是洪水淹没前,水云星景区的下山高速路口。
鲛族在这里开发房地产后,这个高速口成为连接附近几个社区的中心点,最近,鲛族们经常在这里聚会。
此时的十字街中央,矗立着一座方形高台,一个身形羸弱,头发乌黑的少年被绑在台上。
他垂着头,淡淡血丝从他身上飘散至四周,随着海底的暗流,微微晃动,仿佛束缚他的无形丝线。
乐斋穿着鲛族最正式的海蓝色斗篷,手中拿着一把尖刀,面对着台下的众人,慷慨激昂:
“信奉命运神,抄写命运神的教义,他这样的混血,仅仅是因为他血液里流淌着那一点鲛人之血,就要让我们把他视作同类吗?”
“处死他!处死他!”来聚会的都是激进派,他们慷慨激昂,声音淹没了少数觉得状况不对的普通鲛人。
“他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液,和我们鲛族没有半点儿关系!”
“处死他!”
声声呐喊中,乐斋将手中尖刀抵在格林胸口。
他小臂鼓起,刚要用力。
“噗”一声,一枚折刀在水中划过,带起水流,重重没入乐斋肩膀。
乐斋惨叫一声,看向折刀射来的方向。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来人他认识,是小舟嘱咐过,最好不要惹的人物,让他惊讶的是,这位裴顾问,竟同样长了两对鳃,耳后一对,脖颈一对。
裴星淡淡瞥了乐斋一眼,转而向刑架上看去。
被绑缚的少年同他一样,长着乌黑的头发,开着两对鳃孔,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眼尾的红色好像浸了血。
裴星有点好奇这双眼睛睁开,会是像自己这样带着天生的冷淡,还是别的色彩。
他径直走到乐斋面前,再次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乐斋浑身冰冷,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他脸色惨白,呆呆看着裴星朝他伸出手,嘴唇抖了抖,却发现因为过于恐惧,一个词都发不出来。
裴星却没有理他,只是握住他肩部的折刀,仿佛寻常抽刀那样,将他肩部的折刀抽走。
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裴星毫不在意的转身,用折刀将绑缚住少年的绳索切断。
绳子一断裂,少年便随着海底暗流飘出去,轻的仿佛是一段海藻。
裴星伸手将少年抱起,见他眼睫颤了颤,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没事了。”
意识深处的呼救声停止。
裴星抱着少年刚要转身,眼眸一闪,犀利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跟随在宴随舟身边的护卫队成员。
那几个鲛人刚刚赶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愣了下,想找个人询问情况,就见裴星漆黑的眸子看过来。
几个人顿时后脊一凉,仿佛被野兽盯上。
“我们……来救人的。”领头的成员立刻道。
他话说完,才感觉对方的压迫感收敛了些。
为免误会,成员立刻补充,“是宴族长的朋友告诉我们,有个小孩子被绑到了这里。”
说完,他看了眼裴星怀中的少年。
裴星这才点点头,瞥了乐斋一眼,“把他关起来。”
护卫队成员一愣。
裴星:“现在不关,过段时间宴随舟也得让你们关。”
说完,他抱着格林,向上浮去。
几个成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离开,而是缓缓靠近乐斋,“乐斋长老,要不,我们先送您去包扎?”
*
水云星外,顾风带领的鱼人小队登上菲尔星主舰,俘虏了敌军指挥官。
水云星内,肃清了潜入者后,节日氛围被重新调动,烟花在头顶一朵朵绽放。
谁都没注意,在这片欢腾的气氛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抱着一位少年,从海中缓缓走出。
……
“母亲……”
裴星洗了澡,擦干头发。刚从浴室中走出来,就听到少年在昏迷中的呢喃。
他顿住脚步。
站了会儿,却再也没听到别的内容。
少年的身边已经围了一群医生。
这会儿检查完了,医生将仪器收好。
“他身体底子不错,之前昏迷,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本来今早就应该撑不住的,不知是否服用过什么药物,才能让生命体征维持到现在。”
医生:“打了营养剂后,他很快就能苏醒,这段时间不要给他进食,营养剂至少要输两天。”
裴星点头表示明白,把医生送走。
关上门,回头,裴星就看到床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自己。
“醒得倒快,不愧是……”裴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床上的少年弯了弯眸。
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哥哥。”
裴星一愣。
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突然被冠以这样亲切的称呼,他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少年有着和他一样的漆黑眼眸,却不像他。
那双小狗似的眼睛里满盛着喜悦,即使刚刚经历大难,他在意的,也只有重获新生和找到亲人的快乐。
似乎在他的世界中,从来就没有阴霾。
裴星走到他的床边,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格林·德雷克。”少年回应,“我的名字很复杂,我……不会写,但我能叫出来。”
裴星嘴角微微翘起,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语气道,“我叫佩·雅奇,你也可以叫我裴星。我的名字……也很复杂,不过我已经学会了一个字。”
“你好厉害!我用坏了好多支笔,都写不出来。”少年惊叹。
被少年用这种崇拜的目光看着,裴星难得产生了不自在的情绪。
他轻咳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哥哥?”
少年轻轻把头歪向裴星的方向,半个脸都沉进柔软的枕头里,“母亲说的,我昏迷的时候,见到了母亲,她说哥哥来救我了。”
裴星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母亲,是谁?”
这个问话有些奇怪,可格林却很自然的回答,“我的母亲,有命运女神,也有海洋之母。
之前读命运神教的典籍时,我经常能梦到命运女神,可是在生命垂危之际,陪在我身边的,又变成了海洋之母。”
格林笑笑,“这样说是不是显得,我像是个五六岁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我能感受到和她们之间的感应,我也能感受到,她们确实是我的母亲。你能理解吗?”
裴星忽觉得有些口干。
他微微点了点头,看向格林,“你还知道什么?”
格林摇头,“只知道这些了。”
格林:“当我抄写命运神教的经典时,我会梦到女神抚摸刻有我名字的蛋,她说,她将赐予我善良的天性。为了见她,我抄写过很多经典,却只能看到这一个场景。”
裴星自然接话,“那下次不抄经典了,我们去搞个她的圣物。”
格林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搞……?”
裴星嘴角扬起。
他站起身,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先养伤,养好再说。”
格林点头,随即道,“对了,哥哥,在我被关押的时候,有一个鲛人救了我。如果不是他用血液喂养我,我挺不过这么久。”
裴星突然想起医生的话:本来昨晚就应该撑不住的,不知他昨晚是否服用过什么药物,才能让生命体征维持到现在。
裴星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房门,他脚步一转,走到宴随舟的房间。
宴随舟在总统府有一间歇脚用的套房,这会儿,屈凌正躺在这件套房里。
他在鲛族没受什么为难,只是受了点轻伤,加上失血过多——失血过多还是因为给格林喂血的缘故。
但宴随舟不放心让他回到海里,加上屈颖也在岸上,就让他们一家先搬到套房里住。
裴星敲门进了房间。
宴随舟正和屈凌低声谈着什么,见到裴星,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已经听说了裴星亲自救人的那一幕,目光在裴星脸上扫过,还是不死心问道,“那位少年是……”
“我的弟弟。”裴星答。
宴随舟顿时头疼。
他早就该察觉!
从第一眼见到名叫格林的那位少年,他就觉得对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时候他没有多想。
直到这次,手下报告,裴星在海底的形态,和那名少年一模一样,都是没有鱼尾,长着两对鳃,他才想到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是怎么回事。
和裴星一样,都是破碎与颓废,力量与压迫,两种几乎可以说是对立的气质纠结于一身的那种矛盾又和谐的感觉。
裴星回完话,朝屈凌走去,“谢谢你救了格林。”他朝对方致意,“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会满足你。”
屈凌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是没法眼睁睁的看那么乖巧的孩子死去而已。”
宴随舟打岔,“凌哥,你可想好了,你面前这个人可比你想象的有钱。光鲛族移民这事,他就赚了我们不少钱呢。你现在提要求,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屈凌无奈的看了眼旧友,小声道,“真的不用,不至于,就救了个小孩子。”
裴星没和他客套,“那就先欠着。”
他继续,“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您救格林的时候,大概是在几点?”
屈凌想了想,“那时候我已经被关了一晚上,之后大概半个小时,格林就被拉走,所以那会儿应该是……凌晨七点左右?”
凌晨七点,跟他听到格林求救的时间很接近。
裴星说不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屈凌。
和宴随舟一样的蓝色瞳孔,蓝色头发,只不过这种蓝,似乎比宴随舟的更纯粹一些。
大概是他打量的太过肆无忌惮,宴随舟咳了一声,“怎么了?”
裴星转头,“我只是在想,你老师老眼昏花,把我的族人误认成你们鲛族人,还想对其施加极刑,这也太玩笑了。”
宴随舟略蹙眉,“老师他……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我带你去见他吧。”
裴星眉梢微挑。
宴随舟叹气,“你早晚都要见他不是吗?我现在就希望,你能控制住情绪,别直接把他掐死。老师这件事做的是挺……但是他在鲛族有很深的威望。”
裴星知道他还想求情,不置可否,“走吧。”
两人随即进入海里。
乐斋被软禁在他的别墅里,伤口已经包扎好,别墅内吃喝俱全,只是,别墅外围满了宴随舟的人手,他无法自由出入。
听说裴星是来给弟弟讨公道的,他面含隐怒,“我在策划这件事之前做过检测,格林确实是鲛族人,这种幼稚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
在第一眼看到裴星的时候,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人,引起鲛族和别的种族之间的矛盾,但很快,他说服了自己。
老祖宗传下来的检测方法,总不会出错的。
裴星问:“你用的什么检测方法?”
乐斋不理他,宴随舟在一旁拨了拨裴星的胳膊,“你跟我来。”
说完,他带着裴星走到书桌前,从书架中拿出一个瓷瓶。
宴随舟将瓷瓶中的东西倒出一滴,滴在茶盏中。
这是一种像是水银一样的液体,即使在海中,它也维持着水滴的形状。
“鲛族没有严格的血统制度,所以在外遇到同族时,都用灵水进行验证。”宴随舟解释。
“它取自亡故纯血鲛人的骨灰,只有同族之人,血液才能和它相融。”
说完,宴随舟划破手指,一滴血与茶盏中的“水银”相混,迅速融合,将水滴染成粉红色。
“格林也做过这种测试?”裴星盯着茶盏,若有所思。
宴随舟看向乐斋,乐斋无奈点了点头。
“对。”宴随舟回应。
裴星抿了抿唇,将宴随舟手中的刀片接过,在自己指尖划了一下。
鲜血没有随着海水流走,在距离“水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血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迫不及待一头扎入“水银”,与之相融。
宴随舟沉默了,默默关注着这边动向的乐斋,也沉默了。
“呵。”裴星冷笑一声,将刀片扔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