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遗物》恭长姑姑

37、第三十七章 成为彼此的

　　程明物小心摸着门边，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靠着周围的声音来辨别杨书润的位置。
　　有木板被推到的声响，女生谩骂声，铁桶滚落的声响……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程明物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杨书润不会有事吧！

　　他刚刚来的时候，可是听见不止一个人跟她做对来着，她不会被以多欺少吧！
　　比起身上这些黏糊糊的颜料，杨书润更让他不安心，自己刚刚就应该拉住她的，也不知道正在气头上的那家伙，会不会干出什么傻事。

　　紧接着玻璃破碎的声响打破了那些杂乱的声音，女生的尖叫此起彼伏，听见有人在喊，“流血了，有人流血了！”
　　“杨书润！”此刻的程明物再也呆不住，挪着脚伸着手，在目光所及的黑暗中去寻找不知何方的人。
　　“杨书润，你没事吧？”摸不到人的程明物，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在他的黑暗中呼喊着，渴望着得到那人的呼应。

　　“杨书润！”程明物靠着印象中杨书润的方向，扶着一个还算往前走着。“杨书润，你…”
　　一只温软的手接住了他向前胡乱试探的手，“杨书润，是你吗？”
　　碰到熟悉的手，程明物多半能确定是杨书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所接到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是在害怕吗？

　　“嗯…是我…”程明物听着杨书润的声音也在颤抖着，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更加抓紧了她的手。本以为是让对方安心的暗示，却没想到对方反是颤抖更加厉害了。
　　“要不你松开另一只手吧！”杨书润忍笑说道。
　　此时程明物也意识到貌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该不会另一只手上摸的是人吧！

　　“同学，摸着舒服吗？”
　　“不好意思！”意识到自己摸的是人，程明物堪堪收手，可牵着杨书润的手一直不敢松。
　　他虽然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自己现在可能不成样子，但他就是希望自己的不成样子，能够保护杨书润，不必受老师指责。

　　然而他的这点心思哪里能瞒得过老班，看着已然成为一片狼籍的画室，尤其是东边窗口破的那一个大洞，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相当头疼想着自己之后要上交的一万字相关教学报告。
　　“你们还真是把我这儿当天宫闹了！”老班厉声说道，随即手指向面上最为心虚的那几个人，“你，你，还有你跟我去办公室解释情况。”
　　老班将人送进办公室后，又对班上人说，“剩下所有在场人，匿名写下事情经过，回头交到讲台抽屉里。”
　　接着转头看向还被牵着手的杨书润，“至于你……”

　　老班还没说人呢，就看到那个自顾不暇的男生，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看样子是要人护在身后。
　　而杨书润压根就没察觉到这一点，还等着他的话。
　　“还愣着干嘛，还不带人去医务室。”老班转口说道，他是真担心这男娃娃在这么下去，就真瞎在他这儿了。
　　结果话还没说全呢，人就给他先跑没了，边跑还边说，“老班，回头我跟你认错！”
　　老班无奈地看着跑远的人，回想起来那个‘泥人’护着丫头的表现，摇摇头感慨万千，“现在的小孩哟！”

　　不过，对杨同学那丫头来讲也不失为一件坏事吧！
　　“程明物……”杨书润在他跟前晃了晃手，示意他能不能看到。
　　要知道失去视线的程明物，在杨书润的搀扶下，听到了医务室老师的惊呼，并建议他们赶紧去医院。
　　然后又几经辗转，被好几个打车司机拒绝，最后在杨书润的加价下，终于有一个大爷肯带着他们去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问了好几个护士，才确认他该看哪一科。

　　医生的诊治，以及从他头上开始传来的水声。
　　“你们这群孩子啊！看着也老大不小了的了，怎么还能干出这种荒唐事来啊！”医生边弄边说这事的离谱，“还好颜料没弄到眼睛里，否则真就难办了！”

　　当酒精棉球擦拭着他的眼睛，程明物感觉自己的眼皮轻松了不少。
　　“好了，这位男同学你试试能不能睁开眼睛，记得要慢慢睁开。”
　　听着医生的话，程明物缓慢地张开眼皮，他所先看到的是眼睫毛上沾染颜料七彩干屑，以及晃动着模糊身影。
　　“程明物，你能看出来这是几吗？”杨书润竖起两根手指头，继续晃了晃。

　　“你的伤没事了吗？”程明物答非所问，反而还问起她来。
　　程明物的问话，让杨书润想起来，貌似自己也是伤员。
　　不过要是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俩身边正好是医生，“你也受伤了？哪呢？”
　　杨书润挺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右脸颊旁的那一道小血痕，“就一条小缝，我估计都快愈合得差不多了。”

　　她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程明物却紧紧盯着杨书润肉嘟嘟的那道细得看不清的伤疤，可他觉得血还在流。
　　眼神里滑过一丝懊悔，随即低下头去，耳边响起了女人的呐喊声。
　　“跑！”
　　“跑！”
　　“快跑！”
　　一道白光闪过，雷声轰然而至，那座桥就这么断了，那段苦不堪言的过去结束了！

　　瞧着杨书润没事人的样子，医生直接上手给杨书润贴上创口贴，在心里摇摇头，只感叹一声，这俩孩子都是让人不省心的。
　　“行了，你们先留在这儿观察一段时间，要是男生有什么不舒服，再叫过来看看。”医生不放心地嘱咐着，临走前还不忘看了她们俩眼，见他们乖乖的，才放心离开。
　　杨书润转头看向程明物，目光有些有些困惑。
　　令杨书润有些意外地是，完全什么都看不到的程明物，居然知道自己受伤的事。
　　但目光所及的程明物好像很怪，整个人颓废地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等着大人的责骂。

　　这样的程明物，杨书润从来没见过。
　　“你……”杨书润迟疑地想要问出来，只见窗外‘轰隆’一声，其声响震得整个人都要跟着晃了晃。
　　是春雷！

　　窗外枝头冒出不知名的红色花苞，在那片大雨将至的压抑天色下，吹走了早春的朦胧，伴着那滚滚雷声，鲜活地跃进她的眼中。
　　常常家、画室和食堂三点一线的她，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闲下来，静静地去看外面的景色了。
　　甚至连春来了，都不知道。
　　好险差点就错过春了！

　　“原来是春啊！”程明物喃喃自语着，眼神久久凝视着远方翻涌不息的黑云。
　　“嗯，是春哦！”杨书润欣喜着地指着那朵花苞，像是故意吸引着程明物“瞧，都有蝴蝶了！”
　　蝴蝶轻点着花苞，像是有魔法一般，相信花会在下一秒绽开，杨书润满心期待着。
　　“你看到了吗？”杨书润低声说道，深怕惊扰了那只蝴蝶的施法。

　　谁知，话音刚落，一道闪如白昼的光，刹那间撕裂黑暗，剥夺世间所有的声音，还有呼吸。
　　杨书润吓得屏住呼吸，直至雷声轰隆隆地落下，一切恢复如初。她才敢有呼吸，却发现蝴蝶早已飞走了。
　　雨‘哗哗’地拍打着窗子，一波接着一波洗刷着他们所看的世界，一遍又一遍的清晰，一遍有一遍的模糊，好像真的像是人眼中的世界。

　　天色逐渐昏暗，外头的路灯被迫提前上岗。
　　白色的光将他俩变成画布，把树叶的影子和雨水的影子打在他俩的身上。
　　杨书润没想到她会这种形式成为画中的一部分。

　　“蝴蝶飞走了！”杨书润有点惋惜，因为她还没指给程明物，蝴蝶就飞走。
　　“嗯……”程明物的声音也有些遗憾。
　　杨书润瞧着人因为她的话，一下子变成科打蔫的茄子，急忙接上下一句话。

　　“不过我相信它还会回来的。”
　　“为什么？”她这话吸引着程明物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有花在等着它啊！”
　　有花在等它，听起来是个虚幻的承诺。
　　也许花开了，等来的不是那只蝴蝶；又或者花没开成，那只蝴蝶错过了等等无数个可想而知的坏结果。

　　偏偏眼前人选择了最好的，并且坚信它的发生。
　　想到这儿程明物落寞一笑，假如小时候的自己能像她那样坚信，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你相信？”程明物问道，又好像是为了更加肯定自己的答案。
　　得到的是女孩斩钉截铁的回答。
　　“为什么不信呢，它们都已经相遇了！”

　　那团虚无缥缈的承诺，因为她的话而有所具体。
　　紧绷着身子的程明物，也因为这句话而松懈下来，就觉着身体很轻，一阵风吹过，都能将他吹起来。
　　原来是因为它们相遇了，他怎么没想到呢！
　　程明物失声笑了笑，原来它们相遇了，原来只是它们相遇了那么简单。

　　那个山头，那片向日葵，那间小屋，那声久久徘徊在耳边的呐喊……
　　少年仰着头，任凭雨水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自己，将心中的阴霾一点一点地洗净。
　　看着窗口所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像是那个人在看着自己。
　　可渐渐地影子汇聚成他所熟悉的身影，程明物微仰着头看着那人，流光在他眼中闪烁。
　　又是轰隆一声春雷，像是谁的脚步走近！更响！

　　是要某人记下这一刻，身沾彩屑的少年，在有如月光的灯光下，雨水的影子在他的身上留有痕迹，而他在追寻那道光，那是一幅画。
　　少女停留在窗户玻璃上的模糊身影，无论被雨水多次洗刷，她还是她，无论她有没有蹭到自己身上的色彩，自己不会认不出，那又是一幅画。

　　雨细无声地下着，缤纷多彩的他们，正在成为彼此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