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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月亮在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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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书润没将欠条收回,其实是没理由收回。
程明物问她,“你不怕我反悔,偷撕欠条什么的?”
“那就再好……”话说到一半,差点暴露自己真实心意的她,急忙收住嘴,咳嗽几声,转变口吻,指着程明物这个欠债人,用债主的语气,带着哭腔趾高气昂地说,“人在,欠条在。”
可是多少年后,身为债主杨书润再次见到这张久违的欠条时,回想那一句年少轻狂的话,犹如泛黄的纸边,不免落寞,“人在,欠条在。”
“欠条在,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她的手上有着欠条,箱子里静悄悄地躺着一张银行卡,持有人程明物。
杨书润轻叹一声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四个大字——时过境迁。
‘时过境迁’这个词,是从自家老头听来的。那时她年纪还小,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只是从老头的口气听来,似乎是个悲伤且无法挽回的意义。
那时的杨书润,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当她了解四个字的含义时,她还是天真的以为她能真正理解的时候还远着呢,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它猝不及防地出现她的心上,同样被迫接受的杨书润,忽然理解那时父亲的感受。
熟悉的风景数百年不变,可该在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唔!”恶心伴随伤感涌了上来,杨书润一手捂住嘴,狼狈地扔下箱子离开。
箱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只往楼下跑。
“阿润。”见情况不妙的于惠想要跟上去,却感受到震动。
是王在野的电话,于惠对再次接到王在野电话,觉得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难道老程的事有进展了。
“嫂子!”同样注意到杨书润不对劲的钱茜,也跟了出去,于惠这才放下心来,接通电话。
一接通,对面就开始咋咋唬唬的闹腾着,“重大事件!”
“怎么你发现老程的身世秘密了?”一听到对方这个语气,于惠下意识觉着对方又要不靠谱。
“不是,我突然想起来我高中时候见过程明物那小子。”程明物兴奋地说道。
“你俩一个高中的,即便不是天天见,三年总会碰上几面吧!”果然是不靠谱的,于惠对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就在她准备挂掉电话时,那头连忙插嘴说道,“不是他高中本人,是现在的他,是29岁的程明物!”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于惠怀疑那家伙要么是调查地昏了头,要么就是发烧说胡话,“现在的老程,29岁的他怎么可能出现在你们高中那会,你以为是小说穿越那么悬乎呢!”
“不是本人,是胖润润的画。”王在野第一次见到程明物的时候,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后来得知是一个高中时,也就没有多想。“胖润润的画里有29岁的程明物,有她老公的样子。”
但就在前几天看过那张遗照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曾在胖润润的画上见过程明物。神奇的是,他见的是29岁的程明物。
“画?”于惠困惑,别说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没有听阿润提起来。
“你们是在说的是这三张吗?”一旁收拾小箱子的肖毅,从里面翻出三张画纸。
于惠走过去看,就看了一眼被钉在原地。
原来王在野没有瞎说,阿润她画了不止一个程明物。
刚跑出来的杨书润,扶在墙边干呕着。
又是这种感觉,悲痛带着呕意一起在胃里到处泛滥,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伤心的夜晚。
口水止不住往下流,冷风却还不在意人的痛苦,寒风只往嗓子眼里撞。
杨书润一手捂住,生怕自己会吐出什么东西,可她又吐不出什么来,整个肠胃犹如一块干抹布,再怎么拧干都吐不出半点水来。
“嫂子,你还好吧!”杨书润惨白的脸色真的把人给吓住了,别说脸了,就连嘴唇都不带一丝血色。
尤其是摸到人手时,简直就跟碰到冰块似的。
“我去给你倒杯水?不对,我扶你先进屋。”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钱茜多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茜,你的笔能借我用一下吗?”明显不舒服的杨书润,迷糊不清的情况下,却只看到钱茜的胸口口袋别着一只钢笔。像是看到了绝望的救赎,在起起伏伏的海面上,找到了松开救生圈的理由。
她累了,她不想再为程明物爱不爱自己而纠结。
程明物爱自己也好,不爱自己也好,人已经不在了,爱还重要吗?
“嫂子?”钱茜不明白嫂子要自己的笔做什么,面对杨书润强撑的笑脸,总觉得有怪。
明明是在笑,却感觉在哭。
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她,只得拿下自己的笔。
“谢谢!”接过笔的杨书润说道。“还能再麻烦你帮我倒杯热水吗?”
“好、好的。”觉得自己能帮上忙的钱茜,连忙点头进屋倒水。
哄走人的杨书润走出那属于程明物的温暖小院子,同墙角肆意生长的野草一起呼吸着初冬的第一口寒气,呼出那第一口白气,化作一缕透明的云,晕染了那片圆月,却挡不住那皎洁的光。
“好冷啊!程明物……”感受到冷意的杨书润习惯性地开了一个头,又迟疑将话说完。
回应她的也就只有风声。
待白气散尽后,杨书润怕冷地缩了缩脖子,看着空荡的小道,也瞧着月光的冷寂倾洒在小道旁的小湖中。
那一刻世界安静不像话,安静地杨书润只能听到独自一人跳动的心声。
一直在被程明物拖着走的她,跌跌撞撞好几步。今夜恍然发觉,在丈夫去世的这几天里,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将人间看清。
她早该认清的事实,如今是能看明白了。
‘程明物不在了,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了。’
抬眼看似圆非圆的明月,被不解风情的电线轻易分割成两三段,月光入她眼,亮得她眼睛发酸,竟有几滴泪珠落下。
“程明物,你真的不在了。”
再长舒一口白气后,杨书润苦笑着低了头,追忆已成过往,相恋已成相思,唯遗憾好比那不圆满的明月,将苦涩寄于胸前。
杨书润拿起被揣在兜里早就不成样子的离婚协议书,拿着笔,她终于放弃了那个救生圈。
“我们来告个别吧,程明物!”
话刚一说出,耳边‘咣咣’的风声停了。许是告别的话过于冰冷,连寒风不愿意替她传话。
杨书润再次仰头,所见的世界也再次模糊,月光落入泪珠,一束束短暂的溢彩流光,尽在她眼前,那里有着她与程明物的美好。
流逝,滑落,世界明亮且冷清,面颊湿润且温和。
万事万物都应有结果,原谅我的胆小,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敢,我也会有累的时候,会有哭的时候,会有放弃的时候,所以程明物……
我不再计较你是否爱我,也请你放我沉入那片名为‘忘川’的海。
我们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笔尖终究是落在纸上,只是这次不是互相纠缠,而是诀别。
可刚写完一个‘木’字旁,泪水先她一步挡在旁边,快速晕染了纸张,又让她无从下笔,是挽留着她不要离开。
杨书润还是咬着牙,逼着自己写下去。手握着笔,不停地抖着,连接着写的字都是东倒西歪的,像是孩童初次拿笔写出来的样子,跟一旁程明物的签名相比简直惨不忍睹。
就差最后那一竖,最后那一束滑开她和程明物,两人再无瓜葛,是程明物生前所愿,也是她现在……
“程明物!”杨书润压声唤着那人的名字,不知是为了获得写完最后一笔的勇气,还是祈求奇迹发生。
“程明物……”
“程明物!”
“程明物。”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人的名字,只因为她知道这名字所以不断呼喊着,她也在挽留她自己啊!
就在她要动笔的那一刻,右手无名指上宽松的金戒指掉落下来。
微风轻拂,吹皱了一湖圆月,金戒指乘风远去。
圆溜溜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滚啊滚,滚啊滚……泛着不同寻常的金光,好似时间光环,引领着那人穿越时空去见该见到的人。
滚啊滚啊,奇迹请发生吧!
有人在内心深处默默祈求着——
随着那‘叮叮当当’地声响渐渐远去,最后在她的注视下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学生时代的白球鞋。
杨书润的视线从戒指到那双白球鞋,接着是熟悉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裤,到宽松的校服外套,在满怀期待中,她不负所望地看到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湖水清澈,碧波荡漾,泛起点点涟漪,是月在吻别着湖面,正如她想要抚过那张冷峻的脸庞。
杨书润迟疑地上前,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那一动不动的人,“程、明物。”
穿着校服的程明物,闻言也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两人在对视中慢慢缩减距离。
明知事实的杨书润,恍然觉着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她现在还是高中那会的自己,而眼前人是在等她放学的程明物。
“程明物!”
压抑不住的感情,如同聚满雨水的雷云,一道闪电过后,毫无节制的倾泻而下。
什么背叛、什么分别、什么死亡,都无法阻止她奔向程明物的脚步。
站在她眼前的是程明物啊,她所爱的程明物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程明物啊!
是她的程明物啊!
“程明物!”杨书润发了疯一样奔向程明物。
耳边‘咣’地一声,狂风乍起,吹散了她呼唤。杨书润像是被谁打了一记耳光,一阵强烈的白光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心在强烈又寂静的狂跳着,世界又空落落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了。
她极力伸手向前,想要拉住程明物的手。
落空的手率先着了地,跌倒在地的杨书润,看着头顶上那轮高高的明月,光依旧闪耀。剧烈的疼痛感在告诉她一切都是虚幻。
闭眼前她听到屋内阿惠的呼喊,而程明物一直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杨书润缓缓合上眼,呢喃着,“再让我梦一次吧!”
借我一捧耀眼如日的月光,照我满怀冰雪,好与花一同仰望,共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