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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事随风不去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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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庄郃偷偷摸摸的来到了吴家门前,这家院子早已废弃很久了 ,长满了杂草,但是院中却有一个小朋友坐在一个木板凳上,手里抱着一个画册,似乎正在画着面前的一堆杂草 。
年幼的庄郃趴在围墙外面,满脸好奇的盯着这个从山外面来的小朋友。
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爸爸妈妈也会打他吗?
如果他和这个姓楚的小朋友成功交上朋友,他会带自己离开吗?
庄郃不知道,他小心翼翼的进了门,有些试探性的问:“你在画什么?”
年幼的楚一黎比庄郃还可爱稚嫩,他像个小公主似的皱起眉头:“你是谁啊?”
庄郃尽量温柔的笑道:“我是住在村那边尽头的,我叫庄郃。我们...交个朋友吧...?”
彼时的微风还轻,年幼的庄郃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将在他的命运中刻下不可抹去的浓烈一笔。
庄郃指着他的画板问:“你画的是沼泽吗?”
小楚气得鼓鼓囊囊的:“是天空!!我画的是天空!”
“啊这...”庄郃一时语塞,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道:“挺好看...的...”
“庄郃哥哥,你真有眼光!抱抱我,你抱抱我,我们就是朋友了!”小楚一黎说着就像一只小猫似的扑着抱住了庄郃。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庄郃仿佛偷吃了禁果一般,甜蜜的味道第一次涌上心头。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小朋友,而后慢慢的伸出双手,也拥抱住了他。
小朋友的感情都很纯粹,三言两语间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时至今日,庄郃都在时不时回想。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小朋友,那他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的在父亲身边待一辈子,然后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命运的死海里。
有些人,你明明只和他相处了短短几天,几周,却要倾尽半生时光才能忘掉他。
庄郃原本的一生应该写满了苦涩,布满了灰烬。他对痛苦的生活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少年却在昏暗中给他写下了惊鸿一笔,让他从行尸走肉变成了即将溺水的人,在一片深海中疯狂挣扎。
明明忘掉就好,明明不要遇见就好。
天亮时可以忘掉晚上做的梦,但庄郃的天又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他们玩了一天,下午的时候又回到了院子里。小楚一黎拿出一辆玩具小汽车,在地上不停的推着。
小庄郃没见过汽车:“这是什么?”
小楚一黎说道:“这是汽车,我家有好几辆,爸爸每天都开车带我和哥哥去上学,上班。”
“上学?”庄郃只知道他哥哥上学,他自己却没上过学:“学校里...老师打你的时候,疼吗?”
楚一黎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呀?老师怎么可能会打小朋友呢?”
“啊?那...上学的时候干什么?给老师同学洗衣服吗?...还是,被老师脱掉裤子...欺负......?”庄郃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回想起了自己父亲对自己做的事情,有些害怕。
“上学学知识呀,学书本上的知识,将来上更好的学校。然后成为我哥哥那样的警察!”楚一黎抱着庄郃的胳膊说道:“我们班于老师对我们可好了,每次有进步她都会给我们发好吃的。那天放学的时候妈妈来接我晚了,于老师陪我等了好久,还给我讲了好~多故事呢!同学也很好...每天下课都会去操场上玩儿......”
“操场是什么?”
“就是可以跑步跳绳踢毽子的地方。”
远处蝉鸣声声,山里鸟叫声清脆悦耳。小庄郃坐在房檐下,似乎是思考了许久才下决心似的低声说道:“我也想去城里,上学。”
“嗯?庄郃哥哥,你说什么?”小楚一黎没听清。
庄郃勉强压制住了自己颤抖的身体,然后低声说道:“没什么,你...要来我家...玩儿吗?”
“好呀好呀,是在村那边吗?”
楚一黎刚要拽着庄郃跑,他的妈妈打扫完了卫生,从窗户里探头:“小黎,你和谁玩呢?”
楚一黎开心的又蹦又跳的要向妈妈介绍自己的新朋友:“是村头的庄郃哥哥!我要...”
“你赶紧离他远点!!”吴凤大喊大叫:“他家都是神经病,你跟谁玩不好跟他家儿子玩!?”
说着,吴凤拽起手边的破木板就往院子里摔,“砰”的一声巨响,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你赶紧给我滚!小黎你给我回来!!!”
楚一黎拽着庄郃的手紧紧不放:“妈妈...庄郃哥哥是好人...”
吴凤怒上心头,直接穿拖鞋去院子里,拽着楚一黎的衣服就给楚一黎拽回了家,而后又是一声用力关门:“你赶紧走,别在我家院子里站着!!”
一切来的太突然,庄郃的手边还残留着楚一黎的余温,听着楚妈妈在屋里念叨:“明天就开车回封岚市,来这个破地方就是脑子抽筋了我。”
他们明天就要走了。
父亲交代的事情他没有做到。回去又要挨打了。
“那...阿姨,我先走了。”庄郃在院子里冲着紧闭的大门鞠了一躬,然后默默离开了。
屋里,吴凤还在碎碎念:“这些人都是乡下人,你跟他们玩迟早要被带坏的!……”
然后果然不出所料,庄郃回家后,他父亲看着无功而返的庄郃大发雷霆。陆延龙抽出裤腰带一抬手就打在了庄郃的脸上:“人呢!?我他妈养你有什么用!?老子都快到手的钱因为你个废物跑了!!”
庄郃的眼里挂满了泪花:“对不起,爹......”
又是一记皮鞭落下,庄郃惨叫一声,捂着伤处哭着喊道:“别打我......呜呜呜...哥......哥你在哪儿...?哥......”
陆庄藏在房里的门板后,心中不断掂量。他已经杀了庄余了,如果短时间内两个人几乎同时失踪,会不会引起怀疑呢?陆延龙在村里又是天天去打牌,如果突然不去,而且连带着老婆都消失了,会不会太可疑了些?
那要不然他先杀了陆延龙,然后再和村里人说他们搬家了?
庄郃在门外惨叫声连连,哭着喊着在叫哥哥,陆庄手里拿着利刃,浑身都在颤抖。
他想现在就去杀了陆延龙,可是庄郃还在,他不能让弟弟看见自己的哥哥手刃自己的父亲。
陆延龙又一鞭子下去的时候,被庄郃给挡住了,他爹抽了个空,更是怒上心头:“你还敢挡着!?”
“爹——我没有——啊——”
陆延龙用裤腰带绑住庄郃的双手,不顾庄郃疯狂的反抗和哭喊,把他一脚踹了出去。
这次的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多,庄郃的哭声也慢慢弱了下去,他慢慢意识到,他要被打死了。
“你不许打他!!”
一道声音响起,快要死过去的庄郃勉强抬起头睁眼看着。
原来是楚一黎。
尚且年幼的楚一黎张开双臂,挡在了庄郃的面前。
他就仿佛是过去许多年庄郃梦中的英雄,眼前的场景庄郃似乎梦到过无数次,他每次在挨打的时候都期待着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张开双臂,勇敢无畏的把他挡在身后,阻止一切。
“楚...一黎...?”庄郃喃喃道。
小楚一黎虽然害怕,但是坚定无比:“庄郃哥哥,我们说好了要去你家玩的!我...我来了!你不要怕!我保护你!!坏人!为什么打庄郃哥哥!!?”
陆庄在阴暗处握紧了拳头。可恶的小鬼头,为什么跑出来捣乱!?赶紧走!不要当误他杀陆延龙!!
谁知陆延龙却笑了:“呦,有钱人家的小鬼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过了许久,还在老宅子里的吴凤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吴凤吗?”陆延龙压低了声音,几乎有点不像他的声音了。
“是我,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儿吗?”吴凤回答。
陆延龙说道:“你儿子在我手里,拿一百万来。放在村子中间的破庙里。”
说着,陆延龙就掐了楚一黎一下,小孩子顿时惨叫一声:“坏人!你离庄郃哥哥远点!!呜呜呜......”
“限24小时,敢报警我就杀了这个小崽子。”说罢,陆延龙就挂断了电话。
吴凤慌乱不已,匆匆忙忙的给楚方打了电话。
楚一黎被蒙上了眼罩,他挣扎着大喊:“你把庄郃哥哥怎么了!?你不许打庄郃哥哥!!”
陆延龙踹了他一脚:“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没见的聪明到哪去啊。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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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匆匆赶来,有个村民拉住楚方的手问他:“这个破庙里是出事儿了吗?”
楚方安慰道:“奶奶您不用怕,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谁知那个奶奶惊恐道:“这个破庙以前打仗的时候是日.本.人的据点,他们撤退的时候想炸.了我们村子,结果不知道咋回事儿没引/爆,里面不知道埋了多少炸/药,我们都不敢在这周围点火。你们可要小心啊!”
楚方急了:“你们怎么不上报呢!?”
“我们都知道!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穷的,连山都走不出去,上哪报啊。平时主意点儿,这六十多年不也过来了吗?”奶奶念叨着。
领队的警察急了:“不早说!!赶紧通知排.爆组!疏散周围群众!炸/药年久,危力应该没有那么大。”
楚方也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让我进去,我是楚一黎的哥哥,也是饶林市的警察,让我进去和绑匪交涉!其他人进去如果小黎不认识,一定会激怒绑匪的!”
“他说的有道理...”几个警察交流了一下:“那就你先进去探查一下情况,然后再出来商量一下方案!”
陆庄正准备偷袭陆延龙。陆延龙闹出了这么大动静,那些人迟早会搜查他们家的,如果搜出了他妈妈的尸体,那可就不妙了。
就在这时,楚方进来了。
陆延龙带着口罩和帽子,压低声音:“钱呢?”
楚方心里一惊:“三个孩子?”
外面的警察也透过摄像头看见,一个柱子上绑了三个孩子,两个对着摄像头,正是庄郃和楚一黎,另一个被柱子挡着,看不清脸。
“我们...凑不到那么多钱...”楚方说道:“只凑了八十万,要不你先放一个孩子?...”
“八十万...”陆延龙啧了一声:“也行,你要哪个小鬼?”
楚方迟疑了一下:“我要我弟弟...”
“钱放门口。”陆延龙说道:“敢耍把戏,就算出了门,我也能杀了你俩。”
说着,陆延龙就解开了楚一黎的绳子。小小的楚一黎拽着楚方的手说道:“庄郃哥哥还在那个坏人的手里...哥哥...”
楚方没回答他弟弟,急忙带着楚一黎出了门,他把楚一黎交给妈妈,转头就要往回走。吴凤急忙拉住了他:“你要去哪!?”
楚方说道:“妈,里面还有两个孩子!我不能不管!”
吴凤气得要死:“你他妈疯了!那两个孩子你都不认识,干什么救他们!”
楚一黎拉着楚方的衣角哭着说道:“哥哥,庄郃哥哥还在里面,不能不救他,他会被那个坏人打死的!”
楚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你放心,各位封岚市的同僚放心,我近身格斗很厉害的,只要那两个孩子跑得快,还是有希望的!”
说着,他又进去了。
陆庄刚放下心,只希望那些警察赶紧走,别来打扰他的事情。谁知楚方又回来了。
陆庄气得要死,这个小警察是圣母玛利亚转世吗!?哪来的那么多闲心管这么多闲事儿!?
楚方拿着一把车钥匙说道:“大哥,我妈说把我们家的车送您,希望您以后高抬贵手,放我们家楚一黎一马。”
“放那儿就行,你还有事儿......”
一语还没说完,楚方手里突然弹出了一把匕首,他一下就飞出去割断了两个孩子身上的绳子,陆延龙一个天天抽烟喝酒赌钱的人哪能赶得上一个警校刚毕业的年轻人,刀刚抽出来,还没发力冲过去就被对方扑倒在地。
生死挣扎的瞬间,楚方对着庄郃和陆庄大喊:“你们俩快跑!往外跑!”
“不要回头!!快跑!!!”楚方几乎是声嘶力竭,拼尽全力。他几乎是赌上了性命,孤注一掷。
陆延龙也是个种地的农民,力气也小不了,虽然他处于劣势,但是他拼尽全力把匕首往楚方的方向推,一时之间两人僵持住了,胜负难分。
但是可惜,楚方拼死要救的,并不是被绑架的受害者。
庄郃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陆庄咬牙切齿的上前,直接一脚踹到了楚方的背上。
楚方吃惊不已,本来有胜算的他被陆庄踹倒在地,下一秒陆延龙飞快起身,刀子毫不留情的就扎进了楚方的胸口。
楚方像是死不瞑目的冤魂,瞪着眼睛看着选处的陆庄。他胸口的摄像头却因为离陆延龙太近,只拍到了陆延龙一个人。加上灯光昏暗,摄像技术有限,看起来像是因为搏斗不过对方,被对方反杀了似的。
陆庄低声对陆延龙说道:“他没死。”
陆延龙连忙低头查看,陆庄抓着庄郃的手就往外跑。一边跑他一遍点燃了打火机,随手烧了身边的一捆易燃的稻草。然后赶紧从后门跑出去,同时关紧大门。
“卧槽!”陆延龙大骂一声,但是屋里的门已经被陆庄给挡上了。情急之下,陆延龙根本打不开这个年久失修的门。
火苗越长越大,渐渐烧着了整个屋子,沉睡在地下的/炸/药渐渐苏醒,战争年代的东西被唤醒,一声巨龙似的咆哮,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
破庙熊熊燃烧了起来,庄郃被陆庄拽着,吓得浑身都在颤抖。他们跑到了一个草堆里,陆庄这才停了下来,抱紧了庄郃。
“小郃,我们自由了。哥哥一会儿就带你走。”陆庄低声说道。
庄郃抓紧了陆庄的手,吓得一句话都快说不完整了:“那个......哥...那个哥哥,救...是来救...我们...的,你...你踹了...了...他,爹...他...死了...”
“他多事,自己回来找死。”陆庄把庄郃按在自己的怀里,抱紧了心爱的弟弟:“陆延龙死了,以后没人打你了。哥哥赶紧带你走,离开这里,我们去别的地方。”
庄郃受了刺激,他的心里仿佛踹了一百只兔子似的,跳得都快蹦出嗓子眼儿了。冷汗打湿了他的衣服,额头。他就仿佛洗了个冷水澡似的,从内到外都冷透了。
“妈妈......妈...妈呢?”庄郃拼命的保持清醒的问道。
“她早就死了。”陆庄冷漠的说道:“被我杀了,藏在地窖里。咱家地窖保护层多,不会有味道的。而且我把她分了很多块,烂的也会很快的。”
庄郃忍不住的想干呕。他哥哥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比他父亲更恶心的事情?
他想推开陆庄,却力不从心。
庄郃颤抖着声音,眼泪仿佛打开的水龙头似的往下淌:“哥,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都是为了你!”陆庄压低声音说道:“你是想就这样自由,还是想继续在那个家里待着,直到被那个你所谓的爹打死,还是被他草/死!?”
他都不想,他想自己跑,他想靠自己走到大城市去,或者跟着楚一黎走。他不想这么极端。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庄的眼角也泛起了泪光:“庄郃,我喜欢你。我考上大学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离开这里。我不能没有你,跟哥哥走吧,哥哥带你走。”
远处火光冲天,吴凤哭喊的声音乘着风声隐隐传来。周围都是草堆和坍塌的墙角。他们已经跑的很远了,周围并没有人,村民们似乎都被火光吸引,去围观去了。
“你乖乖的,听哥哥的话。”陆庄突然声音温柔的说道:“哥哥爱你,以后哥哥养你,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说罢,陆庄捧着庄郃满是泪水的小脸蛋,恭恭敬敬的落下了一个吻。这个吻藏着许多偏执,许多深情,也带着泪水的味道,绝望又苦涩。
对于陆庄而言,庄郃就是他的珍宝,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最心爱的人。
而此刻的庄郃却只觉得,自己似乎从一个地狱,迈向了另一个地狱。
阳光呢,他的阳光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