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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include the 99th ...
商陆并没有因为恐惧而选择逃避,他主动搜索了各大网站有关于事故的报道,遍历全网获取了事故现场的一手消息,两个显示屏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视频窗口,他集中注意力将视线放在两块屏幕的中央,软化边缘视线来同时看到所有视频信息。
一旁跟他一起看着视频的阳起石完全跟不上商陆的速度,在他还在反复看着同一个视频的时候,商陆就已经把没有用的窗口全都关上了。
“他们坐的出租车。”商陆敲了一下右上方的一个窗口,然后把视频数据下载到本地,再拖拽进视频编辑器。
阳起石都没看清商陆的操作过程,感觉眼前这人就只是轻轻松松动了动鼠标和键盘,原本像是打了马赛克一样的视频画面就变得高清起来。
“只有五帧。”商陆按着方向键,一帧一帧播放着那个似乎是拍到了薤白的短视频,最后锁定了副驾驶席那个血流满面的人。
如此清晰的画面让阳起石倒吸一口凉气,他紧张地看了看商陆的表情,发现后者与其说是面色沉重,不如说是无所动容。“我去联系赵总,他坐城际过去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到了。”阳起石轻轻拍了一下商陆的肩膀。
商陆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屏幕愣神。
阳起石不放心把这样的商陆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直接拨号给赵问荆:“赵总吗?我阳起石。”
“怎么样,已经告诉商陆了吗?”赵问荆那边听起来环境十分嘈杂。
阳起石下意识地看了眼商陆,然后点头说:“告诉他之后,几分钟他就把视频搜索出来了,高清化之后能够看清……视频里那个人没有意外的话确实是小白。”
“老常那边得到消息说,事故现场在外环南路,一辆旅行大巴和运输汽车的货车相撞,大巴侧翻,货车甩尾,后面的轿车来不及反应。我还以为是哪个外环呢,外环南路?薤白他们为什么要跑到那儿去呢!他们家不是在市中心吗?总而言之我先到那些医院去找找看,伤亡太严重了,周围的医院都爆满,还不知道谁会被送哪个医院。”
阳起石压低了声音:“还是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吗?”
“没有,看情况来说现在应该主要是现场营救,那些小轿车都变形了,里面的人根本不出来。而且光是那辆大巴就几十个人呢。现在上面已经开始禁止上传相关视频了,最新情况怎么样也不清楚,只能过去看看了。”
“我知道了。”
“老阳,你可看好了商陆,别让他做什么极端的事情。现在这么晚了,估计飞到这边儿的航班也没有了,再说了他过来也没有用,劝他稳定住情绪。”
“我知道。”
“那随时保持联系,我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们。”
挂断电话之后,阳起石感觉身心俱疲,回过头再看商陆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关上了电脑、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了。“你去哪儿?”阳起石赶忙跑过去拉住商陆的手臂。
“回去。”商陆的语气非常平静。
“回去哪儿啊你,你是打算游过去吗?到天津的航班要明天早上才有,今晚就等消息吧。”
“还有的,从上海转机到天津,”商陆回过头看着阳起石,“我刚查过他们的航空信息了,还有,但需要尽早过去买票,应该来得及。”
可能是商陆的表情实在是过于平静了,阳起石竟然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还要理智。“这么折腾过去也是深夜了,还不如就在这里你用你的技术来给医院做个调度,现场的事,赵总会帮忙处理的。”
商陆没有急着反驳对方,而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在这里是不行的,没有接口,我无法进入急救中心的调度系统。刚刚视频里看的话,那辆车已经变形了,薤白坐在副驾驶的话,那我的母亲和我弟他们应该是在后排。如果他们没有系安全带,可能现在人已经没了。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得尽快过去。”
阳起石犹犹豫豫地松开了商陆的手臂:“商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呢,”商陆似乎不懂阳起石为什么要这么问,“但是如果他们出事了,我不在,呵,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阳起石被说服了:“我送你去机场。”
一路上商陆都安静得十分异样,心情沉重的阳起石更是想不到可以聊些什么,二人一言不发地坐出租抵达机场,商陆在买到机票之后,没有直接去安检,而是找到了一家书店。
阳起石观察着商陆的一举一动:“你要买什么?”
“漫画,”商陆站在书架前,“啊,有了,没想到机场居然会有库存啊。”
“你该不会是要在路上看吧?”
“不啊,”商陆结账之后,要求店员把书包装好,“是我弟托薤白给他买的,但是薤白去书店没找到。薤白说,要是离开日本前还能再碰到一家大一点儿的书店就好了,我跟他说机场兴许会有。但是他离开那天啊,司半夏偏要吵着去免税店买化妆品,结果也没去成。”
阳起石哑口无言,顿时觉得商陆手里的那本书有着不可言喻的份量。
“薤白回去后,跟我弟说没买到那本书,他说感觉我弟好像有点儿失望,就觉得很自责。所以我跟薤白说,过两天再过来的时候,我陪他去买。”商陆拎着装好书的袋子,用力叹了口气,“我弟啊,从小身体就不太好,长大了好不容易、不再每年都犯病了,但是车祸这个……呵,说来也是搞笑,之前薤白一直担心我会出事故,我还觉得他是杞人忧天。
“车祸那种小概率的事,总是担心的话,那还出不出门了呢。我劝了他好久,说没人真的会这么倒霉的。唉,真特么的。以前啊,我不觉得,但是现在重新想想我妈在我小时候经常骂我的那句话,她说我没有良心,把好的全都夺走了,一点儿都不给我弟剩下。
“我可能就是这种人吧,把周围人的好运全都拿走了,倒霉的事情都留给他们了。”
商陆说着,两个人就已经结伴走到了安检口。
阳起石听着这段自白,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表情看上去远比商陆还要痛苦:“等会儿,我也去买机票吧,我陪你回去。”
“用不着,嗐,老哥,你不用担心我。”商陆朝阳起石安慰地笑了笑。
阳起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比面前这个人要年长十岁,但居然反过来被安慰了。明明出事的是商陆的家人、商陆的爱人。“那就,路上、路上……小心。”
商陆拍了拍阳起石的手臂,朝他扬了扬下巴:“回去吧,大晚上的还麻烦你跟我跑一趟机场。”说完这话,商陆头都不回地就进了海关口,步子十分沉稳,让阳起石看不出任何情绪上崩溃的迹象。
阳起石却长久地站在原地,呼吸的时候胸口都会疼。
他终于在三十二岁的这一年,遇到了传说级别的真正强大的人。
“喂,赵总吗?”最后还是赵问荆的一通电话唤回了阳起石的思绪,他举着电话,朝航站楼门口方向走去。
“公司收到了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好像是有个小护士认出来了薤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他的家属,就上网查了光影的联系电话打过来了。”赵问荆的语气听起来很着急,“情况不太好,那小护士也说不清什么,就一直在重复快点儿来个人。我这边儿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商陆的父亲也在往回赶着了,估计到这边儿也是要后半夜了。”
阳起石回过头看了看刚刚商陆离开的方向:“商陆恐怕也要后半夜才能到,赵总知道是哪家医院吗?我看有没有我认识的朋友。”
“第一中心医院,等会儿,你说什么?商陆后半夜到是什么意思?”
“我刚把他送走。”
“我不是叫他稳住他吗?你怎么还直接把人送走了呢,这么晚还有航班?”
“他不需要我稳住,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阳起石叹了口气,“是从上海转机过去,我想着,他回去也好,如果真的出了事,好歹要有人出面来镇场子吧。”
赵问荆沉默片刻,听起来很像是叹了口气:“小孩儿不懂什么叫难过,等到了现场可能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就先这样吧,我们再联系。”
果然在赵问荆看来,商陆永远都是个小孩儿啊。阳起石之前就发现了,赵问荆更像是把商陆当做儿子在对待。亲儿子不争气,所以就把对儿子的期待和爱意都放在了另外一个看上去更有前途的人身上了吗?
但阳起石对商陆没有任何的期待,所以他反而是把一切都看得更加客观的人。客观来看,他觉得商陆并不是因为不成熟才会这么冷静,那完全是接受了现实、无可奈何之下的冷静。他倒真想看看商陆失去理智的样子,因为想象不到,所以很好奇。
他打开自己的联系人列表,从医生的分类里,找到了在天津就职的朋友,然后给对方发消息过去:“听说天津发生了交通事故?”
对方很快就回复过来了:“天天都有交通事故,你说哪起啊?”
“就今天下午在外环南路的那起。”
“哦,我们医院还有人过去支援了,怎么?”
“我有个朋友好像也被卷进事故里了,但是现在听说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准确消息。”
“那我帮你问问吧,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蒲薤白。”
“OK,有信儿了我联系你。”
阳起石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蒲薤白”这个名字,然后默念了两遍。
他对薤白没有什么愧疚感,反而是期待更多一些,阳起石一直期待着蒲薤白可以完成梦想来着。当初那个在法院上木讷地盯着法官的漂亮的少年,辗转多年,人生终于算是走上了正轨,阳起石以为蒲薤白的厄运已经结束了呢。
不知道司半夏知不知道蒲薤白出事了……阳起石思前想后,决定给吴英泽发消息:“小白的事你听说了吗?”
吴英泽回复得非常迅速:“听说了,我本来是打算陪着赵总一块儿去天津的,但是小夏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不能离开她。”
“她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发现那个视频的人就是她。本来大家都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着,只有小夏一眼就看出来了画面里的薤白。”
阳起石站在等待出租的地方,拿着手机,看着吴英泽发给自己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吴英泽也没有等他的回复,而是继续问:“赵总说商陆已经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阳起石对吴英泽这个问题感到很意外:“飞机一会儿就起飞,要在上海转机,落地也要凌晨两点半了。”
“我知道了,等过会儿小夏稳定点儿了,我也过去。”吴英泽给阳起石发完这条消息后,无意间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机,扭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司半夏。
晚上司半夏在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听办公室的人说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抓起来车钥匙嘴里念叨着“我得过去”,还没走到门口人就晕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司半夏抱到休息室,叫了救护车,顺便通知了吴英泽。
救护车等来等去都不到,司半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苍白,很快就有同事注意到司半夏的裙子上染上了血迹,一群人都吓傻了,直到有个女同事小声念叨了句“不会流产了吧”,吴英泽才终于不再抱希望于救护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么大力气,抱起司半夏跑去停车场,超速超车闯红灯到了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等了一阵,等来了医生的一句“住院保胎吧”。
明明前两天他们还携手在镰仓的海边散步,为没有出生的孩子起了个男女通用的名字呢,所谓的造化弄人是不是这个意思来着?
吴英泽坐在床边,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人居然是商陆。他不自觉地想着如果商陆在的话、商陆会如何如何,想到,要是商陆在的话,兴许蒲薤白他们都能免于事故。
“英泽?”胡思乱想的时候,吴英泽听到老婆的声音,赶忙回过头握住她的手。
司半夏看起来还很恍惚:“我怎么在医院呢,我要去天津,我得去……我得过去到薤白的身边。”
“赵总和常总过去了,不要担心,现在还没有什么坏消息。”吴英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吓坏了吧,哈哈,你都把肚子里的宝宝吓到了。”
“英泽,”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枕头上,司半夏无声地哭着,“薤白没事吧?”
“那个视频我也看了,看着没那么严重。估计就是手机坏了才联系不上的,过会儿找人借个手机说不定就打电话过来了呢。别想太多,啊,没事儿的。”吴英泽揉着老婆的手指,“你说说,他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回来北京看到你被吓得差点儿流产,那他肯定会更自责。所以你现在就好好休息,保持好心情。”
“我现在好后悔,”司半夏握着吴英泽的手,“那天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拦着商陆不让他送送薤白呢。万一薤白出了什么事,那他最后……最后一次和商陆告别,都没有好好的、没有好好的……”
“别胡说,我们想点儿积极的情况啊,可能薤白现在好好的呢。”
“我不是个好姐姐,”司半夏摇着头,“我自私、又自负,不讲理还想占便宜。”
“说什么呢这是。”吴英泽哭笑不得,心里琢磨着她怎么又开始自我反思了呢。
“老阳说得对,我就只是个喜欢耍性子的臭丫头,我什么都不是。”司半夏摸了摸小腹,忍着疼,朝着空气念叨,“我什么都不是,也没有资格成为谁的母亲。”
吴英泽听到这话,突然生气了,他用力地拧了一下司半夏的脸颊:“半夏,成为父母,不需要考核,不需要谁来赋予我们资格。就只是因为孩子出生了,需要依附一个人来生存,而我们有有良心,所以才会喂养。你不需要成为多么伟大的人,我也不需要。我们浑身缺点又怎么样呢,任性、自私,又怎么样呢?不如说,就是因为你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才会感到谢天谢地。
“我没办法和完美的人相处,同样的,完美的人也根本不需要我。所以幸好你不完美,我也不完美,这样我们才有在一起的缘分,才有在一起的价值。
“假如说你只是单纯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我们去把它拿掉,我不希望今后你不情不愿的被一个小孩儿耽误了今后的人生。但如果你想要留住它,可因为害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母亲所以不敢留住它,那不要怕,你没有的那份勇气,我有。”
司半夏渐渐止住眼泪。
吴英泽眼神十分坚定,他松开司半夏的脸颊,凑过去吻了吻她的泪痕:“不要说自己什么都不是,你是我的妻子,这可是法院都承认的。”
司半夏再次哭了出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眼泪了。
吴英泽察觉到老婆细微的情绪变化,终于能够松了口气,当他再次哄着司半夏入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夜里,脑子再次无法控制地联想起有的没的。
比如就在前一天,商陆送走他们的那天早上,薤白为了不让在场的司半夏和吴英泽感到尴尬,拒绝了来自商陆的告别吻。吴英泽本来以为自己并没有把这种小事记得这么清楚呢,但是现在,只要稍微合上眼,他就能回忆起当时薤白的表情。
“过两天还会再见面呢,”薤白的语气无奈又带着些宠溺,笑着戳了一下商陆的胸口,潇洒地说了声,“快去公司吧,社长。”
吴英泽绞尽脑汁想去回忆当时商陆的表情,他想回忆起商陆当时到底有没有和薤白好好道别,“再见”,“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到底说没说呢?
说与不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说了的话,吴英泽会稍稍地为商陆感到安心一些。如果那真的是最后一次告别,他希望商陆对薤白好好说了“再见”。
从东京前往上海的飞机顺利进入了平流层,机舱内安全带的警示灯已经熄灭,头等舱的人都开始调整座椅,躺下来找个舒服的姿势准备休息了。
商陆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没有看杂志,没有看手机。他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很多过去的细节,细微到每一句话,以及和自己对话的人的每一个表情。
几个小时前他还一直都和薤白保持着联系来着,因为之前一个月总是不能及时回复薤白的消息,所以他认真反思过、并且用心悔改了。哪怕只是抽空回一个“嗯”,商陆也绝对不会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所以他对薤白今天的行程了如指掌,早上八点起床,吃过早饭后和母亲出门逛公园,中午去吃了披萨自助,下午去了妇产科医院。薤白没有开车,因为出门找停车位的话很麻烦,他不想让母亲一个人落单,也不想让她在那么热的天气下从暴晒的停车场走到门诊。所以薤白叫了出租车,去的时候司机一路都很健谈。
检查很顺利,结果也都处于安全范围。薤白还把报告单拍给商陆看,还追加了两张和母亲一起的自拍合影,调侃着医院里的人起初以为自己是年轻的小白脸儿。
离开医院的时候正逢商洋放学,周末要高考的缘故,他们高二的学生在前一天的下午需要做大扫除,然后把桌椅摆成考场的排位。母亲提议顺路去接商洋,然后一起去逛逛超市,薤白自然是答应了。两个人在学校马路对面的商场里喝着咖啡等着商洋,闲聊的时候薤白还跟母亲说起了商洋有女朋友的事情。
母亲笑呵呵地说早就知道了,然后跟薤白聊了很久商洋的女朋友到底有多优秀。
薤白还跟商陆吐槽,说“在妈妈看来,小洋的女朋友就像是女版的你”。
后来他们去了郊区的SAM超市,每买一样东西,薤白都会给商陆拍一张照片,犹豫不决的时候还会问商陆的意见。那感觉就像是他们在一起逛超市一样,商陆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薤白发来的照片,然后帮他们判断着那些果蔬哪些新鲜、哪些不新鲜。
“我叫的出租到了,回家再聊。”这是薤白发给商陆的最后一条消息。
商陆回了一句“嗯”,等了一个小时,都没再等来薤白的“我们到家了”。忍了又忍,商陆还是主动发过去问“晚上准备吃什么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商陆终于体会到了之前薤白所体会过的那种感觉,焦虑、烦躁、不安,不断地刷着手机只希望能够看到一条未读消息,但点进去之后发现不是他发来的时候的那种失落感。
他想起前两天薤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边折叠着纸箱子一边念叨着的那句:“如果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够继续活下去。你还能开开心心地活着的话,那感觉就像是把我的幸福延续下去了一样。”
回想着、回想着,商陆发现自己满脑子里都是薤白的样子,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笑声、哭声、喘息声。
他想起薤白的体温,想起薤白身上的味道,想起有薤白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所感受到的满足感。
越是用力想,商陆越是没办法顺畅的呼吸,心口疼得牵连到整条手臂,就连指尖都是疼的。
得到之后被剥夺,那甚至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
商陆紧紧抱住自己,想要缓解一下因为悲伤而引起的生理性症状。
“商先生,没事吧?”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空姐走过来跪在商陆身旁的走道上,用最温柔的语气,小声询问着。
商陆一怔,侧过头看到那位空姐表情担忧,就下意识地回答:“没事。”
“身体不舒服吗,是恐飞症吗?”空姐却没有因为商陆的一句“没事”而离开。
商陆愣神了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个陌生人,又或者是因为对方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母语,所以商陆觉得好像对她倾诉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该怎么说呢,我的家人……出了交通事故,现在生死不明。”
空姐发出绝不算是夸张地感叹声,然后表情变得更加悲伤了:“对不起,一定很痛苦吧。”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的,我就这么擅自的感到悲伤,哈,很没出息吧。”倾诉过后,商陆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放松下来了。
空姐没有随便附和商陆,而是一脸认真地对商陆说:“会感到悲伤,那是理所当然的啊。真心希望他们可以平安无事,但是没有消息的时候,才是最折磨人的不是吗。怎么才能帮到你呢?要不要喝一杯茶,我们有储备具有安神效果的茶包。”
空姐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商陆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悲伤。商陆没有拒绝空姐的好意,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起身走去准备间泡茶。
“喝过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吧,”空姐再次回来的时候,除了茶,还帮商陆捎来了一条毯子,帮他盖在腿上,“落地之后还要成为家人的支撑,所以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商陆双手捧着茶杯,轻轻点了下头。
“那么,有什么事情的话请一定要说出来,只要看我一眼,我就会过来了。”空姐起身朝商陆鞠躬,“请加油啊。”
“谢谢。”商陆绝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陌生人安慰到,他充满感激地朝空姐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喝着那杯茶。
是花茶,而且是商陆从来没有尝到过的香味。
“味道很香呢。”坐在商陆隔壁座位的大叔合上了面前的电脑,稍稍起身,面朝商陆笑了笑。
商陆也笑着点头应和:“是啊。”
“不好意思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大叔坐直了身子,“但是总觉得有些感同身受。家人是指……父母吗?”
商陆叹了口气:“母亲,弟弟和我的伴侣,他们都在同一辆车上。”
大叔也沉重地叹着气:“那可真的是,太痛苦了,还撑得住吗?”
“嗯,大概。”商陆放下杯子,“感觉和别人交流一下,会好很多。”
“我给你看样东西,”大叔突然从手边的包里掏出一个钱包,然后翻开给商陆看了看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做着鬼脸的小女孩儿,“我的女儿,这是她八岁的时候的照片,那次我们一家人去迪士尼乐园。”
“很可爱啊。”商陆客气地说。
“曾经是真的很可爱,她叫久美子,我的久美子,”大叔的语气听起来没有那么悲伤,但不知为什么商陆却觉得他是在强颜欢笑,“但是就在那次去迪士尼之后不久……那是天周六,久美子和她的朋友结伴去学校做田径队的训练,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在家附近的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到了。”
商陆顿时感到一阵耳鸣。
“死了,”大叔说着,摸了摸那张照片,“医院啊警察啊,他们都不让我看一看久美子最后的样子,等到入殓师整理过之后才给我看。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那看起来一点儿不像我的女儿。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儿,走的时候那么的不体面,我真的是,没办法接受。”
商陆理解了大叔刚刚口中的感同身受是什么意思:“抱歉……勾起您不好的回忆了。”
“不必道歉,”大叔叹了口气,“而且,也不是你勾起的,二十多年了,我怎么都忘不了那天的事情,而且到如今都没办法接受。一想起来啊,胸口就会疼得要死,好想跟着久美子一起去死啊。”
商陆低下头。
“但结果我还是没有去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想着要去死,所以总是把自己逼迫到极限,去参加马拉松,去夏威夷跳伞,去爬富士山,去挑战各种危险的丛林、山峰,还在沙漠中徒步过呢。别人看着我的这些照片,都说我真的过着精彩的人生,真的把悲痛化作了力量。但是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折磨。”大叔合上了钱包,转头看向商陆,“所以我就在想,改变一种心态的话,可能会活得更舒服些吧。可是我真的可以活得舒服吗?很微妙啊。”
“我……好像很理解。”商陆点点头。
“但是啊,这么多年来我也算是在悲痛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是最后,久美子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了人世,但我依旧感谢她来过。只有短短的八年,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可以回忆的东西。好像我活着,每次念叨一下她的名字,就像是她也一直存在着。谢谢,真的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让我有机会成为父亲,谢谢她给了我八年的幸福。”大叔露出笑容,然后朝商陆点点头,“和你说这些,可能太沉重了,抱歉呐。”
“不会。”商陆反而觉得心情真真正正地平静了不少,似乎等待着他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他都能够接受了。
与悲伤共存,这也是一种不得不尽早学会的技能。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机组成员站在机舱门口为商陆加油打气,他们甚至还联系了商陆要转机的那一架飞机的机组成员,希望他们能留意商陆的情绪。而商陆隔壁座位的大叔,也没有因为下飞机而道别,他陪着商陆到转机的登机口,陪着商陆一起等待飞机开始登机。
大叔后来也没有再对商陆说太多有分量的话,只是随便聊一聊生活的琐事,然后目送商陆上了飞机。
“谢谢您。”商陆最后和大叔道别时,扭过头朝对方鞠躬道谢。
大叔只是朝商陆摆摆手:“快去吧,加油啊。”
商陆知道,他恐怕再也不会遇到今天这一路上所遇到的陌生人了,飞机上的空姐也好,隔壁座位的大叔也好。而他们一定也很清楚,今后可能再也不会相遇。但就只是这么一生一次的机会,他们愿意用最大的善意来对待一个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于是商陆从他们当中得到了一种力量,那种力量支撑着他冷静地度过了接下来寂寞的归乡之旅,落地天津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受到安心,但也没有因为不安而导致寸步难行。
商陆没有介意机场门口的出租车司机找他要了天价的路费,没有介意到达医院之后急诊的护士慢悠悠地调查速度,无视掉一路上那些唉声叹气的病人和家属,他全速跑到了手术室的那一层,随着靠近目的地,心跳也越跳越剧烈。
手术室门口,有一个商陆无比熟悉的身影。
商陆一时间没敢走过去,直到看见赵问荆拿着一沓子报告单走向那个人、直到赵问荆用余光注意到了自己。
“商陆?”赵问荆震惊地喊着他的名字,“你还挺快啊,飞机是在天上超速了吗。”
“天气很好,就飞得快了点儿。”商陆朝他们那边走着。
赵问荆身旁的人也转过了身,头上贴着一块儿被血渗透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丁点儿血色,但却仍然站得笔直。
“商陆……”他喃喃一般喊着他的名字。
商陆咽下差点儿涌出来的泪水,大步走过去把对方抱进怀里。
“商陆,小洋他、小洋……”薤白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颅内出血,很严重,很……还有,妈妈她也,她被转去妇、妇产医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没事了,我回来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商陆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了脱力的征兆,他心里一慌,叫着他的名字,“薤白?”
但是他又一次没有等到回应,并且感觉薤白已经不再能站稳了。
“薤白!”商陆抱着薤白的上半身,让他不至于摔倒。
赵问荆也叫来了护士,推来了一个移动担架:“让他躺上来吧,住院部还有床位。”
“你过去安顿好薤白然后快回来,你弟弟随时有可能会有病危通知等着你来签。”赵问荆拍了一下商陆的后背,然后补充了一句,“别担心薤白,他应该是刚刚硬撑太久了,你一来就松了劲而已。”
商陆点点头,跟着护士们离开。
“商陆。”赵问荆有些不放心地喊住他。
商陆没有停下步子,只是回了个头:“我马上回来,今天真的是麻烦赵总了。”
赵问荆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商陆他离开的背影,很久之后,笑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还真的是回来镇场子的。”
今天这一章写得非常感慨,算是整合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来感悟到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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