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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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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星霜深深叹息。
不是,怎么不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呢?
扫了眼张良,转身道:“走吧。”
走出德礼斋,前方一片竹海,“这有一道小径,便是通往师尊的存竹斋。”
“再往前走,出了竹林,远远便能见到上达苑,平时用来招待客人议事,再向前走,便是六艺馆,还有三省屋舍,那是给下一代的弟子们居住的……”
“那你的住处呢?”张良停下脚步,看着通向北边的小径,目光幽深,“还不曾听你说,你的住处在哪里?”
姜星霜步子不停,淡淡道:“就是北边这条,沿着它走,便是我的九思阁。”
她又指了指小圣贤庄最高的建筑,露出点点笑意,“那一处是藏书阁,六国诸多典籍,各家学说,几乎都有抄录。”
正往前走,后面的人就大步上前,拉住了她的右手腕。
姜星霜下意识左手出招,却因为身体不曾痊愈,左手被制住,被压在了竹林的一杆翠竹上。
张良垂首,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颊上泛起薄红,色厉内荏道:“你做什么?”
“你十八岁了,不是吗?”
微微有些远的记忆纷至沓来,姜星霜面上红红白白,手腕扭了扭,想要挣脱,却被牢牢禁锢。
张良越发俯首过来,一双狐狸眼盛满了笑意,最后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畔,白皙秀气,日光斑驳落下,隐隐约约可见细微的绒毛。
“良只想知道,你的话,还作数吗?”
姜星霜渐渐冷静下来,舒展了细眉,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发表了她自己都觉得渣的言论,“我好像,从未明确地答应过你什么吧?”
微偏过头,入目便是紧紧抿着的薄唇,叫她心怦怦跳,察觉到张良身上似有若无的恼怒,她笑出声,踮起脚,红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还是像以前一样呆,逗你呢!”
张良敛目,抬起她的下巴,倾身而上,细细地吻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那一朵海棠上。
他见过父母恩爱,却才知道,与心爱之人耳鬓厮磨,原是这般快活的一件事。
自三年前祖父病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
风过竹梢,带出沙沙的声响,竹下之人衣袂翩跹,碎金点点,美如画卷。
一时间,姜星霜只觉自己唇瓣和舌根都发麻,呼吸略有些不畅,偏过头,却又被追上来,唇舌交缠。
“停下……你唔!”
她双手早已解放,想将人推开,却发现身体都软了,手脚都没了力气,只能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胸口的衣裳,才不至于瘫在地上。
又过了许久,张良才放开她,扶住她的身子,席地相依。
姜星霜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张良见状一笑,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朝着九思阁而去。
看她迷迷糊糊的,便诱哄着,“两年后师叔为你办笄礼取字,不若我为你取字可好?”
闻言,姜星霜掀起眼皮看看他,想也不想地拒绝,“取字之人或为尊长,或为夫家,有你什么事?”
“师尊早早为我拟定了字,死心吧你。”
说罢,又窝在他的怀中迷糊起来。
他的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清冽淡雅,就如此人一般,甚是叫人安心。
虽得到的答案有些令他郁卒,但是她下意识的动作还是让他的心像是泡在了温水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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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阁清幽雅致,院内花草似乎有一段时间没修剪,草木葳蕤。
踏入阁中,入目所见,便是三层小楼。
一楼会客,二楼居住,三楼观景,安排得明明白白。
倒是会享受,他心想。
将她的外衫脱了,鞋子脱了,才走到外面,慢慢地升了火,烧水。
等水烧开,兑了些凉的,打湿帕子去给她擦脸,剩下的,把姜星霜沾了灰尘的外衫洗了。
等人睡足了从楼上下来,看到外面井井有条,赞了一句,“你可真是贤惠,难怪……”
话说到这儿,她蓦地止住话头,“怎么学会了这些事情?”
张良神色淡淡,似乎是没察觉她刚刚要说什么,“一人游学在外,有什么学不会?”
“再者,小圣贤庄除吃喝外,其余一应事务皆由自己打理,我也不忍你日后如此劳累。”
他目光柔柔,似乎流淌着夜空之下的无尽月光,“有些事情,我只愿为你做,同你做。”
许是他的话太过动人,也许是男色过于动人,姜星霜的不可避免地心神一晃,被他圈在了怀里。
“若这天下安定,你我未必不能在这样一片世外之地幽居,不问世事,男耕女织,悠闲自在。”
姜星霜瞬间冷静,将人推开,“天下安定,谈何容易?你不如指望秦国一统。”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自平王东迁,周天子势弱,诸侯各自为政,到如今,五百多年,战火纷飞,国盛国灭不过须臾之间,强大如郑国,晋国,齐国,前两者一被灭,一被瓜分,齐国则被取而代之……”
她的笑意越发苍凉,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月亮,叹道:“我倒希望,有一人,能彻底终结这样的乱世。”
“天下一统,这样,几十年后,什么七国,大家都是一国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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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夜。
两人畅谈,言及民生。
“我希望,日后秦国一扫天下,王上能避免当初武安君坑杀之事重演。”
“当年白起坑杀赵国士兵四十万,秦国也成了天下人眼中的虎狼之国,可我想要说,人心向背是很重要的。”
“庶民与您在朝堂上见到的大臣不一样,当初在赵国,您也是深有体会吧?他们大部分不通文墨,不懂国事,往往被有心人煽动,第一个出头的就是他们。”
“愚也好,奸也罢,实则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人,他们只争朝夕。”
“天下战乱绵延数百年,许多庶民早都没了国的概念,今日郑人,明日韩人,且说来说去,都是周天子的属臣,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小家。”
“长平之战,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儿女失去父亲,遍尝人世之苦,叫这些人如何不恨不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望王上能仔细思虑。”
年轻的君王深思,她却不知道能改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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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忆中走出,姜星霜看着眼前的俊朗青年,“我知道,你一心为韩国,有感情,更是责任,可我与你不一样。”
我与你隔了两千多年的漫长时光,我透过文字,看惯了战场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我知道天下一统是历史必然。
而你,我却只能看着你在命运的旋涡中挣扎布局。
她眼底隐隐有泪光,“山东六国,齐国离秦国最远,国力渐弱,齐王建多年来一直上贡丝帛金银等物讨好秦国,若真有灭国的一日,齐王建怕是也只会主动投降。”
“所以,你看清楚了吗?我与你,并不一道。”
她慢慢走到张良面前,手抚上他的脸,“我从来看好的都是秦国,哪怕师兄还在,也是一样。”
收回手,“子房,你考虑清楚,韩国没了师兄,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不说韩国,其余五国,哪个不是如此?”
张良眼底蕴着浓重的悲哀与寒霜,“你忘了韩兄了?”
姜星霜容色淡淡,丝毫不乱,将鬓边的发丝绾到耳后,“这是师兄的意思。”
“那么,你的意思呢?他就那么好?三宫六院,美人无数,饶是如此,你也爱慕他?”
“你在胡说什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语速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你与他见面的次数寥寥,远比不得我伴在你身边时日,可对他,却有一种难掩的信任,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姜星霜面上的笑意隐没,“我还在想,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张良侧身,眺望着远方的小径,“也是那个所谓的梦?”
“是,”姜星霜漫不经心道:“你又何苦试探呢?我一贯没心没肺,到头来,还是你自己怄得慌。”
她转身就往屋子走,“月亮都升高了,你该回了,最近不要来见我,我也不想看到你。”
“等你想清楚了,有决断了,再来和我说吧。”
进了门就要合上,却没想张良大步跟了上来,手用力抵着,竟然被他挤进门。
“你又发什么疯?”姜星霜嗔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打开盒子,隐隐有光晕流转。
“这是师兄以往最爱的那发巾,他总说待你入了儒家,便送你一方,可惜,造化弄人,这个,便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张良却没有接过,直直问道:“韩兄如何?现在在哪里?”
姜星霜浓密的睫毛一颤,似蝴蝶翩飞,“他的身体如今在竹林后的千年寒玉床上。”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张良抬手,似刚刚她那般,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最后拥她入怀,“你知道吗?你瞒不过我,你平时出言,都十分注意措辞,生怕冒犯,身体而非遗体……”
姜星霜不禁退后两步,避开他的手。
他幽幽地叹,带着难言的欣喜,“他还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