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30】 “你……希 ...
-
【30】
“好慢啊——初……”
空旷的会客大厅里，响起了少女干巴巴的声音，就算不看表情，也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无聊到了什么地步。
和初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觉得厌倦，至少在初让她待在这里，一个人去【审问】那两个被活捉回来的家伙之前，璃绪还觉得自己精神得很……然后坐在这里不到五分钟，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了。
“——她是去【审问】，又不是去【聊天】，一个小时内能解决都已经算快了，现在才过去十分钟而已。”
看不下去这个人类少女这幅【幻日初重度依赖】的样子，本来懒得理她，正埋头在处理手头公务的米扎艾尔忍不住出声吐槽道。
因为和塔尔拉一起出行的日子在即，他自己这边很多文件都得挤出时间才能有空看看，而且为了应对可能会有的和贝库塔的一战，他还必须经常休息保证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本来她没有力量，自己应该跟着一起去审讯那两个被改造成了巴利安的家伙的——但是【刑讯】这种事情，七皇之中其他人都远没有塔尔拉擅长，让米扎艾尔什么都不做待在一边看着，可能还有些妨碍她得到想要知道的情报了，所以他稍加思考，还是答应了塔尔拉【帮我暂时看顾一下璃绪】这样的请求。
——然后就是坐在这里，一边忙的头晕脑胀一边还要听这个名为神代璃绪的人类少女的长叹三重奏，感觉自己实在是做不到把她当空气了，米扎艾尔暂时放下笔，将视线移向她。
“只是这么点时间就这幅样子——你们之前，到底是怎么接受了塔尔拉回到巴利安界这件事情的？？”
没想到这个金发的巴利安竟然会主动聊起这个话题，璃绪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因为这个巴利安，从来只把他们几个人类当成是初的附属，顶多只是看在初的面子上，才会顺带理会他们的事情而已。
对于璃绪来说，这反而是个机会——因为有些事情，她并不太容易从初那里简单地问出来，但是身为她作为巴利安时期长久以来的同伴的米扎艾尔……从这个巴利安那里，或许能探听到什么。
“其实倒不是接受了……只不过，因为初答应了我们，她会回去。”
“哈啊？那个女人，都这个状态了还敢做出这种承诺？”
听到米扎艾尔不是很认同地冷哼了一声，璃绪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当然是要帮初说话。
“你们不是同伴吗？以你们对她的了解，初就算失去了力量，她也是有能做到这些事情的能力的吧？”
“能找贝库塔夺回力量是一回事……但是和你们一起回去人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并没有否定璃绪的质问。说明米扎艾尔也认同，塔尔拉在和贝库塔的这次博弈之中会是胜利的一方，然而——
“你们都追到这里来了，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该知道……塔尔拉背负的使命了吧？”
金发巴利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这让本来有很多想要反驳的话的璃绪，一时之间有些失语。
“身为七皇的她……是不能轻易离开巴利安界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没有首领。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就算我们其他七皇不说什么，德鲁贝也不会赞同她就这么回去人界的。”
这当然只是原因之一，只不过，其他更麻烦的一些理由，米扎艾尔不会替塔尔拉说出口。
“你们的首领……非常信任她，对吗？”
因为提及了那样的存在，璃绪声音变得小了一些，犹豫地问了这么一句。
之前初在和他们谈及往事的时候，说到七皇中，她几千年来所效忠的那两个存在的时候——璃绪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
那是非常特别，非常亲密的关系，如果不是被视为重要的存在，初……名为塔尔拉的巴利安，也不会舍弃作为卧底的身份，义无反顾地成为他们忠诚的手下。
“你没必要这么紧张。……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对我们七皇而言。”
之前塔尔拉向米扎艾尔寻求意见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两个人类一定极其在意这件事情，所以对于璃绪试探性的疑问，他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我们其他所有的七皇……甚至包括一些关系比较密切的贵族，我们都是默认了一件事情的。”
从【塔尔拉】作为【七皇】加入到他们之中的那一刻，【她】就是完全属于……纳修和梅拉古的所有物。
之所以说是那两人，那是因为在能被他们看到的时候，梅拉古都和她更加亲近，但实际上感觉非常敏锐的米扎艾尔知道，对于纳修来说，塔尔拉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以前曾经有一次，被拿男女关系开过和塔尔拉的玩笑的时候——梅拉古都只是听完笑一笑而已，但是纳修当时扫过来的眼神，让米扎艾尔直到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发冷。
作为经常和塔尔拉以搭档的身份执行任务的七皇，米扎艾尔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比德鲁贝都还更早察觉到这一点。
“但是，对于初来说呢……？她是怎么看待和那两位之间的关系的？”
“塔尔拉？她简直笨得离谱，估计到现在都还坚持着所谓的主从关系吧。”
说到那个女人，觉得更加心累，金发的巴利安长叹一口气。
“虽然她并没有那样的感情，但对于那家伙来说，首领他们的事情肯定是比她自己的一切都重要一百万倍的。”
塔尔拉的迟钝和情感缺失来自于她的成长经历，就像天生反骨的贝库塔一样，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格，这也是虽然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但包括首领在内，都选择保持了沉默的原因。
“那个时候——知道首领他们出事了之后，我还以为她真的……会直接舍弃自己的性命。”
就像所有的存在理由，生命意义都失去了一样，那个失魂落魄的塔尔拉，可能是米扎艾尔认识她一来，最像是【有情感的存在】的时候。
“但是她后来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目的……然后去了人界，再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就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说到这里，米扎艾尔再次瞥了一眼专注地听着他说话的神代璃绪。
“……她去人界，是为了复仇吧。”
“复仇是最明显的原因。但是我认为——她应该是想要找到，已经变成人类的那两位大人。”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米扎艾尔和璃绪早就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让初下定决心能保留着那条性命直到现在的……让初终于能安心抱着赴死的觉悟和贝库塔最后一搏的原因。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其实觉得，非常地高兴。”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蓝发的少女轻声说道。
“就像见到了一个可能永远不能再见到的……非常重要的人一样。那个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哈，灵魂的本能是很顽固的。……就像那女人，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巴利安，都是个一根筋的笨蛋一样。”
不需要把话说的很明白，也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这个名为神代璃绪的少女——其实可能很早，甚至在来到巴利安界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种事情。
“但是，初看起来很悲伤。……所以我想，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吧……就这样，让她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初有时候下意识地，把凌牙和璃绪看成曾经的那两人的时候——说实话，璃绪觉得，初反而是感到最痛苦的那一个。
那是她没有遵守承诺保护好而失去的存在，是已经在那个阴谋之中死去，忘记了所有事情，成为人类重新开始的存在。
被剩下的只有她一个……所以，她会更加严厉地逼迫她自己，更加拼命地去保护，作为那两人生命延续的凌牙和璃绪。
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璃绪其实能察觉到初隐瞒的那个秘密，但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璃绪想让初一直注视着【现在的】自己。
“哼……那笨蛋到现在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和你们说这件事情，完全没想到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反而是她自己吧。”
米扎艾尔半是同情半是嘲笑地冷哼了一声，璃绪则是摇了摇头，否认了他这样的说法。
“我其实也只是猜测而已。……只不过，在刚才和你的谈话之中，总算是终于确定了。”
自己和凌牙。在作为人类而生活之前……原本的身份。
璃绪的选择是在初自己主动说出口之前，一律装作不知道；至于凌牙是否有察觉到什么，他又会选择怎么做，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
只要是关于初的事情，她和凌牙都不会明确地告诉对方，就像是一种默认的竞争关系一样——至于谁的做法更有效，只能实际运用了才知道。
“但你们能有所察觉，对德鲁贝那家伙来说应该是帮大忙了，他肯定是最头疼的那个。——你现在有关于以前的事情的记忆吗？”
“……没有，除了初主动说出来的部分，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那看起来还有的是麻烦事呢。……罢了，等把贝库塔那边的破事解决了再说。”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只是知道【自己曾经是那个人】，和真正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而且，作为人类又能怎么重新获得身为巴利安的力量，这件事情米扎艾尔其实也不清楚。
【纳修和梅拉古的记忆也是一个大问题。……除非他们能恢复原本的记忆，不然对于巴利安界来说，区区两个人类不可能作为【首领】。】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塔尔拉和德鲁贝去烦恼吧，他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就行了。所以，就算经过了和眼前这个少女这番谈话，米扎艾尔的态度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大厅里又陷入了沉默的时候，刚好门口那边传来了卫兵向什么人问候的声音——看起来是塔尔拉忙完回来了，终于能够丢下这些麻烦事好好休息，金发的巴利安松了口气。
“……刚才的事情，不准告诉初。”
“……哈，我才懒得理会你们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
这种很有主见地下命令的样子，倒是令米扎艾尔想起曾经的梅拉古，嘴角一抽，他毫无兴趣地回答道。
至于塔尔拉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地狱】，等到纳修和梅拉古真的恢复记忆之后情况又会乱成什么样子——反正他都没有那个闲心和胆量掺和进去。看着那个蓝发少女飞快地站起来，跑向门口扑到橙发少女怀抱里的这个场景，他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反正明天还要一起出发，连道别都懒得说一句，转身回自己卧室休息去了。
==============================================================
“什么？水母的毒？？因为这个我和V睡了一天？？”
“只是稍微昏迷久了一点，能活着睁开眼睛你就应该感到庆幸了。”
对于一醒来就开始吵吵嚷嚷的IV，快斗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把手里一个食物罐头随手丢到他的床位那边，然后拿着另一个罐头走到V的床位。
“因为之前准备的食材可能这次都被动了手脚，暂时先吃这些会比较安全。——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去烧点热水。”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辛苦你帮忙了，快斗。”
“喂喂喂，这幅和乐融融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对V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啊？？”
看着快斗拿食物给V的那副温和的样子，再看看他把罐头往自己这边随手一扔的样子——说实话，听着自己哥哥和天城快斗这番对话，IV很难不起鸡皮疙瘩。
“唉……别说热水了，我想吃热的食物……初……快回来救我……”
“别这么恶心兮兮的，IV，你现在的样子——完全就是离开了妹妹就活不下去的没用男人。”
在一旁锐评的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食物罐头的神代凌牙，他虽然从和敌人决斗完回来之后就一直很沉默的样子，这个时候倒是毫不留情地吐槽着。
“你好意思说我吗神代凌牙？？是谁每隔五分钟就跑到门口那边去看她们有没有回来的？？”
“……”
这个时候又开始闭上嘴巴假装听不到了，感觉自己一通火气打在了棉花上，IV像是闹脾气一样，东西也不吃直接重新躺了下来。
“IV，你不饿吗？”
“不饿，已经气饱了。”
V关心地问了一句，听到IV这么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吃自己的东西去了。
“唉……这里一个能照顾病患的人都没有……”
IV用他们都听不到的声音，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本来昨晚就没睡好，今天还这么倒霉中了毒——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感都已经到达极限，但看不到初平安回来，他其实也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
就算是看似一直在闷头吃东西的神代凌牙，IV也能看得出他一副味如嚼蜡的样子——至于V和快斗，估计是因为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没那么多挑挑拣拣，就算是罐头也很干脆地吃下去。
就在IV已经快要因为饥饿和疲惫再次昏迷过去的时候，他听到大门被钥匙打开的声音——不只是瞬间从床上起身的IV，房间里所有人都立刻提起了精神。
“客厅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各位——我和璃绪带了吃的回来哦。”
那个提高了音量喊着他们的人，当然是幻日初。她大概是也想到食物上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特地带了晚餐回来吧。
但还没等最饿的IV冲出去——宛如一阵风刮过一般，一眨眼神代凌牙就冲出了房间。
“啊这……”
甚至都来不及叫他帮不便行动的自己一手，那个紫发少年的身影瞬间就消失了。看着这幅场景，IV脸颊稍微有些抽搐。
“……至于饿到这种地步吗？？神代凌牙？？”
=======================================================
“我估计可能是IV和V出了什么事情吧……只有他们房间的灯是亮着的，璃绪，你把袋子都给我吧，我去给他们送过去——”
刚打开昏暗的客厅的灯，把买回来的一些东西放在茶几上，正想从璃绪手上接过买回来的晚餐的初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就被熟悉的气息笼罩住了。
“……你在做什么啊凌牙，初现在正忙着呢。”
刚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初，正坐在沙发上边休息边嚼着饼干的璃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从背后拉住了初的手臂凌牙。
主要是初这边手上全是晚餐，凌牙那个样子说是更像是饿死鬼上身什么的……好像也说得过去。
“啊，你们都还没吃东西吧？我和璃绪是吃完了才回来的，稍等一下，我把这边的其他东西放一下就给你们送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凌牙会抓着自己的手臂，初觉得他可能是想急着吃晚餐，所以稍微晃了晃手里其他的几个袋子，“要不你先拿一份去吃吧，我等会儿再——”
“……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在只有三人在的客厅里，初听到凌牙低声地在她耳边这么说道。
“……？”
不知道凌牙为什么会这么说和这么做，初看向了身为他的妹妹的璃绪——一般来说，如果凌牙表现得有些奇怪的话，璃绪总是能很快看出来原因。
但是这次，璃绪却用一副【我不知道】的样子摇了摇头，甚至摊了摊手，表示她不想管，自顾自地吃着饼干，打开电视看节目去了。
【有什么事情……是要单独谈话才能说吗？就连璃绪也不能听？】
这种情况完全是第一次，这也是初感到特别困惑的主要原因。以前就算是凌牙有什么事情想要找自己商量，他也从来没有说要避开璃绪才能说出来——而且，甚至是让凌牙着急到他连等她做完别的事情都不行的情况。
【但是只是去送个晚餐而已啊？最多不到一分钟——】
他牢牢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一副完全不打算松开的样子，就算初想要迈开脚步，也得拖着凌牙一起走，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正想再说些什么让他改变主意的时候——
“这三份是我们的晚餐吧？我拿走了。”
估计是根本就没指望这几份晚餐真的能送到他们手上，主动从房间走到客厅的是天城快斗，他就像是完全无视了凌牙和初之间那种奇怪的气氛一样，从桌子上拿走了那几份食物。
“啊、啊。……抱歉，麻烦你了。”
把自己当成是个一般通过的路人，快斗动作迅速地拿走了食物走回了IV和V所在的房间——其实初本来也想去看看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情况的……将视线从快斗的背影重新移到自己旁边的凌牙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凌牙的表情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
“你就跟着他一起走吧，初，凌牙没胆量对你做些什么的。”
可能是觉得初看起来还不够混乱吧，璃绪事不关己地在言语上推了一把，“你就算今晚睡在他的房间，我觉得也是可以的哦？反正应该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耳边电视节目里欢快的声音，璃绪嘎嘣嘎嘣嚼饼干的声音，和此时两人间莫名其妙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反差——但被璃绪这么一打岔，初也稍微觉得放松了一点。
【可能是今天IV和V出事，他也难免会担心在外面逛街的璃绪和我吧……？只不过太危险的事情不方便在璃绪面前说……应该是这样。】
她判断凌牙是想和自己讨论今天遇到的敌人的情报，所以才会这么做，将手上的东西都放在了茶几上，初终于对凌牙点了点头。
“……走吧。”
她觉得确实有什么事情能尽快聊清楚也比较好。凌牙可能也还饿着肚子，自己也不该浪费他的时间。
但就算获得了她的许可，紫发的少年看起来却并没有松了一口气。
就像怕她逃走一样，他依然牢牢地抓着初的手臂，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带着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正是因为毫无防备——所以，当被推到床上的时候，初一时之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俯视着她，在上方牢牢压制住自己的身体的——毫无疑问，是凌牙本人才对。
这是无比熟悉的情景。因为前不久才刚在那个山洞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初却完全没办法想明白。
上一次，是她说错了话，让凌牙生气才会这样——但是这一次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他是在生气，但从表情上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但要说他是冷静地做出这件事情的，初也能明确地做出否定。
——因为，他看起来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凌牙？”
正想要问他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明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是从手下感受到的，她僵硬住的身体，就能清楚地理解了。
“……我大概……本来早就该想到的。”
凌牙的表情里，混合着许多情绪——但是那其中，最多的是痛苦。
“你为什么会选择了我和璃绪……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毫无关系的我们，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被你保护着。”
那是多么残忍，又多么真实的一件事情。
——因为从一开始，【她】想要保护的，就是相同的人。
只有她知道，她一直在守护的是同样的灵魂。——而他们，早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忘记了。
“……凌牙……我——”
“你不需要道歉。……我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
理所当然地被她保护着，困居在让自己能够安心的包围圈里的人，是神代凌牙自己。
直到被敌人像那样挑拨，明确地提示到了那个程度上，才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的，也是神代凌牙自己。
自顾自地怀疑着初对他们的关心，嫉妒着她以前效忠的那两人——而感到无法接受的那个笨蛋，当然，还是神代凌牙自己。
“……你肯定也觉得，我愚蠢到无可救药了吧。”
用童年的记忆来麻痹自己，用自大到可笑的自我认定来说服自己——但是，这所有的一切，还是在今天全部轻易被推翻掉了。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在自己内心深处早就明白了这样的事实。现在只能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从她那里确认【真实】的自己，才显得格外可怜。
如果是初的话，只要他说出请求，只要他摆出【求你承认现在的我】的样子，她一定会这么做的吧——但是，已经没有继续做出这任性举动的余地了。
现在倒映在那双紫色眼睛里的他——明明是无比熟悉的样子，但又显得格外陌生。
“……凌牙。”
终于，她伸出了手。触碰着少年的脸颊。
——直到感受到她手的温度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你……希望自己只是身为【神代凌牙】的人类，对吗？”
她的手，温柔地拂去少年缓缓落下的眼泪。
他一定感到非常混乱吧。明明回忆中，有着那么疼爱自己的双亲，以及从小到大，一直相依为命的妹妹——但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并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事情的开端，是他幼年经历的那场车祸——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原本应该被称为【神代凌牙】的那个少年已经死了，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现在，在这里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少年，初确实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并不是不想承认事实。”
自己在她的眼前，哭的像个孩子。……虽然对她来说，这个【神代凌牙】确实还是个孩子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不是【神代凌牙】……我应该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他和初所效忠的那位【巴利安的首领】，是同一个人——可是失去了记忆的凌牙，完全没有任何真实感。
现在只是人类的自己，能做到什么呢？就算知道了曾经的身份，又能改变什么呢？
“还有璃绪……如果她也知道这件事情的话……”
“……我估计她能大概猜到些什么，不过暂时应该还好。”
在巴利安界的这段时间，璃绪的情绪相对凌牙来说更加稳定，而且，她也并不是那么脆弱的孩子。这一点初还是知道的。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从初轻抚着凌牙脸颊的手，能够感受到她的决意。
“如果你不想恢复记忆，那就不要恢复。如果你想要作为人类活下去，那就保持现状就好。”
这也是初一直以来在坚持去做到的事情。只要【神代凌牙】做了这样的选择，她无论如何都会努力去实现他的愿望。
——就算因为这个，要跟德鲁贝大吵一架也好，要被其他七皇，甚至整个巴利安界指责也好。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绝不可能违背诺言。
“这样的话……你，还有那些家伙，会很为难的吧？”
他努力咬住嘴唇，想要克制住自己在她面前哭泣的样子，但是每次被那双紫宝石一样的眼睛，像这样注视的时候，他就没有办法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之前，那个名字是德鲁贝的七皇……曾经告诉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不需要感到迷茫，只要跟在你的身边就可以了。”
当时还觉得这说的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废话，现在看来，那个家伙可能从一早开始就有所暗示了。
“这个世界现在这么混乱……而且，就算是没有力量的你，依然需要奔赴险境。”
每次谈到这种事情，就总能听到这个世界的巴利安叹息着说——“要是王还在就好了”。
当时只是觉得回到这个世界之后，努力收拾这些烂摊子的初真的很辛苦……可是现在，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自己的时候，想起这些事情的心情与之前又天差地别了。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情。”
初的叙述只是叙述，在自己的记忆里，那个名为【纳修】的七皇，是怎么看待【塔尔拉】的，又怎么下定决心选择她的；还有，身为七皇之首的那个家伙，又是怎么管理和统治这个世界的——凌牙完全想不起来。
尽管在心里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可是实际上又完全没有办法把现在的自己和初描述中的那个存在联系起来——这也是他感到无比迷茫和无力的最主要原因。
而且，事到如今，其实他还是【嫉妒】着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能够把初留在【他】的身边长达数千年的那个家伙——到底和现在的神代凌牙有什么关键性的不同之处，他在意的不得了。
“记忆……吗。这一点，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凌牙终于没有继续掉眼泪，初也把手从他脸颊上缓缓移开——但只是一瞬的时间，她的手就又被他按住了，看起来他好像希望她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初无奈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凌牙的脸颊，接着说道。
“你们应该是确实死了一次……虽然我也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作为人类复活的，但应该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失去了记忆。”
和主动放弃力量前往人界的初不同，他们是完全作为【神代凌牙】和【神代璃绪】迎来新生的。从他们在医院里那两个孩子的身体里苏醒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人类】了。
“今天给IV和V下毒的那个家伙……他和我的家人当年遭遇的那场车祸有关。”
情绪稍微冷静一点之后，他终于能和初谈及今天遇到的事情。
“他说——他和什么人，曾经确认过，我们一家人应该是在那场车祸中……全部当场死亡了。”
当现实却不是那样，神代凌牙和神代璃绪在医生的抢救下在医院睁开了眼睛，一直活到了今天。
——或者说，【身体】是活了下来，但【灵魂】，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们了。
“……你们的家族……我之前也稍微调查过，似乎可能和古代的某国王族有关系。”
因为这个是比较琐碎的信息，初之前也只是记下了这件事情，但没有仔细思考，“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选择了你们作为【容器】——不过，看起来贝库塔那家伙，大概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他应该是想彻底抹杀掉纳修和梅拉古的存在，才会在那个时机对在人界的这两个孩子动手——不过，可能是有什么存在保护了纳修和梅拉古的灵魂，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大概能猜到你们转生成人类了……不过，因为不确定，所以选择了一个可能性下手……不过，为什么选择了你们一家……其实目前还是一个谜团。”
说实话，从他选择杀死纳修和梅拉古的那一刻，塔尔拉就搞不懂贝库塔在想什么了。就算【神代】这个家族有足够历史悠久的背景，但他也没有道理确信他们就是纳修和梅拉古在【人界】最合适的躯体。
【如果说谁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未卜先知……那么，只有可能是【神】了吧。】
在这个时候，再次想起这样的存在。
就像塔尔拉诞生的时候一样——纳修和梅拉古的转生，也很有可能被【神】看在眼里。
【贝库塔……他的背后站着的存在，是【神】吗。】
那个家伙会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的仰仗——是因为他已经把【神】的力量握在手中了吗？
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初，一时之间有些走神。大概是想让她专心一点，凌牙不太高兴地俯下身子，在更近的距离注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初？”
这才是他单独把她带到这里，想要问的最重要的问题。
“你是觉得……身为【神代凌牙】的我更好，还是——”
如果她在心里，还是认为名为【纳修】的巴利安更值得她追随的话，他无论如何也都要去找回记忆。
——虽然可能有些小孩子气，但是凌牙还是想确认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
可能是没想到他还是对这个事情这么耿耿于怀吧，初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都跟着愣了一下。
“——有些话……我以前对纳修大人说过……所以我一时之间忘记了……你没有听过那句话。”
现在在她眼里的，是身为人类的【神代凌牙】。所以，就算是相似的诺言——对现在的他再说一遍，也是很有必要的。
“【你】就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是人类，还是巴利安，我都会永远追随着你。”
她的话语很简单，也很干脆，甚至没有什么抒情的成分，只是普通地说出来而已。
“因为我其实还是很有不会认错人的自信的……所以就算你们没有记忆，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想要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自己一直以来注视着的【他】，从一开始就是他。
“你担心的所有事情，你无法下定决心做出的选择，这些都交给我就好。我一定会开辟出来，适合凌牙和璃绪走下去的那条道路。”
首先是威胁他们生命的存在，贝库塔和他手下的爪牙，然后是德鲁贝和其他七皇，他们对现在的凌牙和璃绪该怎么看待，还有巴利安界的种种事务——要做的事情很多，她绝对不可能停留在这里。
虽然听起来有些过于狂妄自大了——但塔尔拉就是这样的存在。她是【纳修】和【梅拉古】亲自选中的亲信，是【七皇】中，唯一一个不是属于【神】的，而是属于【王】的存在。
当然，要做到这么多的事情，肯定还是要一步步来的。【贝库塔】都忍不住派手下过来，又是挑衅，又是用言语动摇他们，这说明他现在的情况，大概比自己好不到哪去——就像塔尔拉需要贝库塔的力量才能做到后续的事情一样，贝库塔也需要塔尔拉的力量，他才能活下去。
【很快……你/我之间，就能分出胜负了。】
为了所有在支持着，帮助着自己的人们，为了那个现在在外面正开心地看着电视的少女，也为了眼前这个，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下眼泪的少年——
【我……会将你的一切全部夺走，贝库塔。】
==============================================================
“……凌牙？”
在她刚才说完那些话之后，他看起来好像是愣住了一样，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半天没有动静。
想着凌牙没吃晚餐，应该已经很饿了吧。既然话都差不多说清楚，她也该让他去吃点东西——这么想着，初动了动被凌牙抓住的那只手，却突然感觉到他好像有些摇摇晃晃的。
“怎么了，凌——”
——牙。
话都没还没说完，他就像是浑身脱力了一样往自己身上栽了下来，被惊吓到差点没扶住他的初，在千钧一发之际紧急把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然后，她终于听到窝在自己怀抱里的紫发少年有些闷闷的声音——“抱歉……好像是突然安心下来，一下子就没有力气了。”
毕竟是没有吃晚饭，再加上今天还高强度地决斗了一次，就算早上多睡了一小段时间，似乎体力还是到极限了的样子。
“……好像不只是这个原因。……你今天见到的家伙，可能对你施加了精神暗示。”
看起来是考虑到凌牙现在身体情况欠佳，初也没有把他推开的打算，就这样保持着他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姿势稍微查看了一下凌牙的情况，“如果是有心结的人类或者巴利安，中了精神暗示的话，在解除之前都会变得情绪非常不稳定……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暗示解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甚至可能不是今天施加的暗示——上一次从Mr.心城手下救出凌牙的时候，他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情绪失控，可能是从那个时候，那些家伙就动了些什么手脚。
“你现在这个情况，确实应该没有什么力气……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去把晚餐拿过来给你吧。”
“……嗯。”
就这样窝在初柔软的怀抱里，神代凌牙看起来完全不想动的样子，而初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像是安慰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
“说实话……我自己其实也不是没有心虚感的。毕竟是我隐瞒了这么多事情……”
并不是想要他回复什么，只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初的声音很小，就像在尽量避免惊吓到昏昏欲睡的凌牙一样。
“不过……就算你们怨恨我也好……只要你们能够过的幸福……这就是我应该完成的使命。”
他们不需要背负什么，也不需要有任何的罪恶感——这些事情，全都算在自己头上就好了。
隐瞒了纳修和梅拉古的事情的，选择了杀死身为七皇的贝库塔的，是塔尔拉——如果这一切终究要被所有人所知晓，他们知道的，只要是这些就足够了。
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感觉自己怀里的少年，好像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初有些疑惑，低下头看了看。
【……睡着了。】
明明还饿着肚子，竟然就这样用这个姿势睡着了——估计是最近紧绷的神经，完完全全到达了极限吧。看着这个样子的凌牙，初感到揪心，再次在心里责备了之前没有察觉到他中了【精神暗示】的自己。
【……今天就先让他休息吧。明天还要出门。早餐做的丰盛一点……】
虽然并不算特别困，但为了不惊醒他，初没有打算丢下他一个人，反正璃绪也说了【今天可以不回房间】这种话的吧——轻轻打了个响指，房间的灯应声熄灭。
就这样，保持着被凌牙抱着的姿势，初缓缓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也慢慢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