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雪舞菱絮

8、第八章 藏青一色为君生

　　八月初一，微风，天气晴好。
　　苏墨很早起床，练剑。
　　长剑如游龙肆意游走，剑锋所至带着呼啸的风声卷走黎明时分的光芒。

　　衣袂在随着身子灵巧地翻飞，如枝头落下的花瓣，凭风起舞。
　　他的视线锐利而狠绝，他的唇线冷硬而淡漠，只有在练剑时，才能看到那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孤傲、求胜，以及不可一世。
　　翩鸿七式已经完全为自己所掌握，苏墨练完剑，袖子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阿茹家的窗子。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静悄悄的，似乎还在沉睡。

　　往日这个时候，阿茹早已起来，随自己练武。
　　她并非武学奇才，苏墨也无意教她绝世武功，只是想能够防身也是好的。
　　平常即便遇上刮风下雨都未曾断过，今日到了辰时，依然不见阿茹的身影。
　　苏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去敲她家的门。
　　开门的是阿茹娘亲。

　　大娘，阿茹起来了么？
　　苏墨问道。
　　阿茹娘一看到站在门口的苏墨，立马眉开眼笑，说，起来了，刚刚起来的。
　　她人呢？苏墨隔着阿茹娘往里头张望，并未见到那小小的身影。

　　阿茹娘也随之回头，嘟囔道，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刚才还在的，说有什么事，马上就会回来。
　　噢，苏墨应了一声，心里微微失落。
　　阿茹走了么？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从何时起，越来越遥远。
　　他不在乎阿茹有事瞒着自己，真的……
　　不在乎。
　　他只是希望，岁岁年年，能够这么陪在阿茹身边，看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谢。

　　苏墨走出院子，岭南的清晨，空气中带着新鲜菜叶的香甜，街边排开一长条的小摊，都是刚刚摘下的蔬菜瓜果，不少人都弯腰挑选，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苏墨一路走来，猜想阿茹是不是买菜去了。
　　心里觉得不太可能，阿茹家喜欢傍晚收摊时去买菜，挑剩下来的蔬菜，比早上要便宜许多。
　　但这个时候，除了卖蔬菜的摊子，其他店铺都还没有开门。

　　他走得很慢，看得自然仔细。
　　脚步一转，走入另一条街道，是两侧的铺子是专门卖衣绢布匹的，门都关着，看来不太可能在这。
　　他想要去别处找找时，双腿却不受控制的往前走。

　　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在暗中指引自己，不要停下。
　　苏墨好奇，直到听见细碎的说话声，才发现声音传自最里处的一家铺子——云锦坊，岭南最大的一家制衣坊，一侧的小门微微敞开，光线从缝隙隐隐约约透出。
　　良好的修养使然，苏墨没有冲动的去敲门，而是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耐心等待，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开门的时间，届时自己可以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在这里等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朦朦胧胧听到阿茹的声音。

　　温软而轻柔的声音，一晃而过，却被他牢牢捕捉到。
　　这世上他可以错听任何人的声音，唯有阿茹的，牢记在心，想忘都忘不掉。

　　也许阿茹现在正跟着人学制衣，穷人家的女孩子比不得那些闺中小姐，多一门手艺便多一个生存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阿茹实在没有必要瞒着自己，苏墨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会同意，甚至非常支持。
　　这样，阿茹以后也不必去窑子挣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里头安静下来，苏墨闭着眼，养神。
　　脚步声忽而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双眼倏地一下睁开，正见阿茹侧身对着自己，朝里挥手道别。

　　真的是非常感谢，再见。阿茹鞠躬，笑盈盈说道，心情极好。
　　苏墨跟着弯起嘴角，朝阳垂照在阿茹身上，灰色的旧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长发木簪斜挽，簪头是自己亲手雕刻的花纹。
　　阿茹转脸，咦了一声。
　　阿墨？她犹不信，上前似要看个仔细。

　　为何阿墨会来这里？阿茹惊奇，她明明叮嘱了所有知情人，替她瞒着苏墨。
　　苏墨看了眼阿茹手中的包裹，从那厚度看来应当包着的是一件衣裳。
　　衣服做好了？苏墨问道。
　　阿茹忐忑点头，恩啊……
　　苏墨笑，做好了就回去吧，还没吃早饭罢？！

　　阿茹一怔，神色怪异，阿墨，你不问，这件衣裳是做给谁的么？
　　苏墨不以为意笑笑，阿茹，你已经不小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绝不会干涉你，更不会勉强你。所以，我希望不要再刻意瞒着我什么。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酸涩，他的话语中藏着一缕无奈。
　　他的阿茹，真的长大了呵！
　　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小小的孩子，胖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信任与依赖。

　　午饭时，苏墨发现今日的饭菜比平时都要丰盛，阿茹还端来一碗蛋。
　　苏墨诧异，见阿茹拨开蛋壳，将白嫩的鸡蛋放在他的碗中。
　　阿墨，生日快乐！阿茹笑眯眯说道。

　　生日……快乐！？
　　苏墨眨眨眼，没有任何表示。
　　阿茹再接再厉，今儿是八月初一，王伯说了，阿墨是八月初一生的。
　　怪不得了，饭菜这么丰盛，还有满满一碗鸡蛋，数一数，整整十三个呢！

　　这些都要吃掉么？指着那盘鸡蛋，苏墨颤啊颤。唔，他很高兴，他们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不过一口气吃十三个鸡蛋……
　　当然不，阿茹一口否决，鸡蛋一天最多一个，剩下的都是生的，留着以后吃。
　　她说话的口气，像半个小大人。
　　苏墨笑，咬了口鸡蛋，嫩滑的口感，配着香甜的米饭，是他吃过最美味的白煮蛋。

　　很多年，他一直刻意回避，回避这一日。
　　他是家中的幺子，娘亲死于难产。
　　见苏墨面露伤心之色，阿茹是第一次听到苏墨谈起自己的家事，她耐心地倾听，并不发问，只体贴地拍拍他的背，轻声说，阿墨，你的娘亲一定很高兴，你能健健康康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么？苏墨放下碗筷，抬头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女孩儿。

　　恩！阿茹信誓旦旦点头，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幸福呢？
　　指尖弹在阿茹额头上，苏墨浅笑，小丫头片子，装大人呢！
　　阿茹唉哟唉哟叫，眼神哀怨，这小子，一点都不可爱！╭(╯^╰)╮

　　苏墨喜欢看阿茹脱去老成的面具，露出同龄的孩子那般哇哇乱叫的模样，只有在这一刻，他才会觉得面前站着的是比自己小四岁的阿茹。

　　这件衣裳是做给谁的？苏墨指着凳子上的包裹，从一开始阿茹就带在身边。
　　阿茹神秘笑笑，你猜？
　　她坐在苏墨身边，将包裹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最上面的结。
　　裹在外面的布摊开，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衣裳。

　　藏青色，不像是给女孩子穿的，难道是……
　　阿茹提起领子，将衣裳展露在苏墨面前，炫耀似的说，当当，阿墨，好不好看？
　　这是……苏墨瞠目，给我的？

　　阿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阿墨的衣裳都是蓝色的，所以我想，偶尔换一种颜色也不错。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因为是第一次……
　　衣服的边角还能看到线头。
　　没有听到苏墨的回答，阿茹抬起头，却见他的眼中波光流溢，深邃得叫人难以看清其中滋味。

　　阿墨，你不喜欢藏青色么？阿茹身子往后挪了挪。
　　苏墨缓缓摇头，不……很喜欢。
　　那快试试！阿茹欣喜，将衣裳推到苏墨面前，眼中满是期待。
　　苏墨笑，揉乱阿茹的额发，说好。

　　他换上藏青色的衣裳，那种浅于黑深于蓝的颜色，将他衬得愈发清隽优雅，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
　　阿茹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么？苏墨转身，问。
　　好看……真好看，阿茹痴痴说道，她怕苏墨长得太快，特意把衣裳做得长一些，结果越发显得他高挑俊逸。比起以前穿过的那些衣裳，苏墨仿佛天生就应当穿藏青色。
　　前世，常听人说，人靠衣装，好看的衣服能把一个人气质完全衬托出来。
　　但在苏墨身上，好像是截然相反。
　　仿佛这种颜色天生就是该为他存在。

　　阿墨，你以后都穿藏青色好不好？阿茹兴奋地说道。
　　苏墨抿唇，良久，叹息一声。
　　他没有回答，痛苦自眼底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