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雪舞菱絮

3、第三章 相思红豆藏相思

　　春末夏初，芒种到来，家家户户都忙于农事，连学堂的夫子也下地干活，孩子们自然无人管教。
　　这时候，大家喜欢三三两两聚到一块，上山摘果子，抓野兔。
　　苏墨和阿茹自然也被叫上，人多，热闹。
　　阿茹只会摘拣地上的野果，不会上树，更不会在林中穿梭追赶野兔。
　　小孩子们笑阿茹笨手笨脚的，唯有苏墨护着她，捡起地上的石子，一一射出去，很快便逮到一只野兔。

　　“阿墨好厉害！”阿茹满眼羡慕，“这是武功么？”
　　苏墨含笑，“是。”
　　他自小随人习武，来岭南也不忘每日鸡鸣时打坐练功。
　　“可以教我么？”阿茹问道。
　　“阿茹为何想学武？”苏墨伸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发梢。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可以逃跑呀！”阿茹两眼亮晶晶，兴奋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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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跑……
　　苏墨望天，他怎么会遇到这么一个小人儿呢？
　　“阿茹想学轻功？”
　　“对对，就是那个轻功！”阿茹忙不迭点头，回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觉得世间功夫莫不如轻功好，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赢还可跑路，多好！
　　“咳，教你轻功不是不可以，不过……”，苏墨顿了顿，摆出老成的模样，“你得下一番苦功。”
　　阿茹八岁，不算大，但已经过了练功最佳的年纪，熟话说勤能补拙，现在要想有所进益，就必须勤练功夫。

　　“很辛苦么？”阿茹流露出一丝后悔，嘟囔道，“那……还是不学好了！”
　　如果可以，她还是喜欢时不时赖赖床，偷点小懒，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
　　不去学堂，省下的束脩，阿娘对阿茹态度好了许多，在外做生意的爹爹和兄长也偶尔会带点小玩意回来，虽然不值钱，却是一份心意。
　　阿茹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再多的，她也要不起。

　　“苏墨，阿茹，快点过来！”其他的孩子在前头叫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苏墨捡起地上的野兔，拉着阿茹朝前头跑去。
　　山路的尽头，是苍翠的群峰，飘渺的浮云，还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映山红，又被称为杜鹃花，是放于枝头的璀璨殷红，艳丽的绯色占据所有的视线。

　　山上的气候千变万化，一时竟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在一棵树下避雨，苏墨抬手，摘了一朵映山红，别在阿茹耳后。含笑，我家阿茹真漂亮！
　　阿茹瘪嘴，哪有这样把花戴在头上的，“土死了！”
　　她不说，转身随便摘了一跟树枝，长满红艳艳的果儿。
　　“喏，有来无往非礼也，这个送给你，可不许丢掉哦！”

　　苏墨瞅一眼阿茹手中的树枝，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茹歪头，不解，“不就一根长满花蕾的树枝嘛！”
　　“花蕾？”苏墨大笑，“傻子，这是红豆！”

　　“红豆……”阿茹愣愣，而后一脸认真地回答，“不可能呀，现在已经夏天了。”
　　夏天，红豆不是生于春天的么？
　　苏墨接过树枝，拨弄着那玲珑可爱的豆子，心情大好，“傻瓜，真是小傻瓜，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都不懂么？”
　　“这是阿茹送给我的红豆，当然要好好珍藏！”苏墨又补充道。
　　阿茹：……o(╯□╰)o
　　她很无辜啊，明明想调戏调戏某人，结果被反调戏了！

　　“恩，那你要好好收起来，将来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她一定会很开心的！”阿茹再接再厉。
　　苏墨低头，一粒粒红豆映在眼中，夺目的红胜过漫天铺地的花儿。
　　“我知道啦！”他如是回答，心中却道，我也很开心，阿茹，因为它是你送给我的。

　　晚上，苏墨家有野兔吃，阿茹跟着去蹭饭。
　　苏墨一直是一个人住，除了一个为他料理衣食的老爷爷，再看不到其他人。
　　就连老爷爷也不是常常能见到的，但每次相遇时，老爷爷佝偻着背，摸着胡须拍拍阿茹的脑袋，说，“我家少爷麻烦你了！”
　　阿茹讪笑，真正的，不知道是谁麻烦谁！
　　好像总是苏墨在照顾自己，无微不至，无所不能。

　　野兔肉很有嚼头，又香又嫩，撒上盐巴，在阿茹眼中是无上美味。
　　阿茹抛下筷子，直接用手撕扯兔肉，吃得津津有味。
　　“哟哟，这是谁家野孩子，连筷子都不会用！”
　　苏墨嘲笑道，阿茹抬头，嘴边油腻腻的，还有肉渣子。
　　苏墨嫌弃地挪了挪椅子，离阿茹远点。

　　阿茹傻笑兮兮，“这么斯文装给谁看？吃不到兔子肉可别怪我！”
　　苏墨无语，“小傻子，吃吧吃吧，没人跟你抢。”
　　他知道，阿茹家穷，很少吃得起肉，山上野兔也不是那么好抓的，今天是撞了大运被他们撞到一只兔子。
　　这样的机会大概和守株待兔差不多吧……

　　香喷喷的兔肉引来一群馋鬼，苏墨家窗台下尽是啧啧的口水声。
　　阿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苏墨夹起一块兔子肉，问，“怎么不吃了？”
　　阿茹不好意思笑笑，目光有意无意飘向窗外，不是不想吃，而是……

　　她家不算顶穷，她还见过家徒四壁连粥都喝不起的娃儿，窗外不知有多少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苏墨叹息，“你想给他们吃？”
　　阿茹点头。
　　“他们吃了这顿下顿还是会挨饿，你这么做也只是杯水车薪。”

　　“有薪总比没薪好！”阿茹笑眯眯，苏墨这么说就代表他默许了。
　　端起盘子，小心翼翼走到门口，阿茹招手，“要吃兔子肉的都过来！”
　　门口顿时站满了小孩，数一数，一二三四……十四十五，一共十五个孩子！

　　这么多孩子这么少的肉，哪能每个孩子都分到。
　　一人一块肉，统共剩下不过八九块。
　　阿茹默然，阿墨说得对，这么做的确是杯水车薪。

　　“阿姐，我们可以吃么？”
　　站在最前头的孩子仰天，怯生生地问道。大眼睛眨巴眨巴，写满渴望。
　　阿茹懊恼，早知刚才就不吃那么多了！

　　回头，惨兮兮地望着苏墨，那眼神简直和她身后的孩子们有的一拼。
　　苏墨哑然失笑，自顾自摇摇头，小傻子，他都教了她，把道理讲明白了，她还不懂！
　　“肉不够多，每人一碗饭可好？”苏墨问道。
　　孩子们的视线落在阿茹手中的盘子里，半晌，还是那个孩子开口，“可以么？”

　　其实他们不在乎吃肉还是吃饭，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成！
　　苏墨点头，阿茹从自家搬来几只碗，加上苏墨家的，正好十五只碗，不多不少。一人一碗白花花的米饭，浇上一点酱油，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

　　苏墨放下筷子，看孩子们吃饭，视线透过一张张幸福的脸蛋扫向墙角的小女孩，女孩蹲在那，对着最小的一个孩子反复说，“慢点，吃慢点。”
　　饱汉不知饿汉饥，唯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吃饭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早些年遇上大旱，阿茹家时常吃不饱，穿不暖。
　　这样的经历，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清楚，所以知道即便是杯水车薪的做法也不会放任那些孩子不管。

　　苏墨一言不发，直到孩子们吃饱散去，他缓缓站起，走到书橱边，寻找什么。
　　阿茹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不敢吭声。她默默看着苏墨的背影，看他取出从书架上取出一个盒子，看他拿起自己送给他的那根树枝将红豆一颗颗剥下，放入盒子中。
　　“阿墨~”阿茹委委屈屈叫道，苏墨一直对她不理不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苏墨不应，专心致志将红豆放好，盖上盒盖。

　　“阿墨，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阿茹垂头，低声道。
　　“错了？”苏墨苦笑，不，阿茹没错，救助他人本就没有任何错误可言。
　　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阿茹只不过想周济那些穷苦的孩子罢了！

　　“阿茹，你做得很好！”苏墨笑，走到阿茹面前，摸摸她柔软的发梢。
　　“那……阿墨不生气了！？”阿茹小声问道。
　　生气？苏墨一愣，莞尔，道，“我不是生阿茹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过去的自己，莽撞无知，有勇无谋，做出那么多无谓的牺牲。
　　这个世界，光是有愿望，或者光是有勇气，都不够。

　　阿茹侧首，想了想，答道，“不明白。”
　　苏墨笑，揉乱她的头发，“小傻子，那就别明白了！”
　　做人还是不要太明白的好。

　　“阿墨~”阿茹抱住他的胳膊，蹭啊蹭，棉布做成的衣裳松松软软的，好舒服。
　　阿茹最近越来越爱向某人撒娇，抱着手臂，不愿放开。
　　某人郁闷，他的袖子真成了抹布，尤其是在饭后，简直惨不忍睹，弄得近来换衣比洗澡还勤！
　　偏偏舍不得推开那个满脸幸福的小女孩呵！苏墨目光愈发温柔，他宁愿这样，一辈子让着她，宠着她。
　　可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长，苏墨害怕，哪天早晨起来，找不回那小小的身影，他只能用红豆窜成相思，时时挂在身边，刻刻系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