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中美人》霍香

38、三十八章

　　那视线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间，缠绵交错在一起，酿出怅惘而苦涩的滋味。

　　良久，碧英回过神来，垂下眼眸轻声道：“上神此曲……谓为何名？”

　　眼前光影一闪，月无涯自屋檐落了下来，站在她面前，微低下头看她，眼神缱绻而温柔：

　　“此为——相见欢。”

　　碧英心中一颤，她已然垂下了头，却仍能感受到月无涯的目光如一片清凌凌的月光般洒在她身上，令人无处遁形。

　　碧英眼睫颤了颤，继续道：“那——又为何意？”

　　为何分明推拒了与自己的婚事，为何已经有了心上人，却在鹿鸣宫的屋檐之上吹奏这般情意绵绵的曲调——
　　这样任性妄为，又这样令人心乱……

　　月无涯眸中神色黯淡了几分，染上一丝悔恨，又飞快垂眸掩下，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碧英，眼含希冀的问道：“神女对此曲，可熟悉？”

　　他的眼神澄澈又炽热，碧英只看一眼便避开了视线，强掩下心头莫名的悸动，轻轻摇了摇头。

　　“不曾听过。”

　　说完她抬头朝月无涯露出了个略带歉意的笑，一如昨日她道不曾听说过眇眇此人时那般——

　　美丽，又无情。

　　月无涯心中焦急，刚欲开口说话，便被碧英出声打断。

　　“无涯上神，你与父君素来亲近，想必也知道他曾想为我二人结缘的打算。”碧英抬眸看他，神情分外认真。
　　看着她这番神态，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袭上月无涯心头，他轻皱眉头，握紧了掌心。

　　碧英语调轻柔，不疾不缓的继续道：“既然上神无意，碧英亦不愿强求。如今上神得寻知己，为免落人口舌，你我二人，还是莫要太过亲近为好……”

　　她说得委婉，但却半点不含糊，言明月无涯今日之举不妥，也打破了两人间这不清不楚的氛围。
　　说着碧英向后退了一小步，她对月无涯虽有些难言的情愫，却也不愿如此不体面的牵扯进去。
　　她有大志向，未来也大有可为，何必为此神伤，不若早些划清界限，落得个痛快。

　　可月无涯又怎会如她所愿，他敏锐的察觉到碧英的退缩之意，下意识的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
　　当两人相触的那一刻，那条隐形的红线之上倏的流淌过一抹幻光，碧英感到手腕上传来熟悉的滚烫热度，可月无涯又极快的松开了手——

　　他紧紧盯着碧英，缓慢的收回手，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神女，当真不记得了？”

　　这句话自月无涯口中吐出之时，像是掏空了他全部力气，他站在那里，连周身的光都黯淡，像是被抛弃在时间之外。

　　碧英既然已将话讲清，便懒得再与他玩什么猜谜的游戏，只将那只仍然发烫的手背在了身后，淡淡道：

　　“上神何苦将世间浪费在我身上，三界战事，新觅佳人，哪一件不值得上神忧心？”

　　她静静的看着月无涯，就像幻境中她无数次看向他一般，只是眼神中冷漠不含一丝情意。

　　“碧英亦有要事要做，便先走一步了。”言毕，碧英不带一丝留恋的转过身朝宫殿走去。

　　“昏睡百年，神女是记忆全无，还是，只做是一场无谓幻梦？”

　　天色好像阴沉了下来，月无涯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碧英顿住了脚步。

　　“梦景固然美好，也终会醒来。”

　　碧英偏过头，她的眼神似是落在月无涯身上，又像是飘往乌云密布的远方。

　　“天将欲雨，上神需得，且将前行才是……”

　　淡淡水汽漂浮在空气中，将那轻柔的话语和逐渐远去的身影，模糊成依稀的色彩和飘渺的雾气——
　　而月无涯驻足看那背影良久，直到大雨将天幕遮盖。

　　碧英回到殿内，顿觉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床上。
　　她伸手蒙住双眼，疲惫的叹了口气。做出那样的决定、说出那样的话，不知为何，竟比她想象中还要难受。

　　只是那番含糊不清的话语，不仅是说与月无涯，亦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月无涯执着于她，怕是与她昏睡之事有关，只是她如今半点记忆也无，只余一些若有似无的感觉，不仅毫无益处，反而徒增烦恼。
　　即使他们当真有一段缘分，可游子期不也说过，这世上多是有缘无份之辈，那他们二人也不过其中稀缺平常的一对罢了……

　　终归还是要，向前看——

　　之后碧英便再未见过月无涯，不过她操心历劫之事，也无暇顾及其他。而待到诸事准备妥当，已是七日之后。

　　因怕重禹帝君与雪鸿等人担心，碧英只留下书信于殿中，便只身前往了往生河畔。

　　往生河连通三界，受天道庇护，亦受三界法则维护。
　　风声萧萧，碧英立于仙界与人界的往生河地界，看着身下奔涌不息的“河流”，心中震撼。

　　往生河虽被称为“河”，却并无水流，其中流淌的乃是磅礴的天道之力，与无数的灵魂微光。
　　那些温和的、微弱的银色亮光，大多数都是凡人的魂魄。与神、妖、鬼不同，凡人没有法力，寿命短暂，还要经受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之苦。
　　可天道公正，只有凡人可入轮回，若有潜心修道者，亦可登天道得长生。

　　而碧英、路行云等以非凡人之身入往生河者，自不被天道所接纳，亦会被往生河的力量所排斥。因此神界下凡历劫之人，大多往往先在入界这步便退缩了。
　　此刻碧英只是稍微靠近往生河，便感受到天道的排斥，那天然的压制力量沉甸甸压在她胸口，闷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如今万不可退缩了，碧英心中暗想到，深吸了气，挥手召唤出了鸣意。
　　一道璀璨光华闪现，鸣意长啸一声立于碧英身前，抵挡了一部分来自往生河的压制，碧英顿时轻松了许多。

　　碧英咬紧下唇，看着那状似平静的闪光河流，终于伸出脚尖踏进了往生河中——

　　待双脚完全没入往生河中时，碧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一股自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冲刷着她的身体，甚至强悍的侵入她的识海。与她心意相通的鸣意发出一阵嗡鸣，剑身激荡出更甚的暖光，将她的身体牢牢包裹在内，而她身上佩戴的护佑神魂的法宝也被激发出屏障，助碧英抵挡着来自往生河的威胁。
　　碧英就这样，一步步，艰难的走入了河流深处，她的身躯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她的意识也在逐渐涣散。碧英知道，这是往生河的力量正在将她的神魂自身体中剥离出来，此过程犹如扒皮抽骨，刺骨剜心。

　　而就在这时，四周流动的银色光团朝她的方向聚拢而来，像一张张贪婪的脸凑在碧英身前，疯狂吮吸着她神魂抽离时散落的气息。
　　当神仙的神魂被剥离肉身之时，是其最虚弱的时候，而于往生河中游荡的魂魄而言，即使只是一缕飘渺的气息，也是上好的补品。更遑论若是能直接将其吞噬，更是会修为暴涨，从此脱离往生河飘零之苦……

　　看着纷纷朝她围拢来的魂魄亮光，碧英露出一抹苦笑，这些魂魄还真是会捡软柿子捏啊，她若是能恢复到四百余年前的修为，也不至于被这些游荡魂魄害得这般狼狈，全然凭着周身法宝苦苦支撑。

　　但很快，她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最痛苦的一步来了，剥除识海——

　　识海由神力构建而成，是精神力的维系养育之所，乃是神仙最为重要的地方。而此时，往生河的力量像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的识海撕成血淋淋的一片，即使此刻她的神魂已大半抽离出身体，可仍痛得几欲昏厥过去。

　　直到那些缤纷的、陌生的、错愕的画面跃现而出——

　　当她的识海破碎之时，像是打破了藏着珍珠的琉璃匣，伴着清脆的破裂声，碧英眼前闪现了一幅幅画面，她看见了一片澄净的湖泊、栖息在岸边的蚌壳、孤独在世界中徘徊的自己，以及……月无涯……
　　碧英已来不及细想为何月无涯会出现在她的识海深处，因为更多的记忆如潮浪般一瞬间淹没了她，将她高高抛起又狠狠坠下……
　　她想起来，一切都想起来了，那荒寂的四百年的时光，那即将寂寞消逝的生命，和那道奇迹般向她投来的皎洁月光——
　　那些系在彼此手腕上的承诺、月夜下的依恋、冰雪中的相拥、缠绵的曲调和曼妙的舞姿，还有最后告别之时，那郑重的亲吻……
　　泪水蓦地滚落眼眶，碧英在那一刹那泣不成声。
　　红线的指引，游子期暗含深意的话语，以及与月无涯重逢后的点点滴滴——
　　原来月无涯一直寻找的人是自己，原来她的良人早已出现，原来——他们当真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