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中美人》霍香

24、第二十四章

　　眇眇的神情困惑了一瞬，攥住月无涯的手收紧了些，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月无涯是意外来到这里，也知道他一直想要离开，眇眇虽然不舍却也不愿将他强行留下。
　　而且如今这方世界天气越发恶劣，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眇眇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流失，这里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控制……

　　月无涯察觉了眇眇的困惑和迷茫，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他也发现了眇眇似乎并不清楚这方世界的奥秘。她能控制其中万物变化，只是她的下意识而为，而并非有意操纵。

　　她分明作为此方世界的创造者，却深陷其中，成为了一名局中人——

　　月无涯思忖片刻，翻身下床，踱至窗边。
　　他已用神力罩住屋内，可屋外的寒意还是无可阻挡的渗透进来，月无涯伸指抚上屏障，感受到熟悉的彻骨刺凉。
　　果然，他体内的大半寒毒应是被眇眇过渡到了这方世界之中，才导致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寒冰异象。

　　此方世界的支撑运行一是依靠眇眇自身神力，而更重要的是由其中的能量核心维系——灵湖。

　　月无涯心神一凛，蓦地破开屏障来到了屋外。
　　狂风猎猎，吹拂起他的银色发丝，呼啸着拍打在他身上的不知是雪花还是冰雹，每吸一口气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冻住了。

　　月无涯勉力撑起屏障行至灵湖边上，只是瞥上一眼，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湖泊之上，黑压压的，竟像是一团黑雾弥散在湖面，往日灵气四溢的湖泊，此刻只剩一片萧索之气。
　　能量之源，断了——

　　月无涯的脚步一阵趔趄，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撞上一抹温热，然后他冰冷的掌心一下子被握住了。

　　月无涯有些怔愣的回头，眇眇正披着锦被站在他身后，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雪花纷扬，落在她的发梢和眼睫。
　　眇眇微微颤抖着抓住月无涯的手按在怀里，既像是怕他逃跑，又像是怕他冷，瞪大了眼睛昂着头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没事，我出来看看。”

　　看着眇眇冻得有几分发白的脸庞，月无涯伸手拢好她身上的锦被，低声道。
　　眇眇拉了拉月无涯的衣袖，朝蜃楼的方向点点头，然后慢慢贴到了他的身边，拥着锦被抱住了他。

　　温暖和柔软包裹着月无涯，看着眇眇纯稚的墨色瞳仁，他的心绪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而仅在呼吸之间，那个飘渺的想法就似浮云坠落般压在了实地，他眸中的亮光逐渐变得坚定。
　　而也就是在做出决定的一瞬间，月无涯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月无涯伸手揽住眇眇的肩膀，脸色露出一个浅淡而放松的笑来：“走，我们回家。”

　　月无涯与眇眇对坐在床上，仅靠悬在头顶的黯淡的光团以供照明。他们呵出的白汽像云雾般笼在周围，渐渐的，连对方的面容也看不清了。

　　眇眇觉得有些冷了，她朝着月无涯的方向挪了挪，想与他贴得更近一些，却被月无涯拦住了。

　　“眇眇，还记得我教给你的修炼方法吗？”月无涯不疾不缓的说道。

　　眇眇歪了歪头，她不懂月无涯为什么在如今这般境地了还要提修炼这么讨厌的事情。
　　她有些愤慨的立起身来，还未等她扑过去与月无涯理论一番，便被月无涯手疾眼快的摁住了。

　　“世间修炼之法万千，但殊途同归。皆是引外界之力助自身修为增长，越是修为高深之人，对身外能量感应越是敏锐。”

　　看着眇眇似懂非懂的神情，月无涯继续耐心道：“每方世界都有其能量流动的法则，魂魄往生、因果循环皆是如此。”

　　而三界是非，自有天道评判。常言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天道捍卫世间准则，也是世间能量汇聚流散之所。
　　在他们所处的这方世界中，眇眇便是所谓的天道，也只有她能寻到这世间能量流动的轨迹，找到可以打开这里的“门”——

　　“随着能量流动的痕迹，你可以看到一个能量之源，就如同——”月无涯顿了顿，沉吟片刻道：“灵湖一般的存在。”

　　灵湖是维系此方世界的能量核心，那扇通往外界的“门”一定藏在灵湖之中。
　　而眇眇，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月无涯定定看向眇眇的眼眸，认真道：“眇眇，只有找到灵湖中的能源汇聚之地，我们才能离开这里。”

　　“而这一切，只有你才能办到。”

　　被月无涯眼中的郑重所触动，眇眇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略略思索一会儿，盘腿端正了身形。
　　双手掐诀竖于身前，眇眇阖上眼眸，沉下心神。
　　一道淡淡的金光自她体内透出，缓缓流淌于身体表面，随着眇眇的呼吸，那朦胧亮光此消彼长，将这室内映出蒙蒙光亮。

　　月无涯目不转睛的盯着眇眇，嘴唇微抿，暗暗握紧了拳头。

　　眇眇将她的神识延展开去，尽力去捕捉、探索这方天地间能量的流动。
　　在之前的修炼中，眇眇也曾这样做过，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能感受到这世间草木生长、灵兽存续、日升月落所获得的能量，还有她的生机活力，都是来自于世界中心的灵湖——
　　她对这个世界也有过好奇，也曾追寻着能量的流动想要求个究竟，最后却只是不了了之。

　　眇眇从未想过离开这里，即便她一直孤单一人，沉默乏味的度过每一天。
　　可有一天月无涯突然来了，他为自己带来了许多新奇而有趣的东西，他让自己的世界染上色彩、充满欢声。
　　眇眇喜欢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可她也知道月无涯不会永远待在这里，这漫天风雪，只是加快他离开的脚步罢了。

　　她要帮他，眇眇想。
　　因为月无涯说了，这件事只有她能办到，也因为月无涯说了，这样他们才能离开。
　　是他们，不是月无涯一个人，是和她一起，离开这里，继续在一起……

　　眇眇的神识渐渐展开来，此刻世界的能量轨迹混乱不堪，到处充斥了漩涡和破洞。
　　她能感受到这残缺世界对她能量的呼应，那些破碎的呼啸和哀嚎源源不断的向她传来——

　　眇眇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眇眇！”

　　月无涯惊慌的扑过去揽住她倒下的身体，眇眇趴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喘着粗气。

　　月无涯连忙伸手想要为她输送神力，却眇眇按下了手掌。
　　眇眇抬眸看他，眸中满是倔强，轻微摇了摇头，然后立马又坐回了原处，闭上了眼睛。

　　“眇眇不要，神力反噬损伤极大，你会支撑不住的。”

　　月无涯焦急的说道，那只想要制止眇眇的手伸了出去，却悬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眇眇此刻的状态，贸然打断只会伤害到她，可如果任凭她这样不知深浅、不顾自身的查探下去，又如何能支撑自己走出幻境。

　　月无涯懊悔的闭上眼睛，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他就不该让修为不精的眇眇去找“门”，即便自己不知此方世界法则，可神力却胜上眇眇不少，断不该让她深陷如此险境。

　　眇眇再次将所有意识投入到这无边世界中，她感觉自己好像是飘了起来，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般敞游在天地之间。
　　她看到无数能量的光芒在天际闪耀，看到世界的边缘裂出漆黑的大洞，洞外雷电环绕，凶兽潜行。

　　如果这方世界坍塌了，那他们就会落到那里吗？

　　眇眇看着大洞有几分晃神，不会的，她不会让月无涯遇到这样的危险的，她一定会找到出处，将月无涯平安的送出去。

　　下定决心的眇眇咬紧下唇，躲过天地间四处乱窜的能量乱流，费力的辨认着那些各色光芒流动的轨迹。
　　可能量杂乱汹涌，她还要小心躲避以免被吞噬损伤，而那本如羽毛般轻盈的意识身体，每在外面多待一刻，便变得更加僵硬。
　　这扑天寒意无处可躲，缭绕缠绵而上，即便只是眇眇一缕意识，也令她苦不堪言。

　　就在眇眇筋疲力竭之际，突然一道金光自冰封的湖面冲天而上，瞬间涤荡了湖面上空的阴霾。
　　看见这一景象的眇眇来不及细想，立马朝着那金光所在之处飞奔而去。

　　而这世界中弥散的寒意见到这金光的那一刻，仿若看见肥肉的豺狼般席卷而来，携着狂风怒吼，似是要将那道金光吞噬殆尽。
　　眇眇拼命奔去，终于在那寒风堪堪要裹住她衣角的一瞬间，直直栽进了金光之中。

　　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湖水中，湖水冰寒，可那金光却温暖有力，还带着一股令眇眇感到安心信任的气息。
　　这湖水仿佛深不见底，而她则沿着金光投来的方向一路往下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眇眇几乎以为自己要游到世界尽头，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泛着金光的小洞。
　　而从那洞中，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宫殿匾额。

　　她终于，找到了“门”——